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妹-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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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太后微微笑了笑,道:“两位要见我这老太婆么?我好稀罕么?”又朝白翎招招手:“把他们松开。”
白翎依言行事。苍翼和玄衣两个虽然方才斗个没完,但这时都敛容正色,眼睛眨着不眨地盯着玉、石二人,生怕他们会做出什么对孝文太后不利的举动。而玉旒云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太后自己觉得不稀罕,我玉某人却久仰了——青锋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我很想拜会拜会一手教导他的太后娘娘您——娘娘在上,樾人玉旒云有礼了。”
大约是没有料到玉旒云会直截了当地自报家门,众人都是一愣。唯孝文太后依旧微笑,道:“玉……啊,虽然我身在空门,但是也都听说过玉将军的威名,该是我久仰将军才是。那这一位是……”
石梦泉赶忙也行礼:“在下石梦泉。”
孝文太后微笑还礼:“两位这么远来到我国——方才听你们说,你们是太子的贵客,那便不要在我这庵堂里耽搁时间。我这里除了茶水,真没什么好招待的。”
才见面就在逐客,玉旒云想,那还不摆明了此间有古怪?段青锋必是躲在这里。老太后不知现在究竟有什么想法,她对段青锋的计划知道多少?我不可轻举妄动。因道:“我们不赶时间。其实刚才和太子殿下去看炼铁,才在兴头上,突然他就有急事走了。我们后半天时间就空了出来,正好来拜会太后娘娘。”
她下个很明显的套子,孝文太后毫不在意地往里钻:“哦?什么事把他急得连贵客都撇下了?”
玉旒云笑道:“我哪里晓得?大约是他和贵国皇帝陛下之间有了什么误会吧,我正是来这里问问他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孝文太后道:“哦?他和皇帝之间有误会,那应该是上枯云禅寺去找皇帝了才是。将军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玉旒云道:“我总觉得殿下应该是来见您了才对。”
孝文太后微微挑了挑眉毛:“何以见得?”
玉旒云抓住了那一刹那的变化,道:“我行军在外,常常找不到清水喝。如果打来一桶浑水,我一定不会去搅和,因为只会越搅越浑。应当等泥沙慢慢沉淀下来,再用纱布过滤,这就可以得到清水了。我想,解决人和人之间的误会,也是一个道理。”
孝文太后闲敲着棋子:“将军可真会说话,莫非把我比作他们父子之间的纱布么?”
玉旒云缓步上前,瞥了一眼那残局,笑道:“娘娘可别小看了这纱布。我们行军在外,若没有它,就喝不到清水。而一个国家之中,这做纱布的人除了可以维系自己人之间的关系外,还可以把一些可恶的小人像滤泥沙一般阻挡在外,实是必不可少之物啊!”她边说边仔细注意着孝文太后的表情。
可惜,孝文太后低下了头去,仿佛是对局思考,接着,落了一子,道:“将军也太看中我这老太婆了。”
“怎么会?”玉旒云也拿了枚棋子应对,“娘娘不介意同我这小辈玩一局吧?”
孝文太后道:“将军远道而来,我招呼不周,你若有兴趣,我自然奉陪。”
玉旒云道:“那正好。不知青锋太子爱好下棋么?在樾国和楚国我们都只是匆匆一面,现在在西瑶又偷偷摸摸的,还没有切磋过。”她故意泄露了段青锋到楚、樾两国议盟之事,试探孝文太后。
孝文太后对这后半句话置若罔闻,只淡淡道:“他不好此道,就爱演戏。玉将军肯赏脸,就去绿窗小筑看他的戏吧。”
越是故意回避就越是有问题,玉旒云想,如果一个祖母得知孙子瞒着自己到别国去,听到消息后应该会问长问短才是。她显然是晓得段氏行踪的。因继续试探道:“那儿的好戏我早也欣赏过了。我还陪着他做了好几折戏呢,不知太后娘娘您有没有雅兴陪孙子做戏?”
孝文太后摇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看着就好。”
玉旒云道:“戏台上纷纷扰扰,能袖手旁观也是福。不知娘娘对殿下的新戏有什么点评?又觉得这戏怎生收场才好?”
孝文太后正要落子,稍稍犹豫了一下,道:“戏要怎生收场,自然是问写戏的人,所以将军应该去问太子。我可回答不了。”
玉旒云笑了笑:“写戏的人?我却不认为此人能控制情节的发展——如果是木偶戏倒还差不多,但是真人上了台,每个戏子都有每个戏子的想法,都有私心,又各有本事,明里暗里每人改上一点儿,这戏就面目全非了。”
孝文太后道:“若是如此,就该去问问每个演戏的人。玉将军在沙场上能运筹帷幄,相信只要和每个戏子稍作交谈,就能审时度势,判断结局了。”
“稍作交谈?”玉旒云轻轻一笑,看了孝文太后一眼,恰巧老太后也看着她呢,于是她的笑意就更深了,道:“太后娘娘的这个建议真是高明,我一定会照着做。不知娘娘觉得贵国应该和我国结盟,还是和楚人结盟?”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石梦泉早听出她和孝文太后一直打着暗喻,岂料会突然挑明?
