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雨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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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抬起皓腕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启樱唇,呷了一口,缓缓说道:“名瓷四窑中,除了宁窑之外,静窑的青瓷做的也很好,公子怎能断定奴家用的就是宁瓷,而非静瓷?”
“这个问题小姐若是问别人,恐怕要难住不少人,但是在下却懂其中奥妙。”他说到此处,顿时停住,眼睛瞅向空了的瓷杯,意思明显。
小姐看来也很想明白其中秘密,给潘易宇沏满了茶,潘易宇拿起瓷杯放在鼻前轻嗅了下,微闭双眼,似在为茶香陶醉,良久他才道:“静瓷的青是海青,青到幽深,原因是釉层底下纹理多波折,宁瓷的青是月白青,青的淡雅,圆润饱满,两种青瓷乍一看难分区别,只有对比才能发现不同,对比的地方就在瓷杯的内外釉色上,”他翻转起瓷杯,轻敲杯壁,“若说静瓷杯内外色差为三的话,宁瓷杯内外色差则为二,这便是分辨两种青瓷的方法。”
小姐很是惊愕,赞叹道:“公子博闻强识,慧眼如炬,奴家是万分不及了。”
潘易宇倒也不自得,只是道:“我们摘星阁号称网罗天下奇物,货通四海宇内,自然要有一副好记性,眼光更是差不得,四大名瓷的生意我们也做,在下自小就接触这些东西,故此能分辨出不同。”
潘易宇继续道:“好了,茶也喝了,小姐该告诉在下,找摘星阁所为何事了吧?”
小姐说道:“我想和摘星阁做笔生意。”
潘易宇一挑眉,“什么生意值得小姐这样的人来商谈?”
“少阁主不见得能瞧得上眼,”小姐顿了顿,“一把海外的名剑,几样千年沉香木的雕刻,四大名窑的瓷器各一套。”
潘易宇沉吟片刻,说道:“据我估计,这几样东西总价当在五万到八万银两之间,按照摘星阁的规矩,小姐可以算作天字号客户了。”
小姐眼睛一抬,轻笑道:“可是还不够引起摘星阁多大的重视,对否?”
潘易宇突然大笑,一指桌面上的茶具,说道:“就凭小姐这一壶龙井茶,天下间还有什么东西得不到!”
小姐眼眸波动,欣喜爬上娇面,说道:“多谢公子抬爱,这么说奴家可以直接成为密字号客户了?”
“这个自然,”潘易宇抚掌,“不过小姐要告诉我尊讳,奴家奴家的我听着别扭。”
“奴家姓冷,贱讳秋妍。”
“冷秋妍,唔,不错的名字。”他笑道:“看到小姐的阔绰后,我还以为小姐姓沈。”
“江南沈纪休公乃是秋妍的义父。”
“难怪我说呢,”潘易宇这才明白,他又道:“纪休公乃商界前辈,对我摘星阁也颇多照顾,说起来我们两家当属世交,我也该叫纪休公一声世伯,在下唐突,可否叫小姐一声秋妍妹子?”
冷秋妍静默了半晌,才说道:“若是公子不嫌屈尊,秋妍只有承爱了。”
“呵呵,好说,若是妹子早点名身份,我就不会这样生分了,什么天字号,密字号,皆随妹子心意。”潘易宇心里欢欣,以他的风度,就没有攻克不了的女人,既然叫上了妹子,情妹妹还会远么?不远已!
又座谈了一会儿,冷秋妍露出困意,潘易宇怜惜妹子,只得告辞退走,大概秋妍妹子太困了,竟然都没留饭,不过潘易宇丝毫不以为忤,乐滋滋地走出了御史府邸。
潘易宇离开后,冷秋妍便就打起了精神,珠儿早在一旁不耐烦了,立即赶了上来,努着嘴道:“小姐,你怎么陪那人聊了这么久?成为摘星阁密字号客户,拿出一些好东西不就成了!”
