倾杯乐-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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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欲杀,我独怜其才’,现下是倒过来了。”乾隆冷笑一声,随即却露出些微怅然的神情来,缓缓道,“若只论朕的本心,只是对他这个人,朕何尝没有爱怜之意?但这其中之事……”略顿了一下,转了话头道,“晓岚,你说朕日居皇宫禁苑之中,能否保得安全?”
纪昀一怔:“皇宫戒备何等森严,皇上还有什么疑惑不成?”
“哼,戒备森严,就还有人能登堂入室,面对面地跟朕说话!”虽在仲秋,乾隆的语气却像结了冰凌一般寒冷。纪昀在旁吓得不禁一抖,这才意识到他话中含义,更是大惊失色,一句“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问不出口。乾隆只向他一瞥,便续道,“你不要怕,朕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么!——那人正是红花会前任首领,陈家洛的义父,名叫于万亭。”
纪昀这时早已目瞪口呆,僵直着身子听乾隆道:“今年三月中旬之时,那于某夜入大内禁苑,闯到朕的寝宫来,说有个天大的秘密要向朕揭露。他这等大胆无礼,朕自然不愿听他胡言乱语,喝命他速速离去,便不追究他私闯皇宫之罪。谁知于某只是冷笑了几声,便引朕出门去看,见院中遍地躺着宫女太监侍卫等人,都是被他进门之前制住的。院门外另有一人瞭望动静,就是刚刚释放的那文……文泰来了。
“那于某还是一副假惺惺的恭谨态度,只说请朕进去密谈。朕一则无奈,二来也多少好奇,不知他大费干戈来面见于朕,是有什么话要说……呵呵!果然不等朕开口相询,他便说道,他‘无意之间’获悉先帝世宗一桩‘秘史’:当年朕出生之时,陈世倌夫人同日生产,先帝所生是个女婴,而陈家则产下一个男孩。其时皇储之位虚悬,先帝为利于争夺大位,字谕陈世倌携新生子入雍和宫,借机同所生女儿调了包……”
“这、这当真是一派胡言,赅人听闻已极!”纪昀听到此处,已忍不住口吃地说道,“非但诽谤先帝,更直指皇上并非皇室血统……如此大逆不道、丧心病狂之语,皇上连听都不可听他一字!”
“这种鬼话朕当然不信,不过他既然敢对朕当面说了出来,未必不会再对其他人说。传到民间添枝加叶,还有什么编不出来的!到时候朕就不想听,只怕也不可得。”乾隆倒恢复了轻松的神态,只是微微哂笑,“晓岚你博古通今,又颇知江湖野闻的,难道没听过吕四娘刺杀先帝的故事?以这于、文二人所为来看,倒还真不是不可能呢。”
他自己谈起雍正的“野闻”来居然津津乐道,纪昀却不敢随声附和,小心翼翼道:“皇上不以这些市井流言为意,是天子胸襟,心地堂皇。若对这等事都认真办起来,倒又叫那起心地偏狭的无赖小民有了口实。只是那于万亭为什么甘冒奇险,进宫来对皇上说这些话?难道他还想以此威胁皇上不成?”
“他劝朕说,既然出身汉家,从此后要善待汉人,不可存民族之见。否则一旦身世泄露,未免皇位不稳。”乾隆淡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在纪昀听来,平平的语气背后,其实充满了怒意。微一沉吟,已猜到乾隆的心思,但想到这事或许涉及甚深,自己一介微末吏员,决不敢卷入其中,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只听乾隆又续道:“若论于某和那什么红花会,不过是江湖草莽,纵然兴风作浪,也成不得什么大气候。但他竟能知道朕的生辰八字,对先帝还在藩邸时的情况也颇为了解,难说就再没有幕后之人。”
纪昀默默点头,忽道:“这么说来,那陈家洛对皇上前倨后恭,莫非也是知道了……”
“哈哈!他出身世家,熟知朝廷礼仪法度,又不是江湖市井那等愚夫愚妇,这种荒诞不经之谈,你当他真的相信不成!只是想到他明明不信,还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以退为进,此人心机也非同侪所能及。”乾隆微微蹙起眉梢,仿佛在回忆着之前与陈家洛的几次对谈,沉声道,“他既已对朕存了贰心,眼下平静也不过一时,将来必有动作。若不早除,还留着他为祸朝廷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昀想想也更无良策,便只唯唯以应。乾隆瞥他一眼,便站起身来笑道:“说了这半天,也不过细枝末节,西线才是大事。想到交战在即,江南风光再好,也都看不入眼,是该准备着回去了。”纪昀听他终于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暗中松了口气,也起身控背答应着,待乾隆吩咐事毕,便告退出来。刚到门外,恰又见和掖遗芰斯矗滤挥姓拢怖恋梦剩灰坏阃罚蹲匀チ恕�
