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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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进得塔内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不见,后面两人只是逼着他往上层爬去。塔内阶梯又窄又陡,爬到第三层已只能容单人通过,乾隆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两人一眼。蒋四根不解其意,正想说话,石双英一拍他,走上前来把乾隆手上绑缚解了,三人这才继续上行。好容易到了顶层,塔室极为狭小,乾隆累得要死,什么矜持都没了,直接往地上一坐,呼呼喘气。
那两人对视一眼,石双英便开口道:“这几日要委屈皇上在这里歇驾,有什么需求,只管对我们说。”乾隆却不说话,只抱膝靠着墙,似乎闭目养神。蒋四根见他如此傲慢,往前踏了一步,又被石双英拉住。两人忍着气站了半天,也没等到乾隆回话,听他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沉重,竟然在这种地方睡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是可恼还是可笑。
其实乾隆哪里睡得着,但他自重身份,不愿意与那两人交谈,在塔顶方寸之地又无事可做,只闭着眼静听。又过了一阵,听两人的脚步往下层去了,不时有对话之声传来,料他们是在此值夜看守自己,便断了逃走的念头。他睁开眼来望着塔顶,思绪突然纷至沓来。先想众人发现自己失踪,最早也是明天的事了,不知李可秀与福康安有何对策。眼见得红花会是想用这种方法相胁释放文泰来,就不晓得他们对幕后之事了解多少。又莫非这其中还有人教唆指使,此时步步行来,都是早安排得定的圈套?脑海中一时是陈家洛侃侃而谈,一时是玉如意微嗔浅笑,不禁又是气恼,又是纳闷,渐渐的眼前滞涩,不觉入梦。
次日天光微亮,乾隆便醒了,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又觉得全身酸疼,伸手在脸上猛擦了几把,才站起身来松乏四肢,沿着墙身上的甬道缓步踱出塔室之外。他平生最爱游览江山名胜,此时虽身被囚困,但水光山色尽映眼底,朦胧晨曦中朝阳正自天边蓬勃而出,一霎时只觉天地广阔皆在怀抱,前一夜的愁闷竟一扫而空,适意地舒张了一下两臂。忽听身后脚步响动,回头看时,果然是看守自己那两人上来,蒋四根手中还端着个托盘,摆着一碗茶,一碟点心,径直往地上一撂,道:“吃罢!”
乾隆在外面呼吸了一阵清晨的新鲜气息,倒真觉得腹中空空,但看见这两人,顿时食欲全无。正待撇过脸去,转念一想,又回身走近前,明知道两人盯着自己一举一动,不紧不慢地弯腰端起茶碗来含了一口,仔仔细细漱了片刻,便吐在一旁,放下茶碗,面朝外负手而立,笑吟吟地欣赏风景。那两人气得脸上变色,若不是有严令在先,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个装腔作势的皇帝恶揍一顿。喘着粗气站了一阵,仍然一先一后往下层去了。
☆、一三 (二)
如此一连两日,除了一日三餐两人送上来,顺带看一眼乾隆的情况,始终在六层看守。乾隆虽乐得清静,却着实无聊,斗室内也不知来回踱了几千遍,对送上来的饭食正眼也不看,只把旁边一杯清茶喝了。他身体底子也是真好,饿了整整两天,精神不过稍减,仍是摆定了个僵持的姿态,毫不相让。石双英也拿他没有办法,便下塔来到开化寺厢房之中。一推门见陈家洛正与徐天宏、卫春华二人说话,在塔上带的一肚子气不好发泄,沉了沉才行礼厮见。
“十二弟,怎么脸色不好?”徐天宏一望便笑道,“今晚就让五哥和六哥去替你和十三弟好了。”
石双英向他一瞟,强笑道:“七哥,能从我这张脸上看出气色不好,你哪里还是诸葛亮,都成了姜太公了!那皇帝老儿又没什么本事,何必劳烦五哥六哥,就让我跟十三弟和他混罢啦。”
陈家洛坐在一旁,似是悠闲地摆弄着扇子,但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手指一刻不停,仿佛想以此梳理思绪。卫春华却笑道:“十二郎,你趁早别在七哥面前掉花样,你进来时还喘粗气呢,连我都看出来了。——莫非在皇帝那里受了气?就明说也无妨,横竖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知道,我今天也碰了个钉子,正跟总舵主和七哥商量对策。”
“怎么?”石双英惊讶道,“那李可秀好大胆,不怕我们对皇帝不利吗?”卫春华摇了摇头:“不是李可秀,是福康安。”石双英不解其意,只听陈家洛道:“李可秀是在浙江临时接驾,自然由福康安全权负责圣驾防务。九哥,方才你见他时究竟详情如何?”卫春华“嗯”了一声,道:“我按总舵主所说进巡抚衙门找福康安,因递了皇帝的扇子,倒是顺顺利利就见着了,那李可秀也在旁边,似是正商议着如何搜城。
“那福康安大模大样地坐在正中,听了我的话,颜色半点也没改,拿着折扇把玩了一阵,递给李可秀看了看,又拿回来,前前后后仔细地看。我说:‘这是皇上随身之物,福大人想必不会认不出。’那福康安冷笑了半天,方道:‘圣上之物都有御用钤印,这扇子却是素面,什么记认也没有,怎么就说是皇上的?’我听他说话,觉得未必是怀疑,倒像是套问内情,便道:‘红花会素来敢做敢当,但也不平白替人背黑锅。若此事不是我们做的,我又何苦跑这一趟,不是自投罗网么?敢问两位大人,如果不是皇上失踪,这两日官兵在杭州城内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飞狗跳,又是为何?我们要是不知内情,又怎么会找上门来?’福康安也不插言,耐心听完后又是一笑,拿那扇子敲着手心,道:‘江湖中人消息灵通,也是有的,何况贵会总舵主颇得圣上青目,说不定对圣上出行有所耳闻。皇上嘛爱微服出游是出了名的,带几个随从四处走走,何谈“失踪”二字!就是官军全城搜查,也不过为保万全,清除些心怀不轨的反乱之徒,不想倒被贵会误会了!’