冷秋妍笑了笑,“男人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得告诉他你是他喜欢的类型才行。”
珠儿释然,笑道:“原来小姐是在哄他,”她又拍自己的脑袋,纳罕道:“不过小姐至今没有出阁,怎么会知道如何哄男人呢?”
冷秋妍实在为这个小丫头气苦,她只得瞪眼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指着桌上的茶具,说道:“打碎,带出去丢了。”
“啊,又要丢啊?”珠儿很是不舍。
“利索点。”
“好的。”珠儿不情愿地执行了命令。
不论冷秋妍如何哄潘易宇,只论潘易宇,他的魂魄却已绑在了秋妍妹身上。回到家中,总觉得原本富丽堂皇的楼阁变得如此俗气,那些个身材婀娜丫鬟成了没有灵气的木头,就连上好的大红袍滋味也差了许多。
啪!潘易宇气愤之下甩手打碎了一个青瓷杯,咆哮道:“八成开的水都能拿来泡茶,也不怕污了茶叶!”
素以美色媚主的丫鬟吓呆了,少爷可从来没对自己发火,少爷这一咆哮,登时令她垂手在堂下,瑟瑟发抖。
“还不快滚!”
喝退了丫头,潘易宇又来到了书房中,他这种纨绔子弟当然是不喜书本的,这书房纯属是用来唬爹娘的,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每天游戏于闺阁不是?弄上一个书房,平添些书香气息,自己也心安些。
他瞅了瞅四方,见无人,悄悄拿起了自己珍藏的好书,名唤《风流公子纵欲身亡》,这是何书?不怕夸口,真乃天下一等一的好书,女子见了,羞红满面,男子见了,一柱擎天!潘易宇严父做生意,走南闯北,积年下来,自知书本的重要性,对潘易宇则每垂训教,管教甚严,潘易宇表面乖巧,暗地里却私令小厮搜刮这些淫曲艳书,在他弱冠以前,怎全靠这些“抚孤松而盘桓”,做些非法出精的勾当。
就算待他娶了妻妾,这些好东西他也未曾放下,每每翻开阅览,都别有一番新趣。可以说,他对自己的收藏品有了感情了。
啪!又是一响,响声何来?原来是少阁主把他的藏书摔在了地上,他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哧道:“真是俗不可耐!”他这一摔,可是与旧情人恩断义绝了,可惜潘老爷不在这里,若是他看到儿子改过自新的一幕,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一个艳俏的身影挪进了书房,并反手关上了房门,她笑道:“怎么了,易宇,回来就发火啊。”说话间,一个女子出现在潘易宇的面前,莲步轻移,媚眼如丝,素手扶在了潘易宇的肩上,极具魅惑地道:“要不要我替你出出火啊?”她的嫩香简直要侵入人的骨子里了。
这是潘易宇最宠爱的三少奶奶,相貌倾倒无数风流才子,若是以前,潘易宇早就两眼放光,无可不可了,可是今日他却冷静得出奇,一巴掌打掉了伏在肩上的秀手,说道:“别烦我!”
三少奶奶先是惊愕,接着是委屈,再接着,眼泪落了下来,轻轻啜泣道:“怎么了,我得罪你了么,在外面生了气,就到家里来发,要是觉得我烦的话,你就赶我出去好了,呜呜。”
潘易宇与这位三少奶奶感情素好,如今见佳人哭得梨花带雨,心生不忍,出言温存道:“对不起,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我心里烦,我的错,你别哭了好吗?”