那和慈肽谌サ蜕鞲妫≈惶肆骄洌崖冻鑫⑽⑹纳裆:瞳|见状,便小心问道:“主子,那苏娘子一个年轻单身女子,料也行不多远,要不要派人到周边地方沿途寻找,说不定……”
“罢了。”乾隆这时也明白过来,情知此举不妥,只是胸中仍然怅怅的,想起在六和塔下分别之时,苏卿那清冷浅淡的笑容,总觉得她心里守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孤独,不由得叹了一声,“去是她自己要去,谁也拦不住。‘谁恁多情凭向道,纵来相见且相忆。便不成、常遗似如今,轻抛掷。’”
作者有话要说:按:乾隆十二年(1747),纪昀与陈家洛分别在本地乡试高中解元。乾隆十九年(1754),纪昀赴会试,中第二十二名,正考官恰为陈家洛之父陈世倌。此事原著不提。
☆、一五 (一)
苏卿倒没想过乾隆对她还颇有留恋,这日尚不到天明,便乘了一辆轿厢密实的马车,向西直出城外。整整行了一个白天,日落时分已到了於潜。这才找了家轩敞洁净的客栈住下,将马车打发了。那车夫是红花会杭州分舵的属下,只道苏卿和各位大当家都是朋友,一路上甚为恭谨,这时哪里肯收钱,还直拍胸担保不会泄露她的去处。苏卿只好作罢,由他去了,自己胡乱用了点点心,便回房歇息。
她是个不惯出门的,兴许是路上奔波劳累,饭食又不合口,兼之前一夜在江边吹了冷风,辗转到半夜觉得浑身酸疼,竟发起热来,第二天便不能下床。只得托店家请了个大夫诊治,不过是偶感风寒,因她秉赋弱,接连几日来又颇劳心神,内外交逼发作起来。那药方上也是些寻常疏散之药而已。店家只怕她有什么险恶症候,这时也放了心,叫了个在店中做零工杂役的妇人来照料,足足闹了一天两夜,才退了热,渐渐可以起身。到第三天午后,已觉精神略长,急着下地梳洗。她想自己以往衣饰不免有些打眼,早托那妇人袁氏去买两身布衣来,这时便拣了一套玉色单滚秋香边的衣裤换上,将那乌鸦鸦的满把浓密青丝挽成个鹊尾髻,也不戴簪环,只压了一朵通草绒花。梳妆完对着水盆中倒影相了相,见眉眼都是淡淡的,因病了两天,又没擦脂粉,脸色苍白得有些单薄,比平日娇艳不及十分之一。她本来姿色也只是中上,全仗着精心妆饰,如今洗尽铅华,竟像换了个人一般,心里倒轻松下来。
呆了半晌,方觉得有些饿了。恰袁氏进来,手中条盘上一碗粥,几样小菜,见她捯饬得齐整,嘴角便扯出一丝笑容,却只低声道:“姑娘请用。”苏卿已知道这袁氏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本分人,便不与她搭讪,只微微点头示意,自顾把粥菜用了个罄尽。见袁氏收拾了出去,觉得独自在房气闷起来。她身子一旦大好,便受不得清静,径自出门去了。
她心里仍是有些忐忑,走在街上便细听行人议论。好在乾隆皇帝南巡是天下第一等大事,谁都恨不得生出八张嘴来跟人显摆那点子道听途说的消息,是以她连打听都没打听,已听闻圣驾在前一日离开杭州,回返京城,当下放心下来。这般只顾四处乱转,不知不觉地走了一个下午,到她醒过神来回返客栈,已是日薄西山,漫天晚霞,这时才觉得两腿有些酸疼。见前面大堂已是满满地坐了一屋子,说不清行商坐贾,辨不得胥吏走卒,吆喝声搭讪声不绝于耳,竟是热闹得不堪。因她一个单身女子进门,便有人目光滴溜溜地直往身上转。苏卿不耐烦起来,转身进院回房,叫袁氏:“拣几样清淡菜,送到我这里来。”
一时袁氏便安排妥当,送进房来。见是一碟炒芹菜,一碟炒豆芽,一碟豆腐干,一碟萝卜丝儿饼,一碗火腿笋丝汤,心中先是一喜,转眼看到袁氏在一旁垂手侍立,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便道:“这我怎么吃得了!袁嫂子,你陪我一起用好不好?”
“可不敢没规矩!”袁氏慌道,“姑娘请自用。叫东家知道了我这饭碗可就砸了。”
“什么规矩?我是不告诉一个人的,难道你自己跟东家说?”苏卿笑着强她在椅子上坐了,“先我病着,袁嫂你忙前忙后的,我也不理会。如今怎么能让你站着,我这边安心吃饭?我又不是什么尊贵人,你趁早别闹这些呢!”
