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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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原是替家慈到上天竺观音院还愿,说游玩景致,领悟江南风情,也无不可。”隆海似是对他话中的试探之意毫无所察,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往前走去。来到白云泉边驻足,见泉水清冽,又兼水声珠玉叮咚,幽静可人。隆海兴致颇高,站在泉边山石上,向下俯瞰那水,忽然脚下像是踏着青苔一滑,身子晃了两晃,旁边从人忙上去扶住了他,那手中折扇却笔直跌了下去,“通”的一声落进水里。那泉水本只一湾,早有从人把扇子捞了上来,却已湿得扇面狼籍。
陈家洛见隆海摇着头一脸扫兴,便从身边取下自己折扇来,正要递时一眼看见青色扇套。他今日出门原想着陪周仲英等人游湖,再穿素服不妥,便换了日常装束,却忘了这扇套,忙一侧身摘了下来,单将扇子递给隆海,一笑不语。
隆海接过那扇子看时,是白玉竹扇骨,京元纸面,上题一词曰:“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知是纳兰性德的《长相思》,又见落款果然是“成德”二字,不由得笑道:“秋山兄这扇子可贵重得很了。你我初识,便劳此厚赠,虽不敢辞,未免受之有愧。”陈家洛摆手道:“区区之物,何足挂齿。”隆海也不再推让,仍是把玩着那扇子,闲闲问道:“纳兰公子这阙词有去国怀乡之意,莫非秋山兄曾经远游不成么?”陈家洛点头道:“我确是刚从回疆归来。离家日久,对此间风物竟也觉得陌生了。”两人相对而笑。那隆海十分健谈,便询问回疆景色人物,生活习俗,饮食起居无一不好奇,陈家洛娓娓道来,连周围从人都听得入了神。
正聊得热闹,忽听前面有人叫道:“爷可回来了!怎么就去了这大半日!家里一大堆人等着见您呢。”陈家洛循声望去,见是个中年文士,面容甚是和善可喜,上来就冲隆海打了个千,在他耳边轻轻嘀咕两句。隆海本是满脸轻松的笑意,这时竟微微一僵,却马上恢复了常态,挥手道:“这不是什么大事,等我回去再参详着办。晓岚,这是我新结识的两位朋友——”话犹未毕,那文士使了个眼色,隆海这才发觉失言,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陈家洛听他叫那文士“晓岚”,早已恍然,举手笑道:“原来阁下就是河间才子纪晓岚先生,久仰先生之名,今日有幸在此相见。”那纪晓岚忙忙地举手还礼,跟着摆手道:“不敢不敢,当着我们爷,兄台这般谬赞,不是折杀了老纪么!”见陈家洛向隆海瞥了一眼,面带疑惑,便知他不晓得隆海身份,微一沉吟,道:“这是我们贝勒爷,祖父是世祖第五子恭亲王常宁,地地道道的黄带子宗室。”
陈家洛本就疑心隆海来历非凡,何况纪晓岚是正牌子朝廷官员,也对他如此恭敬,闻言恍然大悟,忙拉着心砚惶恐地退后两步,躬身一揖,道:“我不知贝勒爷身份,方才真是唐突得紧了。”隆海忙拉了他手,笑道:“你看,我不想告诉你,就是怕这个!没的拘得人不敢好好说话了。”向纪晓岚一瞥,又道,“今日是不得闲了,我还要在杭州住些日子,有空时我们再谈。”说罢一举手,带人径去了。
心砚在旁一直没开口,这时方道:“瞧这贝勒爷的排场,该不就是朝廷钦差吧?”陈家洛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纪昀是翰林院编修,没有钦命怎能随便出京?刚才我几乎怀疑那隆海就是……”
“不会吧?真是乾隆皇帝,出来能这么随便?又没架子,跟你有说有笑的。”
“我也不知道,咱们又没见过皇帝。就是这帮皇室宗族,亲王贝勒,谁能认得全?”
“那你怎么又认识那纪晓岚了?”
“纪昀少负才名,弱冠之年已领袖乡里,我早有所耳闻。二十四岁那年应顺天府乡试,高中解元,算起来……呵呵,我跟他还是同年呢。”
心砚也“噗哧”一笑:“你是十五岁中举,那他比你足足大了九岁,现在才是个七品官儿,也没什么出息。”
“不能这么说。他次年会试落第,直到大前年才考中进士的。八股这东西哪里是考人才学,抛开背景门路不提,纯是撞大运。你看咱家老头考了多少年,也还是个秋风钝秀才。我当年要不及早从这门里抽身,现在不定比他还愤世嫉俗,也未可知。”
“哈哈!你背后这样编派师父,看我回头告诉他的!”心砚正拍手大笑,转头见徐天宏引着周仲英一行人过来,众人仍一同回返驻地。
作者有话要说:咳~客官久等了,明天女主回归
☆、〇九 (一)
至晚时马善均来报,说已探知张召重现在浙江巡抚衙门之中。众人都是心中一宽,想他是专职押送文泰来的,至少证明文泰来已在杭州,说不定就囚在巡抚衙门牢内。见天色已黑,徐天宏便建议乘夜进衙门详加探查。周绮听了第一个拍手赞同,被周仲英一个爆栗敲在头上:“丫头片子别跟着添乱!这是正经事,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没的把自己搭进去,我可没工夫管你!”