孝文太后手执棋子悬而不下,半晌,笑道:“我是个不问政事的出家人,如何知道这个?”
玉旒云道:“娘娘方才建议我去绿窗小筑看戏。不知娘娘晓不晓得那里有一副极好的对联,曰‘谁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孝文太后的棋子终于落下了。“那副对联我倒没听说过。”她道,“不过有另外一副我觉得是极好的——看不懂莫吵请问前头高明者,站得住便罢须留余地后来人。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这分明就是嫌我问得太多,逼得太紧,玉旒云想,不过这就愈加表明她应该是参与在段氏计划之中的。那么她一定会帮段青锋解决牟希来等一群人。就不知她自己对结盟之事持什么态度?这老妇人心计如此之深,可要花一番功夫来对付!
“玉将军,该你了。”孝文太后指指棋盘。
玉旒云将棋子一丢:“晚辈棋力有限,认输了。”说着,站起了身:“多承娘娘教导,晚辈受益匪浅。我二人打扰娘娘也很久了,就此告辞——”即抱了抱拳,招呼石梦泉动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既然娘娘喜爱看戏,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做一出精彩的,还望娘娘不吝捧场。”
这一次孝文太后的眼中有少许惊讶,但又搀杂着一些赞赏:“我年纪大了,不能远送。就让他们几个送送你们吧。”
她指的自然是苍翼、朱卉等人。这哪里是“送”?分明是监视他们乖乖离开,不再有其他动作。石梦泉知道玉旒云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还要再折回来,但有这四个高手在,恐怕十分困难。
他看苍翼等三人都略带威胁地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叫他们出门。只有暗道:看来得随机应变,再做打算了。因护在玉旒云身边,举步朝外。
可又听玄衣喝道:“慢着!我这里好歹是尼姑庵,叫其他的弟子们看见了终归不好,还是委屈你们从哪里来就由哪里出去吧!”
“哈哈!”苍翼大笑,“师妹,你总算说了句有道理的话!就这么办!”说着,一把捏住石梦泉的肩膀,提着他飞出了墙外。而朱卉也几乎是同时拉住了玉旒云的胳膊,一跃而出。白翎跟在后面,不忘同孝文太后和玄衣告别。但玄衣只是惦着骂苍翼:“师弟,你成天胡说八道,就不怕舌头生疮么?”
苍翼哈哈大笑:“我如果是胡说,舌头早就生疮了,既然现在还没生疮,就证明我说的全是真的!”话音落时,已去得远了。
第 49 章()
苍翼等三人直把玉旒云和石梦泉“押”出了山门,又监视着他们上马,丝毫也不给二人中途回头的机会。玉、石二人知他们武功高强不便与其硬碰,只有老老实实地朝临渊城方向走了一段,甚至,因忌讳那内功高强者可以听到极远处的声音,也不敢就商议对策,直到走出了一里多地,这才喘了口气。玉旒云也恼火地骂了一句:“南方怎么有这么多江湖高手?”
这句话抱怨的成分居多,如果是询问,就多余了——南方千年文化源远流长,自然是文学、武功都研究得登峰造极;而在北国,牧民出身的百姓虽然剽悍,却对打斗之道懵懂无知,那些身手敏捷又有力气的人多愿意被选作禁军,光宗耀祖,自立门派开馆课徒却不在其考虑之范围;所以,在北方江湖豪侠几乎是绝迹的。
如果能收服那个神秘的瞎老人,玉旒云想,让他训练禁军,或者组建一支专门的队伍来对付南方的武林匹夫,不知多久才可见成效?
石梦泉回头望了望,见黄昏的树林安静得仿佛一幅画,并没有人行走其间的迹象,他推测苍翼等人不曾跟踪而来,才道:“要说高手,这几个人比楚国的那些都厉害得多,难怪一国太后在此出家,却连皇宫卫队也不见。”
玉旒云哼了一声:“这个孝文太后果然老辣。用卫队既显眼又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自然是找这些武林高手贴身保护得好。”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西瑶全国上下不是都信佛么?如此多的善男信女,孝文太后又是个贤德妇人,西瑶跟别的国家也没有仇怨,用这些武林高手日夜守护,岂不有些浪费?”