“我见他死咬着不与我们谈判,心里有气,说道:‘既然如此,想来两位深信皇上洪福齐天,断无人敢加害的,望勿后悔。这便告辞了!’正想走时,那福康安下了座位,走到我身边。这时离得近了,才看出他脸上带笑,却掩不住眼中狰狞的寒光。我与他对视半晌,听他缓缓道:‘红花会在江湖上行事,我近年来也颇知一二,若不是皇上对你们有仁爱之心,早就派兵清剿了。今日你孤身前来,所言虚实暂且不论,胆量是好的,我不想抓你,教你们绿林道上笑我“穷鸟入怀”,拣这个便宜。回去告诉你们总舵主,及早回头,朝廷还可以网开一面,若是执迷不悟,天兵一至,任你多少人众,也必然化为齑粉!’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想反唇相讥,却见他一抬手,似笑非笑地续道,‘——至于圣上安危,自然由我负全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若圣上龙体稍有闪失,我必要有关人等一齐抵命,然后再以死谢罪!’”
卫春华一番话说完,众人全都沉默下来,徐天宏只是手抚着下巴思索。过了许久,陈家洛将手里扇子一折一折合上,站起身来,道:“福康安此人是个对手,我之前也错看了他。照这样搜查,他们发现皇帝在这里也是指日之事。我们已经等不得,只有我去见乾隆,当面逼他就范。”徐天宏虽觉得仍有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正沉吟不语,突然听屋门处“喀啦”一声轻响,立刻抬起头来,见石双英一手开门,另一手已将门外人一把拉了进来。那人忍不住“哎哟”呼叫,听口音正是玉如意。
徐天宏见了她就心生厌恶,冷冷道:“你在外面干什么?”玉如意哼了一声,道:“自然是偷听各位爷的谈话,好去通风报信!”徐天宏一怔,知道她抢白自己,想了想不便和她斗口失了身份,于是走到一旁去,也不看她。玉如意却不在意,向屋内几人扫了一眼,敛衽屈膝道了个万福,才道:“奴家有件事,想求陈总舵主和各位当家爷们帮忙。”
“有什么事娘子请说。”陈家洛见她郑重,便也正色相对,只听玉如意道:“各位将皇上带到这里,已经两日,官府少不得要追查。那日皇上身边侍卫都见他进了我的院子,想必能查到我出身所在,倚红阁上下不免受我牵连。还望总舵主看在我那些姐妹都是弱质女流,设法周全,奴家就感激不尽了。”
众人听她说的是这事,一时倒也无话,只徐天宏从齿缝里挤出一股冷气来。玉如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必在徐七爷眼里,文四爷的命是命,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又或者我们原是下贱之人,各位就行侠仗义,也轮不到我们这等人头上。倒是我的不是,本不该开这个口。”徐天宏听她刻薄,再也耐不住性子,道:“你要求人,直接去求那提督公子,不是更便宜?”
“哦?”玉如意笑道,“这可是七爷答应的,我就直接把那李公子引来这里说话了?”
“你!”
陈家洛见两人无谓相争,卫春华又在一旁默默不语,忙道:“娘子所托,我记下了。陈某自当知会属下,定不教无辜人等有所损伤。”玉如意也不答言,深深一礼,自出门去了。卫春华却突然道:“总舵主,这也确实不是小事。非但倚红阁,杭城中与我红花会有关系的各处,恐怕都会被加倍盘查。不如我去看看也好。”见陈家洛首肯,转身就走。陈家洛正要随石双英一同前往塔上,听徐天宏叫道:“总舵主!”转过头来,见他脸色深沉,似有话要说,便挥手让石双英先去,自己回屋坐下。
徐天宏走过去关了门,才道:“总舵主,你说乾隆会不会答应释放四哥?”
