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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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我断然拒绝,立即抄起饼饵布置好的笔墨,奋笔疾书准备寄送李榭的书信。
然而现实始终不容我逃避,我正自修书时紫宸门侍监在外禀奏:“圣上,礼部及鸿胪寺奏上,康国王将于明日辰时抵达开远门外,叩问圣意如何?”
仇弟回来了?!
我眉心轻蹙,手腕一抬,笔锋悬起。
良久,我重新落笔,速度明显放慢,我凝声道:“朕明日率领公卿百官,亲临开远门,迎接康国王来朝。”
登楼望远道,朔风归故人。
我头戴通天冠,身着柘黄纱袍,长身而立于开远门的门楼上,遥望远道。
前方传来马蹄声有如雷动,继之旌旗蔽日,乌压压的队伍如潮水向开远门涌来。
站在我身侧的贺隼轻声道:“陛下,他们来了。”
我目视前方,大军渐近,我看见当先之人坐骑汗血宝马,黄金盔甲披覆玄狐裘氅,他行至城下勒住马缰,汗血马前蹄腾空而起,他高扬起脸,蔚蓝眼眸光芒四射,如濯去尘埃的宝石。
我轻轻点头,果是我的仇弟回来了!
第236章 聚首()
巍然高耸的开远门楼上,两排画角朝天吹响,角声浑厚而哀婉。
早迎候在城下乐官高奏起舒和乐章,康国王飞身下马,向上递交国书。
“臣,康国王礼,入朝礼见上邦天子,递交国书,伏惟夏康二国,永世为好!”
我听他那熟悉的浓重西域腔,当日结交场景历历在目,不觉会心一笑。
礼部侍郎贺隼高声道:“天子有诏!”见康国王就要跪拜,依例道,“康国王免拜礼!”
“大夏天子诏曰:康国王礼,远道来朝,朕心甚慰。朕嘉其赤诚忠勇,厚赐币帛。惟愿夏康两国,如‘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御前中官汤饼捧持诏书,走下城楼交付康国王,同时接过国书。
康礼在看清楚汤饼的一刻,当即怔住。我那时候出宫找他和胡大郎饮酒时,身边总是汤圆汤饼跟随,仇弟怎会认不出来?
恰在此时贺侍郎的声音再度响起:“大夏天子请康国王同登开远门城楼,赐酒洗尘!”
康国王仰头向我望来,声音里隐有雀跃:“承旨!”
开远城门内外鼍鼓齐响,地动山摇。福郡王和刑太尉持节,礼迎康国王登城。
我听见战靴踏过砖石的响声,于是徐徐回身,仇弟也恰在此时止步。我和他相距五六步开外,目光悠悠隔空相望。
仇弟已手刃僭王,得以恢复本来面目。原先杂芜如墨色藤蔓的卷曲长发被收束整齐,以金宝珊瑚织就的璎珞绾结于头顶心。他眼含笑意,顾盼间彰显他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
如此卓尔不群的风姿,确与贺隼给出的评价吻合——风流蕴藉翩若惊鸿!
终于我颔首致意:“请康国王近前。”
仇弟先是握腕抚心,深鞠一躬后行至我面前。他始终注视着我,眼中虽有不可思议,但总归兄弟重逢的喜悦多过于惊讶。
贺侍郎见状微笑,持壶斟酒,奉上两觞太清红云。
我举觞劝酒:“请康国王满饮此觞,朕以觞酒,为国王洗尘。”
“谢大夏皇帝厚意。”仇弟与我饮酒后极有默契的笑了,我想他应是同我一般,忆及曾经兄弟三人的痛饮忘怀。
但我随即想到关押在刑部狱中的裴麒,眼中不觉浮上失意痛色。
贺隼对仇弟拱手道:“康国王陛下,我大夏天子已在熏风殿备下盛筵,款待陛下及来使。”
闻听贺隼提及熏风殿,仇弟转眸含笑看我,去年小至日他正是谋刺僭王使节,才促使太尉同意借兵,一举复国重临王位。
鼓角齐鸣中我和仇弟并肩走下开远门城楼,我边走边说:“康国王与朕同辇,如何?”
走在侧后方的刑太尉高声道:“皇上有所不知,康国人擅长骑马,不惯乘坐车辇!”
“哦?是这样吗?”诸卿皆随侍在后,我趁机向仇弟促狭地做了个鬼脸。
于是康国王郑重道谢:“谢陛下赐臣同辇赴宴。”
我笑容和煦,携了他手同登天子玉路车,起驾还宫。
辇车碌碌而行,只在登车时他悄声问我:“兄长,当真是你?!”我点头回应,他便不再做声,兄弟二人一时俱是相对忘言。
分别整整一年,我察觉他神情举止明显变化,料来他看我也是如此。这一年时光里,他复国、我亲政,都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在荆棘与白骨丛生处夺取权力。怎能不变?
