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锦绣-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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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需要遵规守矩,跪下,磕头,然后寻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闷头吃饭,拍屁股走人,也就可以了。
御宴说是晚宴,实际上过了晌午,阳光没有那般毒辣时,也就开始了。
我今日的装束浑身都冒着傻气,一身肥大的青灰色滚边织布长衫,头上长发用簪子绾起,扣了一顶同色透纱帽子,男不男女不女,有些滑稽。
夏初说,那是宫中医女的打扮,别人羡慕还得不来的。我觉得自己这样颠颠儿地跟在凉辞后面,被他周身华光掩藏,活脱脱就如跳梁小丑一般。
就连凉辞眼中都是促狭的笑意。
宴席就设在御花园,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绣里,铺就长绒地毯,并排两列紫檀案几,珍馐佳肴,玉液琼浆陈列其上,众人案前盘膝而坐。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身形丰胰,肌肤赛雪,凤目丹唇。凉辞低声告诉我,那是灵贵妃。
灵贵妃我自然晓得,凉辞说皇帝唯恐立后以后就难免有党派相争,后宫难安,所以一直未曾立后。后宫仍旧由太后执掌大权,灵贵妃协理。
在扬州城时,狂石说我说话刻薄聒噪,同宫中灵贵妃有的一拼,今日一见,竟然是这样仪态万方的妇人,有些出乎意料。
御宴之上女眷不多,大都是有封号的诰命妇人,闺秀千金更是寥寥无几,看气度打扮应该都大有来头。
兰颖儿比我们早到,一袭流彩飞花攒金宫装,赤金凤尾镶宝石头面,只静静地坐在右排首位的位置,就彰显出高贵典雅的不凡气度。
朝中同僚相见,拱手为礼即可。唯独凉辞贵为王爷,受得起大礼。我紧随他身后,倒也免了膝盖的苦头。
大家寒暄即罢,凉辞驻足在下首位置,既不上前,也不入座。我低眉敛目,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袍角的春江花月夜刺绣研究。
“麒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落座?”灵贵妃轻启檀口,出声问道。
“我想请问贵妃娘娘,今日既为犒赏赈灾功臣的宴席,这座位安排是按功劳大小,还是官职高低?”凉辞不冷不淡地问,浑身却散发出一股不庸质疑的狂傲之气,
我立即便明白了凉辞话中的含义。座位安排,乃是以右为尊。皇上与灵贵妃自然是坐在上首中间的位置,而下首右手边第一个位子无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凉辞的。但是现如今,兰颖儿正堂而皇之地坐在那个位置。凉辞进来后仍旧稳如泰山,安然不动。
兰颖儿虽然是丞相之女,她父亲为百官之首,但是她却并无封号,又无官职,在此次救灾中,也是足不出户,并未尽过一份心力。无论灵贵妃如何选择回答,她兰颖儿都是逾越了。
在场诸人惯会察言观色,都是人精,怎么会不明白凉辞的意思?纷纷把目光投向兰颖儿。
灵贵妃一时有些语塞,没料想凉辞竟然会这样不给情面,当着文武官员的面质疑责问。但是很快,灵贵妃就恢复如常,娇笑一声道:“皇上还未论功行赏,我们又怎敢擅自揣度圣意,自然是按照规制入座。”
凉辞回身吩咐侍立在侧的宫人:“既然已经本末倒置,那就给我在最后面添个位子。”
宫人不由一愣,不明所以。
兰颖儿娉婷而立,听声音格外委屈,有些泫然欲泣:“是颖儿不懂规矩,逾越了,我这就告退。”
“慢着!”灵贵妃伸手拦下作势欲走的兰颖儿,颇为不悦道:“我颖儿表妹手执长安王朝御赐麟玉玉牌,坐在麒王身边这个位置自然合适,哪里不合规矩了?”
凉辞一向心高气傲,嘴巴上何曾让过谁?他附和道:”这个规矩倒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我若是将麒王玉牌交到身后的宫人手里保管,是不是按照灵贵妃所言,应该坐在兰颖儿上首的位置?”
灵贵妃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驳,吭哧良久方才言道:“麟玉乃是皇上钦赐,岂可同日而语?”
凉辞轻哼一声,不紧不慢道:“皇上御赐麟玉之时可曾有圣旨册封?我这麒玉当初承恩之时,先帝可有明示,麒玉为贵,见玉如见人。”
兰颖儿纵然再傻,也能听出凉辞话中厌恶之意,若是继续辩驳下去,也是自己自讨没趣,颜面扫地。
她转身向着灵贵妃俯身一礼,委屈道:“这原本就应该是苏妹妹的位置,是颖儿愣没眼色,鸠占鹊巢了。”
好个厉害的兰颖儿,以退为进,轻飘飘一句话,看似谦让,实则意有所指:麒王爷如此针锋相对,分明就是为身后的苏家小姐出头。
众人皆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打量我,多有非议。
“市井之间皆传言,麒王爷对于苏家十一小姐格外偏袒,看来传闻不虚,绝非空穴来风。”一声清越的调侃声响起,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我的心里仍旧不由一惊,果然是他!