“难说。”陈家洛皱眉道,“他是皇帝,未必肯受人威胁。但如今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可想。唯一只盼他看在我家……呵呵……看在我家的份上……”徐天宏见他笑得苦涩,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就是你说的,他如今是皇帝,身居大位的人,能顾什么情义?他忌惮四哥,是因为四哥知道他的事,现在我们也都知道了,他一得自由,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都扫除灭口?”
“这个我也想过。但四哥说的这事太过离奇,我至今也不能全信,何况是他。”
“他亲自下旨捉拿四哥,难道还为了别的。总舵主,我不是劝你手足相残,但现在的局面,摆明了先下手为强——”
陈家洛目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来:“七哥!”
“总舵主,你读书的人,没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徐天宏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狠,竟像含着灼人的火焰一般,“论理他也不是什么正统,一个汉人,倒给满洲鞑子去当皇帝,可谓不忠不孝!我们现在杀他易如反掌,乾隆一死,朝廷必乱,我们奉你为主,乘机起义,大事可成!”
作者有话要说:祝亲爱的cp生日快乐!!!让我们在炮灰之路上走得更远吧!!!(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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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三)
“七哥……”陈家洛定睛注视了他半晌,方喘了口气,静静道,“不是我泼你冷水,这都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且不说满清皇室地位稳固,杀一个乾隆,朝廷自然另立新君,根本无伤大局,何况朝中文臣武将齐备,就算是汉人,也不一定倒戈相从。我只说一件事:起义必要和官军交锋,打仗打的是钱粮,以我们现在的家底打不打得起?”
徐天宏万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来,竟一条也无法辩驳,思忖良久方道:“原来……你都想过了……”
“列位兄长天天喊着上梁山,你们就留我一个做宋江么?”陈家洛微微一笑,“红花会虽由我义父手创,其实与天地会同属洪门,一脉相承,宗旨自然不会变。驱除鞑虏是义父生平之志,他为我取字‘秋山’,也是此意——”这事徐天宏倒是第一次听说,却一时闹不清其中含义,听陈家洛续道,“秋山复秋水,秋花红未已。烈风吹山冈,磷火来城市……可怜壮哉县,一旦生荆杞……叹息思古人,存亡自今始。这是顾炎武的《秋山》诗……义父之心,我岂有不知?”
“这么说来,红花会的名字也是这个来由了?”徐天宏读书不多,清军入关后兴义军抵抗的陈子龙、顾炎武等人之名却都知道,“老当家是要我们承继顾炎武先生之志,消灭清廷鞑子,光复汉家山河!”
“但现下我们实力仍嫌不足,必须韬光养晦,待羽翼丰满之时再行动。而且——”陈家洛像是有些沉闷地一叹,“金川方定,回部再乱,边疆不靖是国家之患,我实在不想在这种时机举事,令外邦乘虚而入,分裂中华国土。”
徐天宏摇头道:“那要是没有内忧外患,百姓安居乐业,我们还怎么起事?”
“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就该终老林泉去了,何必起事?所谓‘不平则鸣’,若百姓不遭残虐,汉满回藏都能融洽共处,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哼!”徐天宏觉得这话不中听,想了想又难以反驳,只道,“满清鞑子欺压百姓,无所不为,总归有一天要讨还这笔债。”陈家洛早听说他身世凄惨,因他胞姐被一个旗人官员家里的总管看中,强行霸占,致令家破人亡,对满洲旗人极为仇视,也是在所应当。便转话头道:“今后之事,待眼前难关过了再议。人都称乾隆是孝悌君王,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真心。”徐天宏本想跟他同往,见他摆了摆手,只得止步。
陈家洛到得塔上,先会了石双英和蒋四根,知道乾隆并无异动,便遣退两人,自己上到第七层来。乾隆早听见底下说话声音,这时却面冲外负手而立,像是专心欣赏山川风光,听陈家洛在身后轻笑道:“皇上这几天还好?”却毫不理会,又听他续道,“我和文四哥见过一面,他知道的事,现在我也知道了。你有你的难处……但此时此地再无第三人——大哥,你对我真的一句话都没有?”
乾隆听他叫出“大哥”,猛地心头一紧,慢慢转过身来,冷笑道:“你……这是在和朕说话么?”陈家洛与他目光对视片刻,随即下跪叩首道:“请皇上来这里,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因我而起,计策也是我定的,皇上要加罪,我一人一命,不敢有辞。只望皇上……念在父母在天之灵不远……”话至此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乾隆忍不住长叹一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便深深地凝视着他,半晌方道:“并不是我不愿相认……你既然知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