安抚了一会儿,三少奶奶才止住泪,说道:“想必你做生意累得很了,我去熬点莲子羹给你喝。”
潘易宇给了一个微笑,三少奶奶出去后,他一个人斜躺在貂皮木椅上,胡思乱想起来,“唔,莲子羹不错,清热解火,说到莲子,还记得去岁到杭湖的情形,那里的莲花开得真旺啊,若是吃起来味道铁定不错,杭湖?秋妍妹子可不就是来自那里,瞧她生的如此灵秀,真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了。”
这厮犯了相思病了,风流变成了专情,日后会有他受的。
第三章 太平盛世
当今即位十年,年号正承,十年来风调雨顺,万民安泰,足以让人把当今作为正统了,其实,由这耐人寻味的年号便可知,这繁华的王朝必有一段曲折过往。
当今并不是子承父位,而是弟承兄位,当今皇帝尊讳唐明,他的哥哥也就是先皇,尊讳唐阳,庙号武帝,曾登帝国大宝,掌社稷。先皇乃是太宗皇帝唐色军的大儿子,飨食东宫,太宗驾崩后,先皇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隆武。武帝雄才大略,一代圣君,在位三年四夷皆服,帝国军队所向披靡,更有众多将侯封疆列土,上叩天恩,隆武朝一派兴荣景象。
可是变故就发生在隆武八年,是年南方水涝,庄家收成欠丰,盗贼流寇四起,武帝震怒,举兵平贼,开仓放粮,大济天下。可就在此时,南蛮诸国乘虚而入,于沿海水路一带烧杀抢掠,当是时,内忧外患,举国皆乱。武帝发书致南蛮诸国联盟的盟主国“海角国”,可是诏书一去不返,了无音讯,海角国也是对联盟中的一些国家恶行视而不见。
海角国这样的态度,等于是向帝国宣战了,武帝自即位来,权威首次受到了挑衅,当下点齐大军,太庙设矢,势必大败南贼,一举直捣海角国。武帝意气风发,在太庙前笑语道:“吾闻海角一美人,挥戈万里睹华容。”
世人皆知海角国素出美人,而且现今海角国的公主据传更是貌美方仙,以武帝眼光,能让他挥戈万里探寻的美人,自然就是这个海角国公主了,开战前武帝便先声夺人,彰显帝国信心,当真令万民鼓舞,举国欢腾。
奈何战争的天平这一次却倒向了南蛮诸国,帝国军队多戍守北域,所善者乃弓弩骑术,遇到南方的水路以及曲折不宜行马的山路,他们只能空叹技艺拙劣了,而且更要命的是北方将士于南方水土不服,绕是以他们铁打的身体,几天痢疾下来,还是垮在了前线上。除此而外,帝国又陷噩耗,北狄诸国见中土大乱,认为有机可乘,便打着勤王的旗帜挥师南进。说是勤王,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些个狼子野心的小国是觊觎帝国大宝,乘乱进驻中土繁华之地。
当时帝国真可谓一片大乱,可是帝国屹立多年,底蕴还是很深厚的,忠君爱国思想布教多年,当此危难之时,很多志士自告奋勇,参军入伍,不日便又集结了三万大军,三万人枕戈待旦,等候君命。
除了民间新丁,江湖人士也频频出手,其中以浩然宗为最,武帝败军退至泰岳山时,整个浩然宗夹道宣迎,浩然宗乃天下敬仰的大宗派,位列四至宗,剑法拳脚功夫享誉武林,当下一千子弟配合败退的数万大军,竟硬生生的挡住了南蛮诸国近十万大军,武帝大慰。
几日后,江湖全体有志之士召开武林大会,会议决定释迦门率一干门派东进助浩然宗勤王,太清境领一干门派荡平南方流寇,天剑派独自在西域一带震慑北狄。
若说这四至宗哪个最出风头,不是领头勤王的浩然宗,却是那远在西域的天剑派,它竟以一脉之力弹压了北狄大军,使之逡巡不敢妄动。至今天剑派门前尚存有两行剑刻出的字——锋出宝剑,杀气凛然。如今再看到这两行遒劲刻字,人们依稀可见当年三百六十五把天剑从天而降,斩杀三千先锋军,怒取两任元帅头的风采。