有如上古名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见者胆寒。可锋刃被反复磨砺时究竟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
我紧握他手:“仇弟,恭喜你终得复国,重临王祚。”
康礼百感交集,似乎有太多话急于出口,一时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兄长怎会是”熏风殿夜刺后他被迎进太尉府养伤,想来刑天没少与他道我是非。
我笑道:“仇弟莫怪,一年前我尚未亲政,若我极力敦促出兵助你平乱,必弄巧成拙反遭太尉拒绝。”康礼在长安城住过一段时日,当知我被刑氏视作傀儡。
“我怎会怨怪石兄?!”仇弟认真道,“兄长当日赠袍与剑,是如何待我?我岂能不知!况且兄长也曾说过,只要能一起喝酒,身份家世皆可抛诸脑后!”
我心中熨帖,谁料仇弟接着说道:“我此番来朝,一路想着定要找石兄和胡大哥痛快饮酒!去年熏风殿谋刺时胡大哥替我挡剑身受重伤,以致不能同我远赴康国。”
我张口结舌,正不知是该告诉他胡虾蟆真实身份,还是该告诉他眼下裴麒的处境。
仇弟满心欢喜的想着兄弟三人再相聚首,眼神熠熠:“胡大哥给我的书信上说,他在平康坊开了一家舞楼,生意甚是红火。石兄你可也去凑过热闹?”
“仇弟!”我盯住他的眼睛,正色道,“胡兄之事,一言难尽!待会儿熏风殿筵宴散后,为示两国亲和,我将与你同至偏殿更衣休憩,到时再和你细说。”
康礼观我神色严峻,大致也猜到事态不妙,玉路车中又重归寂静。
熏风殿盛筵珍馐肴馔罗列满席,席前丝弦未央、缓歌漫舞里宾主气氛欢融。康国王与我同坐上席,我不时举杯劝饮。
崔丞相适时起身代文武公卿敬酒:“臣谨以樽酒,为国王陛下上寿。”
康礼举杯起身,回敬丞相道:“当日熏风殿夜刺,若无崔相国应对及时,孤何以有今时!”
一年前康礼和胡大郎夜刺僭使,极有可能被羽林军当成刺客乱箭射死,幸好当晚主持宴饮的崔煊反应机敏,保下了二人。
刑太尉大笑,声如洪钟:“国王陛下血洗熏风殿,借兵手刃僭王一举复国,如此血勇男儿,老臣佩服!”说到这里刑天突然道,“老臣恍惚听崔相提起,国王陛下当晚夜刺熏风殿时,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侍从?”
我闻言,持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康国王含笑解释:“并非侍从,那是孤的兄弟。”
刑太尉看我一眼,冷笑道:“原来是国王陛下的兄弟那还真是不巧!”
我正要开口,仇弟已迫不及待问道:“他怎么了?太尉!”
刑天笑笑:“他没事,就是被我大夏天子关起来了。”
第237章 酩酊()
“太尉所言是真是假?你难道真把胡大哥关起来了?”
偏殿里我和仇弟一坐一立,我强装从容坐于席上,他站在我身前,梗着脖子质问。
“你且坐下说话!”我加重语气训斥道,并不仰头看他。
康礼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终是撩袍落座。
原本宾主欢洽的熏风筵宴,因刑太尉那几句话,气氛急转直下。仇弟再看向我的视线,多了焦虑和不信任。我只得吩咐散去筵席,与他同往偏殿休憩。
我待他坐下后,徐徐开口,将我和胡大郎在回雪楼重逢起,直至他敲击国子监门外的登闻鼓的过往,尽数讲给他听。
我讲完后,遥听得外面谯鼓声声,已是入夜人定时分。
“大致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哑声道。
仇弟听后沉默有顷,终于开口道:“这么说,你真的把胡大哥关进了刑部天牢!”
我抚额,若早知道他始终纠缠这个问题,我就不必大费唇舌了!
我只得避重就轻道:“裴麒身份系犯官之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久浸中原文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兄长错了!”仇弟据理力争,“正因我自幼浸染中原文化,我还知道礼法之外、可通人情!石兄,被你关押之人是胡大哥,那是曾与你我开怀畅饮、情若骨肉手足的兄弟!你既为大夏皇帝,就该特赦了他!”
康礼情绪激动,说到后来带出浓重的西域腔,我须侧耳费力辨识,才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当我听懂了,却是无言以对。于是我便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坐在他面前,这让我显得愈发冰冷淡漠。
仇弟他根本不知其中事体,我若特赦裴麒,刑氏会立即打蛇随棍上,保下裴大明。这势必要搅乱我的全局谋划,我要铲除裴大明,攻克御史台,就不能因裴麒而投鼠忌器。
我扬起下颌断然道:“即便是帝王,我也要遵循祖宗定下的律法!”
康礼缓缓睁大眼睛,仿佛平生初次见我一般,他毫不掩饰眼中对我的失望。
半晌,他轻声道:“我要去见胡大哥。”
“可以”,我不假思索道,“我明日派遣内侍带你去刑部狱中见他。”
为了让刑氏误以为我执念昭雪秦相冤案,我每日必遣御前近侍去刑部查问案情。
仇弟大声问道:“难道兄长不肯同去?”