徐天宏见周绮嘟起嘴来不作声,只冲她一笑,转头道:“依我之见,去的人不宜太多,不然就失了机密。派谁前往,还是请总舵主来定。”
“我去吧……”陈家洛沉吟片刻道,“白天我们见的那贝勒爷,我倒想看看他所为何来。”一侧目见心砚满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便学周仲英的样子在他额头上一敲,“小孩子家老实些。——就请三哥陪我一同前往如何?”
众人想这些人里面数赵半山和陆菲青是内家高手,轻功最为高超,陆菲青终究是客,这人选倒是极为合适,当下并无异议。两人收拾停当,便往巡抚衙门而来。
二人到衙门之外,见大门紧闭,四处静悄悄的,似乎毫无异状,略一商量,便跳上旁边房舍屋顶,向院内察看一阵,拣无人看守处跃进院墙。刚绕过大堂,来到第三进院落,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是满院火把明晃晃地,照得有如白昼。两人一惊,忙在游廊柱后隐了身形,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赵半山便轻声道:“那边是地牢入口,这般戒备,想必关押了重要人犯。”两人见一队身穿号衣的士兵不断来回巡逻,总没有靠近的余地,只得退了回来。沿游廊走到正院时,见东厢也亮着灯光。陈家洛心里一动,向赵半山作个手势,两人一齐靠了过去。
刚到尽间檐柱背后,见院中跟着走来一人,步伐甚大,直奔东厢,近前时屋内灯光映在脸上,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张召重。两人知道他耳目灵敏,屏息不敢少动,见他径直进了屋去,跟着听他朗声道:“卑职张召重见过贝勒爷,各位大人。”
陈家洛闻言再也忍耐不住,冒险挨到肩墙之下,借着窗缝向内窥去,果然见当中坐的就是隆海,纪昀也在旁垂手侍立,神态颇为恭敬。另一侧是个丰神俊朗的青年,只可二十岁上下,却和隆海显得极为亲密。底下站着两人,都是武将打扮,一个正躬身道:“回禀贝勒爷,匪首文某已押在巡抚衙门地牢之中,密切看守,等候审讯。”正是张召重的口音。陈家洛这时才得到文泰来的确实消息,心中大喜,身子不由得微微摇晃,刚伸手在墙上一撑,听张召重在屋内喝道:“什么人!”跟着几声嗤嗤轻响,芙蓉金针已穿透窗纸,向外激射出来。
这一出手,屋内屋外的人都是一惊。那青年却十分兴奋,跟在张召重之后几步冲出屋门,纵身上前,出拳便击。猛然间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推了过来,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幸而手上被人一拉,借势站定,这才看到自己身旁的正是张召重,院中两人也已被十余名兵丁团团围住。
隆海这时已带人从屋里出来,在台明之上招手叫道:“康儿,回来。”那青年忿忿地走上台级。纪昀脸色苍白,似是克制着不令身体发抖,隆海却神情自若,轻轻摇着手中折扇,突然眼光一闪,道:“秋山兄果然是有信之人,这么快就来造访了。”
陈家洛与赵半山在包围中背向而立,一低头见他腕底已扣了暗器,便轻声道:“能不出手时,就先不要出手。”跟着上前两步,就在圈内举手笑道,“我和隆四爷一见如故,对晓岚先生又仰慕已久,正想做个东道,请各位一同聚饮清谈。夤夜前来相邀,唐突之处,还请勿怪。”
隆海朗声长笑,挥手令众兵士退出,自己却缓缓走下院子里来。张召重向那青年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拦在隆海与陈家洛之间。张召重便躬身道:“贝勒爷,此人是红花会总舵主,另外那个也是红花会首领,名叫赵半山,与那文泰来都是同伙。”隆海“嗯”了一声,却道:“秋山兄如此诚挚邀请,我若不去,不是失了礼数么?请问设在何时何地?”
“三日之后,本月十七戌时,我请隆四爷与各位到西湖泛舟赏月。”陈家洛顿了顿,向诸人扫视一圈,才缓缓道,“未知贝勒爷肯赏光不肯?”说罢又是笑着一举手,转身携了赵半山,径直出门。张召重与那青年等人虽然极不甘心,但没有隆海发话,谁也不敢擅发号令,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去了。
走出几条街,见身后确实无人跟随,赵半山才呼出一口气来,道:“我先前道你是个稳重人,不想也如此行险!什么地方,还要跟人叙礼闲谈?你怎么知道那什么贝勒爷就一定不会加害于你?”陈家洛低头一哂,道:“三哥责的是,我以后多加小心。”
赵半山见他虽然认错,但总有些言不由衷的意思,也不好多说,转了话头道:“你要请那贝勒爷到西湖赏月,是什么意思?莫非……”话到半截,便摇了摇头,续道,“一个旗人,又是宗室贵族,你如何跟他套江湖交情?就算把他调开了,那张召重不去,我们也接不出人来。”
“三哥把我想得也太和善了。”陈家洛轻声笑了起来,“眼见那张召重的差使如今是交卸了,堂堂火手判官,不过成了个看牢门的狱卒,我们何必再跟他磨烦!‘擒贼先擒王’,当初我们动得骁骑营统领,现在就动不得王公贝勒?”