袁氏虽然被她按在座上,竟是惴惴不安,寻个空儿就想站起,只道:“不成,不成,姑娘要是觉得我碍事,我就先出去,等姑娘吃完了再来收拾,也是一样。”
苏卿见她面上掩不住的愁情,细细看去眼角边仿佛还有些泪痕似的,连忙温言追问。那袁氏本就满怀心事,哪里还忍得住,登时握着嘴抽噎起来。苏卿念她前两日对自己照料得无微不至,又生了同情之心,拉过她手柔声安慰了半晌,方问出来她是个寡妇独带着女儿投奔外乡,寻亲不着,方在此做了杂役,不过勉强糊口而已。偏生女儿先天不足,从小体弱多病,这日早晨便有些发烧。袁氏一天都在店内做工,刚才才得空去看了一趟,半点不见好,她当母亲的人自是心焦不已。这时便哭道:“我可怜的阿宝……我好命苦,连累了我的阿宝……”
苏卿听她哭得凄惶,也不由得心酸,料她是没钱请大夫抓药,心里忖了忖,便回身找随身包袱。她往日积蓄都填还进给倚红阁姊妹赎身之用,自己手头却只剩下三两来碎银子,十几个铜子儿而已,再刨去住店花销,恐怕也剩不下什么。忽想起临行时陈家洛给的荷包,打开看时倒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几个银锭子,旁边竟是一朵巴掌大的金丝红绒花。她吃了一惊,拈起那红花来细细端详,早猜到这必是红花会信物,想陈家洛那人心思细密,总不至于无意之间随手赠出。若说是看在两人交情上,特意给了自己防身,自己一介女流,又没武功,实在不愿搅进这些江湖势力之中去。想了想便仍放回去不理,下剩零散银钱也不及细看,取出五两一个锭子来,塞在袁氏手里:“袁嫂子,你别弃嫌,先救急要紧。”袁氏仿佛有些吃惊,睁着泪眼向她张望,却说不出话来,手里一个劲儿地推让。苏卿强把她手按住,甜甜笑将起来:“袁嫂子,你放心,看我这样儿的,既不能放债,也做不得江洋大盗,没什么带累你处。你照顾我这两日费了不少心,这钱算我谢你的,也是该当。”
袁氏满脸都是感激之情,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得深深蹲了个福,急匆匆出门去了。苏卿想到自己无意中日行一善,心里也颇为得意。当晚别无他话。次日她便待继续西行,在柜上算账之后打听了往哪里去雇车马,刚出店门走了几步,忽听身后脚步声吆喝声乱纷纷的进了店内,跟着又有女人说话抽泣之声。她听那女声像极了袁氏口音,心想莫不是她家孩子有什么长短,故而人来报讯,忙转身回去。这时却见五六个壮年男子出了大门,袁氏瘦弱的身形被簇拥在当中,只是低着头不住发抖,脚底下却滞涩着不肯往前。两旁男人见她犹豫,有的伸手在她背上推搡,有的便直接来拖她手臂。袁氏不敢反抗,只是一边挣扎一边原地打着磨旋儿。此时街上已围拢了不少人来,却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地看着,偶尔听见只言片语,说道什么“克夫”、“不规矩”,又是什么“赌输了”之类。苏卿在旁也听不出个所以然,看众人围观几个大男人当街欺负女人,心里不由得激起义愤来,但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正不知如何出头,忽听有人亮了嗓门叫道:
“放手,都放手!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那正在纠缠的男人竟都老老实实放开了手,跟着往两旁退去,一人便从当中缓步走了出来。苏卿这才看出这伙人以他为主,心道:“这还是个晓事的。”冷眼打量,见那人三十六七岁年纪,白净面皮倒也爽利,只一双倒吊梢的细眼带着不好相与的样子,走到袁氏身边嘿嘿冷笑一声,道:“老三家的,别怪我不讲情面,你当家的跟我借了银子,他如今跑得没影,我不找你又找谁去?”两旁帮闲的也七嘴八舌道:“就是,欠债还钱么,天经地义!”“郭老三不地道,只说借钱做生意,谁知道他又去翻本,结果连他妈裤子都输掉了!”
袁氏听得满面羞红,低着头半晌,才嗫嚅道:“你们谁不晓得他赌钱迷了心窍,为什么还要借钱给他?”
“哎,老三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李爷借给你当家的钱,还借出不是来了!”
“少在这装模糊儿,还不上,就把你家小丫头子抵账也使得!”
本来只是默不作声流泪的袁氏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人群的眼中冒出近乎野蛮的光芒:“谁敢动我家阿宝一下!我这就跟他拼了这条命!”
那李爷本来似笑非笑地听着手下一句递一句挖苦挤兑袁氏,这时见她真动了火,仿佛随时可能一头撞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又平定下来,故作温言道:“老三家的,你别急,他们也是说玩话罢了。你家小丫头还不到五岁,就算我府里买她来,也没法使唤,不是白赔钱么?倒不如——”说着便挤了挤眼,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你跟了我来,无非是端茶倒水、庭除洒扫的差使,只用半年,就算郭老三欠的银子一笔勾销,如何?”
苏卿听着那伙无赖又在欢天喜地帮腔,说什么“李爷真是善心人,老三家的还不答应!”“这婆娘有福气,跟了李爷,吃穿不愁的,只怕半年以后都不想回来呢!”“还回来做什么!她跟郭老三也没有三媒六证,不明不白的在一块儿,不如到李爷府上开了脸当姨太太吧!”种种不堪之言越发出来,再也顾不得许多,故意地一惊,大声道:“咦,嫂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回去接侄女吗?”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