“朕不见他!”我寒声拒绝,随即站起,负手背身向窗。
康礼起身转到我面前,目欲喷火:“果然是上邦天子!惯会颐指气使!臣逾矩了!”
我和仇弟瞪视彼此,互不相让。良久我拂袖而去,没想到这场重逢竟是不欢而散。
我披着貂颌氅袍,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暗夜,适才与仇弟的怒意不觉消散,可心中惆怅犹如此刻的幽黑夜空一般浓稠。
我百无聊赖道:“饼饵,你明日随侍康国王去刑部天牢。”
“主君真的不想见胡先生?”馎饦走进院中,手里捧了黑油油的物事。
我觑眼看着只觉眼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馎饦把东西放在石桌上:“主君,这是康国王还回的玄狐裘氅和昆吾剑。”
我被气笑:“仇弟想和朕断交,没那么容易!”
刑狱之地,总是令人谈之色变。我由杜亦拙陪同,行走在刑部天牢里。此间似是堆积了陈年的怨怒,气氛压抑而悲凉。
前方传来我熟悉的男子声音,我立即止步,可还是引得康仇和裴麒循声望来。
裴麒对我略一点头,转身走回牢室的矮几前,弯腰取物。
仇弟态度冷淡:“你来了?”
我装没听见,走过去同他并肩站在牢栏前。
裴麒隔槛递给我一摞满是字迹的纸张:“如何训练战马、经营马场,我已将精要处悉数告知馎饦——这些是可能碰到的问题。再有不明之处可问仇弟。”
我倏然抬眼,含怒瞪他,然而在看清楚裴麒样貌的刹那,我竟讶异失神。
裴麒已换着夏服,一袭白色苎麻的直裾长袍,绾结于头顶的发髻被羊脂玉簪固定。
但最令我心惊的是,原先遮住他半张脸的络腮胡须被剃尽,露出光洁的下颌。我一直以为他高鼻深目,是明显的胡人相貌。却不知他下颌不似寻常胡人那般削尖前突,而是弧线圆润。
我情不自禁抬手,覆住我的下颌怎的这般相似?
裴麒语气平和,略带些无奈:“我知道你恼我刻意隐瞒同御史府的关系,怒我不该轻率擂响登闻鼓。可秦氏族灭,我才是罪魁祸首。”
“无稽之谈!”我冲口而出,“八年前你也只是个孩童!”
“孩童无知,才会酿下大祸。”裴麒苦笑了下,悠悠述说,“阿爹阿娘被流放苦寒之地,我自幼即痴迷弹弓飞丸,八年前初春我误射下灰鸽,谁知就此截获秦相的千里飞书”
我神色一凛,屏气看他。裴麒空静渺远的声音在幽暗的狱中响起。
“秦相似是握有与南梁相关的图籍,凭此与北胡相约南北夹击南梁,攻破石头城。我将信拿回家,阿爹看后搓手大笑”
我震撼,下意识回身去看馎饦,只见他脸色惨白。
裴大明看到重回长安的希望,即时知会舅氏刑天。刑氏趁秦相联合北胡筹谋攻梁,疏于防备时内院火并,诛灭秦相全族。
“这就是你时时借酒浇愁、落魄不羁的原因?”我隔着牢栏,抬手覆在他脑后包扎的白色织物上,“胡兄,你真是又痴又傻!”
裴麒疑惑不解的睁大双眼,我悲悯道:“刑天和秦相势如水火。迟早一决生死,你又何必揽罪咎于己身?”
“石兄!”他侧转过身,抬袖胡乱抹过脸颊。
“大丈夫作甚鸟嚎!男儿生于天地间,喜怒悲欢当付壶酒江月并高歌!”我故意拿他曾发过的豪言壮语反诘,就在这一刻,我暗自做下一个决定。
裴麒再转身时,眼中重焕神采:“石兄也曾说过,惟将酩酊筹知己,不须日暮叹落晖。两位兄弟既来看我,可曾带酒?”
第238章 隔槛()
“来见胡兄,怎敢不带酒?”
我笑了笑,命饼饵、馎饦把我带出宫的酒搬进狱中。
裴麒当即席地而坐,随手抻平袍角搭在膝上。我和仇弟相互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盘膝坐地。
遥忆去岁,我与他二人相逢意气,饮酒放歌恣意欢谑。
如今虽隔了一重牢槛相对,且身世各异,然而举酒相嘱、怡然酣畅之情,与曾经同在西市酒肆中开怀痛饮到沉醉忘情,并无二致。
饮兴正浓处,裴麒抽下头上羊脂玉簪,霎时卷曲长发洒然披覆而下。
大夏男子年二十岁行过冠礼后便要束发,意味着从此自觉接受礼法的束缚。故尔首如飞蓬,反见狂士之态,恰似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