本来武德帝是个孝子,找最好的护卫来保护母亲是情理之中的。石梦泉听玉旒云特特地提出来议论,就知她另有怀疑:“你是说老太后原有野心,和朝中大臣也可能有不和,所以怕人加害自己?”
玉旒云点点头又摇摇头:“谁知道?这老妖婆实在是厉害。如果是旁人,咱们捉住了把柄也许可以要挟他为咱们办事,但是这个老妖婆,若是咱们找出她什么不愿人知的秘密,恐怕她会想方设法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石梦泉愣了愣:他还没把孝文太后想得如此可怕。不过他知道,玉旒云总是把对手往坏里想。于是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于是一边想着下一步的行动一边默默地走了一程,见到迎面走来一个尼姑和一个樵夫。渐近时,便看清那尼姑的面目,可谓丑陋异常:左半边脸几乎完全被一快鲜红的胎记所覆盖,而右半边脸上又布满了雀斑,一双眼睛原本生得灵活无比,但配在这样的脸上只愈发显得丑怪。可这尼姑却不见一点自卑之气,反而笑得开心,仿佛正同那樵夫抛媚眼。只听她说道:“你这死没良心的,这一点便宜的胭脂就想打发我,门儿都没有。”
樵夫涎皮赖脸地同她嘻哈:“这可不便宜,这是楚国来的,稀罕着呢!”
丑尼姑道:“楚国来的?就算是这样吧,但你只买了这么一丁点儿,够人家搽几次?”
樵夫笑道:“别人就只能搽几次,不过你就可以搽十几次啦!”言下之意,丑尼姑本来半边脸就是红的,可以省下不少胭脂。
丑尼姑居然也不生气:“你倒会精打细算,真正过起日子来不晓得如何。”
樵夫道:“你跟我过一过不就知道?”说时,用肩膀碰了碰尼姑的身子,甚是暧昧。
丑尼姑啐了他一口:“没正形的,有人来了,叫人家看见!”
樵夫抬眼瞥了玉、石二人一眼,道:“怕什么?脸生得很,既不是慈济庵的人,也不是萱懿山庄的人,看了也是白看!”说这话时,竟然空出一只挑担的手来,揽着尼姑的腰要去亲嘴。
玉、石二人其实早就扭过了脸去“非礼勿视”,但听到“慈济庵”和“萱懿山庄”,心中都是一动:这尼姑是慈济庵的!两人互望了一眼:若是扮成丑尼姑和樵夫混回山上去,岂不便宜?就不知这两个人是不是也身怀武功?
于是就不动声色,两下里擦肩而过。只听樵夫埋怨丑尼姑道:“你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迟?害我等得脖子都直了。”
丑尼姑道:“太子殿下突然跑了来找太后娘娘,一招呼就耽误了。”
樵夫道:“招呼太子还轮到你?我看你定是发了花花心事,指望见到太子就能跟着进宫去做太子妃了吧?”
丑尼姑瞪了他一眼,啐道:“好哇,你竟如此污蔑我!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物,谁不想见一见的?就见一见也犯你的忌讳了?我向日在你身上的心算是白用了。你以后都别再来找我!”说着,狠狠在樵夫的脚上一踏,佯做发怒,径自朝前跑。
樵夫大概久也不沾腥,对这丑尼姑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见她生气,立刻丢下担子追赶,口里“心肝”“肉肉”叫个不歇。玉、石二人虽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见这一男一女动作笨拙,估计多半只是普通人,这时再不出手,就要丧失大好机会。两人于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反身朝后扑去。石梦泉一掌切在樵夫的后颈上,这汉子哼也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玉旒云则是用手肘撞在了丑尼姑的后心,这女人也顷刻软倒。两人不禁心下大喜:天助我也,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玉旒云拖着丑尼姑,石梦泉拽着樵夫,各自去乔装打扮。不时,已扮就。石梦泉抹了满面尘土,尽是烟火之色,虽然细看之下还掩不住清俊,但已足够掩人耳目。而玉旒云则半边脸血红,另半边脸麻麻点点,连石梦泉都被吓了一跳:“大人,你怎么……”
玉旒云颇为得意:“不是你给你的相好买了楚国的胭脂么?正好派上用场。”
石梦泉指着那雀斑道:“这又是……”
玉旒云得意地一笑:“这尼姑显然是成天就想着会相好,出门都带着画眉的炭条。”
石梦泉才也明白。事不宜迟,他挑起了樵夫的担子,两人快步往慈济庵走。
一路上没有遇到阻挡,也未看见林中的山民,回到了庵堂门口,才见到苍翼等人。苍翼正在指点白翎武功,但实际还是在和玄衣斗气。他一边演练一边道:“怎样,师侄,我比那尼姑可厉害得多了吧?”白翎和朱卉想是早就习以为常,故尔只是笑,并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