“你是要设鸿门宴?”赵半山惊异地向他一望,虽觉得此事干系重大,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豪迈之气来,一击掌道,“好!老舵主果然没看错人,跟着你干事着实痛快!你说吧,咱们怎生准备?”
“这事还要回去跟大伙仔细商量,不过——”陈家洛突然嘴角一翘,表情又是诡秘,又是促狭,“我观那隆海面相,人清瘦,眉浅淡,眼四白,主好色淫邪,这‘美人计’只怕是少不了的。”
赵半山听他说得正经,直是忍俊不禁,道:“四书五经也罢了,你这杂书都是从哪里看的?”
“家师三十岁前是江左名士,号称诗文双绝,又精通杂学,家中藏书颇多,经史子集乃至医卜星相、小说话本尽有。可惜功名多舛,屡试不第,雍正四年又停了浙江通省科举,自觉仕途无望,一气之下远走边疆,弃文习武,倒是还舍不下他那些书。所以我跟心砚在天山之时,除了练功,就是看了一肚子的闲七杂八,怪力乱神……”
他还没说完,赵半山已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半晌方喘着气道:“久闻那袁老怪性情格涩,现在又教出你两个刁钻古怪、古怪刁钻的徒弟来,真是后继有人!”
“我还不算什么,心砚是得了家师真传的,家里那些才子佳人的稗官小说扫了个罄尽,犹自不足。近年听说什么《红楼梦》,千方百计搞来的抄本,一回接一回压在枕头底下,不看完了的都不给我。”说着,陈家洛自己也忍不住喷笑,“你看他没事的时候呆呆出神,就想着自己是个贾宝玉呢!”
作者有话要说:
☆、〇九 (二)
二人便回去与众人商议邀请隆海,借机挟迫他释放文泰来的细节。徐天宏微微皱了眉道:“据总舵主所说,那隆海身份如此贵重,又知道了我们底细,要是不敢赴约怎么办?”
“呵呵!他要不是好奇想赴这个约会,我和三哥能这么容易就从巡抚衙门走出来么!”陈家洛一笑,道,“看他意思,朝廷暂时还没有取缔红花会的举动,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只是针对四哥,这倒奇了。”
徐天宏摇了摇头:“按说四哥就犯过些案子,也无非杀几个土豪劣绅、独行大盗,地方上早丢开手了。不定这次就是那张召重得了鸡毛当令箭,拿咱们红花会作筏子,给他自己扬名立威!”
“这我也想过,但何至于费这么多周折,把四哥送到杭州来,又有个贝勒来专审?待见了面时倒要找机会打听一下。”说罢,陈家洛便环视了一遍众人,才道,“此番干事人手仍不宜太众,一来免得惊扰了‘贵客’,让他临阵变卦脱走,二来我们人多,对方也会加派护卫,到时候场面混乱,反而不易得手。”
“总舵主说的是。但道长和三哥必是要陪你去的,那张召重武功高强,不可不防。”
“张召重心思缜密,又把看守四哥的事看得颇为重要,我料他不会跟去,说不定还要防着我们乘机劫狱。道长不如先留手等着会他不迟。”
无尘哈哈一笑:“火手判官我也要会,只是那什么贝勒爷身边就没别的高手,能让老道发发利市的么?”
“看我和总舵主今日刺探的情形,那隆海有多少贴身护卫侍从,也应该尽在了。”赵半山回忆着道,“纪晓岚是个文人,除了张召重之外,就是那个年轻人和另外一个武官。”
“那年轻的武功平平,不足为虑。倒是那武将是从一品服色,此地的武职从一品……莫非是浙江提督?怎么他从宁波到了这里?”
陆菲青听到“浙江提督”,猛然省觉,笑道:“新任浙江提督李可秀么?那还是我的东家呢!他跟我们一样是从甘肃过来,说不定还没到宁波上任,先来迎接钦差了。”众人都听说过陆菲青为避朝廷追捕,隐身在李可秀家中为西席的事,不由得会心而笑。
陈家洛便点头道:“浙江提督典领全省官军,他若调兵,我们万万不是敌手,这一点总要小心。”略一沉吟,又道,“这样吧,请三哥和七哥和我同去。”话音刚落,心砚已叫了起来:“你又不带我!那贝勒爷可是见过我的,要是问起来‘令弟去哪里啦’,看你怎么回言!”陈家洛被他堵得一怔,才道:“他既知道我身份了,我那些敷衍之词他怎么会当真?你又不是我会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