抬起头来,一道高欣挺拔的明黄身影自花木扶疏间信步而来,气韵天成。人无十全十美,只言九分,他今日这副帝王威仪,三分刚毅,三分威严,三分霸气,还未近前,一股无形的威压就已经笼罩了半个御花园。
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赶紧离座,山呼万岁。
皇上颔首,示意平身,转头看凉辞,玩笑道:“依麒王所言,这座次又该如何安排?难道让十一小姐坐在你的下首就不算逾越了吗?”
凉辞淡然道:“臣弟不敢妄论。十一不过是臣弟府上一名医女而已,怎能在这御宴之上与众臣平起平坐,贻笑大方?她是皇上宣进宫中,论功行赏,具体位子还是要由皇上定夺。”
轻巧地就将这个难题推还给了皇上。
皇上爽朗大笑,好似刚才的话也果真只是一个玩笑:“这个问题较起真来,还果真有些难。若是论功劳吧,苏家十一小姐这次义行善举,舍己为人,并且发现了疫情根源,救死扶伤,避免了大的祸乱及惨剧,可谓功不可没,功劳在诸位之上。但是论起规制,这宴席上又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不若如此,十一小姐德艺双馨,朕就加封她一个德艺县主的封号,在下首赐坐,你说如何?”
举座大惊,若不是皇上就在上首,我相信肯定会喧哗起来。
第五十二章不!举!()
县主自古皆为王室之女封号,拥有两字以上封地徽号的为正二品,贵不可言,就连朝廷官员见了也要大礼参拜。而皇上给我的封号乃是以美名为号,虽然不入品,但是也享有朝廷俸禄,怎能不令其他人惊讶?
我惊愕地抬起头,皇上却正巧向我看过来,眼中一扫昨日的阴霾,竟然促狭地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慌忙低下头,一脸惶恐。
“臣弟认为不妥。”凉辞语惊四座。
“喔?为何不妥,说来听听。”皇上不急不恼,拂了拂袖子,在上首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凉辞。
“皇兄若是封了她县主,这以后她为臣弟看诊诊金岂不是要水涨船高了?”
“喔?”皇上挑眉,得意大笑:“我只知道麒王爷不解风情,今日才知道竟然还是铁公鸡一只!”
众人皆凑趣大笑,适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和缓不少。
皇上转头向身后一位约莫四五十岁,净面无须,首领太监打扮的人说:“郭公公,你差人跑一趟,去御书房将朕的文房四宝取来,颁了圣旨,麒王爷才能安心饮酒。”
话里仍旧带了调侃的意味。
太监腿快,不过片刻功夫就恭敬地呈上笔墨,皇上挥毫疾书,一气呵成,盖上玉玺。
凉辞示意我上前听封,我依言恭恭敬敬地行拜谢大礼,双手接过圣旨,再谢隆恩。
皇上俯身对我低声问道:“朕昨日赏你的兔子你可喜欢?”
竟然弯了眉眼,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偷偷斜眼看身后的凉辞,因是低垂着头,只能看到他锦袍一角和月牙白色银边朝靴,看不到神情。想起他一脸的寒霜,只能违心道:“喜欢是喜欢,就是个头小了点,没有多少肉,只能养肥了再吃。”
皇上一怔,俄而大笑:“对,养肥了再吃!”
抬手示意我平身,然后抬头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凉辞,带着几分探究:
"若是论起此次救灾功劳,麒王殚精竭虑,才是真正的居功至伟,只是你已经是我长安王朝最尊贵的王爷,金银等黄白俗物又入不了你的眼。朕思虑许久都不知道该赏赐什么给你,不若就此机会,给麒王和兰小姐赐一段锦绣良缘,也了却了朕与太后的心事。”
我的心里一紧,不敢抬头,唯恐目光里流露出什么端倪,只将拢在袖口里的手握得紧紧的。
怪不得兰颖儿会堂而皇之地坐在上首的位置,原来撑腰的不是灵贵妃,而是皇上。
这些年来,兰颖儿一直痴心不改,皇上数次为凉辞和兰颖儿赐婚均遭到凉辞的拒绝。没想到今日竟然并不死心,又旧事重提。
兰丞相因为是百官之首,位置应该就在左方上首位置。我抬眼偷偷去看,那位置上端坐的是一位留着八字胡须,身材瘦削,面露精光的中年男子。闻言面色看起来有些尴尬。
听说兰丞相因为凉辞数次拒婚,面子上不好看,与凉辞的关系变得微妙,明面上客客气气,但是背后却多有罅隙。
狂石也曾经说过,丞相乃皇帝心腹,皇上意欲让兰颖儿监视凉辞,但是如今看来,兰颖儿对凉辞可见用情至深,按照皇上那般多疑的性子来说,怎么会放心让兰颖儿嫁入麒王府呢?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他明知道凉辞与兰颖儿已经覆水难收,绝无可能破镜重圆,不时借此机会,挑拨凉辞与兰丞相之间的关系,相互制衡,坐收渔翁之利。
凉辞与他乃是一母同胞,对长安王朝舍生忘死,忠心耿耿,他这样作为,岂不寒了凉辞的心?
