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魔-第7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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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真的疯了。”殷不沉带着慕烈和地猴子们跳下城墙,走向祖师塔。
慈皇对走来者视而不见,吼了一会。跪在地上爬行,拣起神像,看一眼就丢掉,地猴子们以为这是一种游戏,全都跑过去。争抢慈皇扔出来的神像。
“他又在干嘛?”慕烈小声问。
“寻找白杖。”殷不沉望向从祖师塔后面绕过来的慕行秋,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嘿嘿,道尊……失忆之后比从前更厉害啦,只用一道法术就将慈皇和他的十万大军打得灰飞烟灭,这样的本事击败左流英没问题,就算是对付昆沌,也有几分把握了吧?”
“可惜还有遗漏。”慕行秋看着慈皇,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
“遗漏一个您还不满足?”殷不沉眼泪汪汪,既敬畏又嫉妒。
“遗漏即为破绽,我还不是左流英的对手,更斗不过昆沌。”
殷不沉的吹捧并非真心实意,嗯嗯啊啊地不再吱声了。
慕烈上前道:“人都被你弄到哪去了?”
慕行秋指向祖师塔。
若不是亲眼见到空中出现巨人、九万多名士兵原地消失,慕烈绝不相信祖师塔能装下这么多人,现在他仍然无法理解,却不得不接受,“他们还活着吗?”
“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是生是死——还很难说。”
慕烈更加糊涂,却没有追问,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殷不沉慢慢地有点明白了,“道尊是将祖师塔当成拘魂之器了吧?可是您能将肉身都拘进去,实在是一大创举啊。”
“这并非创举,本来就是道统至宝的最大用途之一,所以镇魔钟能够封印魔种,拔魔洞可用于关押囚犯。”
“原来如此。”殷不沉望着祖师塔,痴痴地说:“至宝,果然是至宝……”使劲摇摇头,“我真是个傻瓜,居然在想自己拥有祖师塔会是什么样子,他就是榜样啊。”
慈皇还在爬行,到处拣神像,嘴里嘀嘀咕咕,对周围的其它事情都不在意。
殷不沉深吸一口气,“道统至宝的确强大,可是只有同样强大的使用者,才能运转自如,否则的话只会害了自己。我明白了,道尊其实一招未用,您让皇帝随意使用祖师塔,是他没本事,没能夺取祖师塔的力量,反而将自己的力量搭了进去。哈哈,阴险,够阴险。”
“阴险”这个词在殷不沉嘴里属于实实在在的赞美,话刚说完,又有点困惑,“十万大军都进去了,为什么皇帝本人还留在外面?”
“因为他不想前往‘另一个世界’,他留下来的意志太强烈,祖师塔也不能改变。”
殷不沉颇以为然地点头,慕烈心中对慈皇的同情一下子化为乌有,“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存在一个‘死后的古神世界’,自己却一点不信吗?”
“只有特别想‘活下去’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劝说’别人相信死。”慕行秋说。
慕烈看向殷不沉,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更清晰些的解释。
“这都不明白?军队就是皇帝的力量,军队没了,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了留住军队,他任何事情都肯做,士兵愿意听什么。他自然说什么,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希望,他就编造出一个死后世界,总而言之,是让所有人都留在他身边。他才不想死,他的权力都在这个世界里。”
殷不沉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君也是这种货色,想当初,他劝说妖族与人类对抗,自己却从来不肯直接参与,宁可传授妖术、赠与法器……真信者至少要做一点什么,伪信者却只会说,不得不做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真相,就像这位皇帝。”
殷不沉觉得很有趣。指着慕烈,“你算是真信者,因为你说得不多,孤身一人就敢来找左流英报仇,可你想得也少,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跟那些自愿送死的士兵是一类人。”
慕烈挠挠头,弄不清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殷不沉向慕行秋鞠躬。“道尊也是真信者,但你做得多、想得多。说得也多。咦,如此说来,左流英更是真信者,他只做不想,何止不想,连念头都给断了。说的话全都来自昆沌,可他相信的究竟是什么?昆沌——他用不着虚伪,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真实的人。”
殷不沉低头打量自己,“我呢?我一直在说,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连一个虚假的信念都没有。还不如这个疯皇帝。不不,我不只是说,我也在做,做什么就是真信什么,那我在做什么?老君、道尊、左流英……”
殷不沉抬手捶打脑袋,迈步就走,也不知要去哪,嘴里自言自语:“怀璧王竟然说对了,我真的有点入魔。啊,魔念,你在我脑子里待了这么久,应该住够了吧,瞧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这就是你喜欢……”
地猴子们扔掉神像,追赶妖主,慕烈惊诧地看着半妖的背影,“他怎么了?”
“他要想一想。”慕行秋走向祖师塔,准备继续写符,这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慕烈也拍拍自己的脑袋,喃喃道:“我永远也不学法术,太难、太乱。”
慈皇仍在爬行,慕烈起了同情心,正要过去将他扶起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嘶鸣,麒麟跑来了。祖师塔只收人不收牲畜,马匹大都跑散,麒麟却眷恋旧主,跑到慈皇身边,低头用唯一的角轻轻推他。
慈皇终于抬起头,说出完整的话,“太好了,你还在,快来帮我寻找皇神宝杖。”
麒麟点点头,慈皇长出一口气,爬到麒麟背上,小声说:“我要休息一会,就一会。”
麒麟驮着主人向南方跑去,步伐平稳,慈皇很快就睡着了。
一位疯皇,一头伤痕累累的麒麟,在乱世中何以求生?慕烈追上去,大声叫喊,想将麒麟留下,麒麟却连头都不回。
跑出几十步之后,慕烈停下了,并非体力不支,而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终于明白了慕行秋那番话的含义:麒麟只做不说,难道一只兽类也能拥有真正的信念?