再说武帝得了举国支持,前线捷报频传,龙心大悦,可是天命无常,正欲反击雪耻之时,不料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南蛮素善巫毒,这箭矢便是被做了下作伎俩,可惜一代明主,竟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国不可无主,当机立断之下,前去勤王的二王爷即登大宝,改年号正承,掩下兄终之痛,当今调兵遣将,任人唯贤,终克南蛮诸国,坐拥来贺。北狄见帝国稳定下来,不得已撤师归乡,上表自言勤王不力云云。
现下乃是正承十年,距离隆武之役已过去了十年了,十年来物是人非,新老更替,那一役早就被遗忘的差不多了,正承,这一当时为了稳定国局而设的年号,它的意义也流失的差不多了,哪怕当今改年号为逆反,只要这是一个盛世,他照样是正统!万民所求不多,安定便可以。
当今上承天德,下抚万民,帝国日益强盛,人人称誉天恩,繁荣远超以往。不说北方日夜磨戈立马,单轮南方水利商运发达,就已造就了多少商贾巨富,以往千百万之资的富人不多,如今江南就有亿万家产的人家,沈纪休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沈家是宿富,富了好几代,究竟有多少钱,无人可知晓,沈家就算称不上帝国首富,也绝对能排的上号。
沈纪休膝下五子,却无女儿,现下已到花甲之龄了,生养一个不大可能,因此当冷秋妍医好了他的病后,他升起惜才之心,当下收为义女。
这位了不得的沈家的小姐现在京城干嘛呢?她携着珠儿来到了摘星阁,昨日潘易宇许诺她让她成为密字号客户,她今天前来取牌。
潘易宇正在书房里睡午觉,一听丫鬟说冷秋妍到来,登时困意全无,翻身夺窗冲出,他习过些武艺,但是这等矫健的身手他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今天爱情推了他一把,竟让他功力增了一截。
他直挺着腰,拱手走出,笑道:“秋妍妹子,你可算来了。”
店里伙计看到来客身份非同小可,立即端椅奉茶,不在话下。
冷秋妍道:“潘公子昨日答应小妹的事情办好了吗?”
“密字号客户?”他笑道,“这个自然,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昨日已安排妥当了。”他招了招手,一个管事哈腰走了过来,潘易宇附耳密语了几声,管事便下去了。不一会儿,管事捧着一个盒子出现,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醉醺醺的糟老头。
潘易宇接过盒子打开,拿出了一个扇坠大小的玉石,递于冷秋妍,说道:“这是信物,每个摘星阁密字号的客户都会有,而且都不相同,天下独一。”
冷秋妍拿起玉石,看到上面有些凸凹洼槽,她猜这便是分辨真假的设计了,而且,玉石下面还刻着几个数字,想必就是客户的编号。
潘易宇又道:“秋妍妹子,你得委屈一下了,每个密字号客户都要留下一幅画像,你可否静坐一会儿,让画师绘出一幅图?”
“没关系。”冷秋妍轻轻一笑。
她一笑,不仅潘易宇销了魂,连醉醺醺的糟老头都呆住了,瞪着眼睛瞧着她。潘易宇发现画师眼神不正经,妒意大起,哼声道:“老酒鬼,还不快画,看什么呢!小心眼睛染疾,以后连酒资都没有了。”
画师被他这样呵斥,意兴阑珊,嘴里嘟囔了几句,规规矩矩做起画来。别看这酒鬼不正经,画艺倒是有一手,盏茶功夫过后,气质灵动的美人便跃然纸上,拿起一比较,十分相像。
酒鬼却不太满意,看着冷秋妍道:“今天酒没喝好,若是再来一罐,这画会更好。”
潘易宇正欲骂其酒鬼,冷秋妍却已先笑道:“七分好就行了,若是凡事做到极致,人生岂不太无趣了。”
酒鬼像是听呆了,不再言语,潘易宇觉得他不守规矩,折了自己少阁主的脸面,顿时喝道:“小姐的话没有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