只是不知道,如果,凉辞果真答应了这桩婚事,他会不会反而寝食难安?
凉辞又一次果断摇头,斩钉截铁地道:“臣弟无意纳妃。”
“前些年,你一直借口朝务繁忙,无暇他顾,百般推辞,也就罢了。如今国富民安,四海笙歌,你也该娶妃纳妾,开枝散叶了。别总让母后为你忧心,寝食难安。”皇上看似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臣弟起居有丫头照料,身体有医女调理,皇兄不必担心。”凉辞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冷冷的淡淡的。
我低垂着头,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只感觉好像有凌厉的,刀子一样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扫过。
“贤弟不肯纳妃,难道是因为苏家十一小姐?”皇上的声音很沉,有一种莫名的威压。
“皇兄多虑了,”凉辞接言道:“十一小姐住在臣弟府上只是帮臣弟调理身体,臣弟以前不肯娶,如今也不愿娶,另有隐情,与十一无关。”
“隐情?什么隐情?”皇帝咄咄逼人,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意。
凉辞面露难色,一时好像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贤弟不能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不仅丞相和兰颖儿小姐今日面子上过不去,朕也感到颇下不来台。”
看来皇上这次绝对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一时之间,御花园里众人皆屏息以待,鸦雀无声。
“臣弟,臣弟。。。。。。"凉辞吞吞吐吐,有些犹豫,然后索性咬牙闭目,好像孤注一掷一般沉声道:“臣弟实在有难言之隐,这几年里一直遍寻名医,久治不愈,不敢蹉跎她人岁月,还请皇兄为兰颖儿小姐另择佳婿。”
举众哗然,望向凉辞的目光皆别有含义。凉辞反倒坦然了起来,昂首挺胸,颇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赖劲头。
我不由感到好笑,努力隐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原本我也只是极隐讳地同他开个恶意的玩笑,没想到竟然被他这样堂而皇之地拿来做借口。此言一出,覆水难收,难道他就不怕丢尽颜面,被人背后猜疑嗤笑吗?
“难言之隐?”皇上满脸关切地问:“宫中多名医圣手,朕派遣几人去给你会诊,相信不日即可痊愈。”
凉辞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语惊四座:“臣弟此乃顽疾,多年不举,医药不治。”
众人“嗡”地一声,又开始议论纷纷,我更是没有料到他竟然如此厚颜,将“不举”两字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若是这样名声传扬出去,他这铁血王爷的威武形象怕是要轰然倒塌了。
“苏小姐,朕问你,凉辞此言可当真?”皇上始料未及,惊愕片刻后,将目光转向于我,沉声问道。
正在窃笑不已的我差点一下子背过气去。果然是乐极生悲!差点后悔地咬了自己的舌头。我这是又一次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凉辞数次强调,我留在麒王府是为了给他诊病,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厚颜说出自己有不举之症。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却在帮他人医治这样隐疾,虽说,我只是一名大夫,但是在世人眼里,我们两人的关系无疑也就暧a昧起来。
我被凉辞一块拖下了水!而且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青婳,皇上问你话呢!”凉辞淡然说道,嘴角微翘,噙着一抹阴谋得逞的坏笑。
我恨得牙痒,偏生又发作不得,还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只能低下头,暗自银牙咬碎,一字一句道:“麒王爷所言句句属实。”
心里却在暗暗诅咒,这样坏我名节,小心果然终生不举!
皇上闭目思忖片刻:“今日是朕唐突了,麒王也莫忧心,我长安人才济济,地大物博,总是会有对症之药。赐婚一事容后再议。今日你我君臣,欢聚一堂,且开怀痛饮,共度良宵。众爱卿且坐。”
众人复又叩谢皇恩,纷纷落座。兰颖儿依然僵立不动。
“臣妇斗胆,向皇上讨个人情。”
我抬头去看,竟然是忠勇侯夫人,一身诰命服饰,朱环翠绕,明艳威仪。
“忠勇侯夫人请讲。”
“我已有许多时日不曾见到我这乖女儿,甚是想念,恳请皇上首肯,让十一与我同席而坐。侯爷与麒王爷又是莫逆之交,相邻而食,也好痛饮几杯。”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