慕烈望向正沿着河床信步行走的殷不沉,明白他正在寻找什么。慕烈又看向绕着祖师塔写符的慕行秋,明白他已经找到了什么。
慕烈缓缓拔出腰间的刀,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让他感到浑身颤栗、血液沸腾,“我的确是个傻瓜,我从来不想自己能否打败左流英,其实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失去全部希望。真正的信念是不会害怕的,在信念之中没有胜负。”
慕烈不想再说了,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挥刀砍去,每一刀都怀着坚定的信念。
隔着断流城,秦凌霜在冰面上走来走去,步子比平时稍快一些,两扇门户也比平时更亮一些,突然她止住脚步,以天目向远方望去。
千里之外,她看到了一只翩翩飞舞的黑色凤凰。
她想,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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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断八十五章 遥望断流城()
“我可以保证,道尊和秦道士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殷不沉忘了自己的誓言,脸上又露出谄媚的笑容,朝各个方向点头哈腰,地猴子们照学不误,“他们两个一个住城西,一个留城东,平时都不见面。道尊前些天还要离开断流城呢,是我……不不,不是我,是秦道士……不不,也不是秦道士,道尊自己决定留下……”
殷不沉额上出汗了,抬手擦了擦,突然又想起誓言,急忙挺起身子,咳了两声,正色道:“慕行秋让我请灵王来断流城,他自会解释清楚,请灵王去见他吧,我要继续修行了。”
空中没有声音,只有黑色的羽毛盘旋起伏,若非依靠水晶眼,殷不沉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但他拒绝抬头观看,深呼吸,准备重新开始修行。
地猴子们这回却没有亦步亦趋,它们仍在朝四周点头哈腰,发出乞求食物似的吱吱叫声,相比于枯燥的炼兽之法,它们似乎更喜欢奉承人。
殷不沉大怒,双臂一挥,地猴子们滚出几十步远,然后一只只跑了回来,围着殷不沉,向他点头哈腰。
殷不沉声色俱厉,心中的怒气却已消失,“练功,马上练功,魔族法力被异史君抢走了,水晶眼也是他的妖器,早晚是个祸患,魔体我正在努力去除——再过不久,我就会失去全部力量,你们知道这在乱世之中会有多大危险?不能心怀侥幸,也没有投机取巧,咱们必须按部就班地修行,苦练不辍,唯有如此,才能争得一块立足之地。明白吗?”
地猴子们叫得更响亮了,立刻在殷不沉身后排列成行。
头顶的羽毛还在,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存想是危险的,黑凰可从来不是他的朋友,殷不沉只好先练拳法,暗暗将妖器准备好。心中却没底,失去魔尊正法之后,他的实力比黑凰低多了,正要打起来,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难道自己运势已尽,今晚就将命丧于此?殷不沉想了一会,一咬牙,没有开口求饶,继续练拳。努力进入存想状态。
“你不是改学魔尊正法了吗?怎么法力如此低微?”空中传来黑凰的声音。
“异史君对我动了手脚,抢走了我的魔修,还要将我变成活妖器,所以……我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从前的妖修和兽修呢?”
“一旦修行魔尊正法,之前的修行都会慢慢变成魔修,我的变化比较快,都被异史君抢走了,全靠着两只水晶眼提供一点妖力。”
殷不沉一边说一边练拳。心里踏实了一些,黑凰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似乎忘掉了断脚之恨,她一直与杨清音共同修行,应该也能学到一点道士的大度吧。
“嗯,原来如此,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我拿这种事骗你干嘛?”
“那就奇怪了,我认识的殷不沉可从来不会这么老实。”
“不是说了吗?我要改头换面,不对,是要恢复旧貌,我是南海蛟王之子。有一天我会成为全族公认的蛟王。”殷不沉曾经试过重返南海,结果得到的是一场惨败,铁蛟一族不喜欢无耻的他,宁愿向外来的妖低头,也不肯奉他为新王。
黑色的羽毛像巨石一样砸下来,殷不沉虽不抬头,警惕却没有减少,察觉到不对,立刻向前跳出十几步,地猴子与他已达成一定程度的心意相通,同时跳跃,总算躲过一劫。
一柄长度近丈的黑剑深深地刺进冰面,激出一条长长的裂纹,正好从殷不沉脚下经过。
紧接着黑凰从天而降,她现在极少化成人形,落地的是一只黑色大鸟,比殷不沉高出一大截,长长的羽毛像裙子一样遮住双脚,这是她与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殷不沉脸色一下子变了,谄媚与尊严两种情绪在他心里进行激烈的斗争。地猴子们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黑剑、黑鸟一亮相就将它们折服了,全都跪下,双臂抱在胸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咬牙已经不够,殷不沉将心一横,将谄媚之情束缚住,大声说:“你想报断脚之仇,现在就动手吧。”
殷不沉脸色惨白,声音也有点发颤,见黑凰真要出手的意思,急忙加上两个字:“可惜。”
黑凰歪头打量殷不沉,凤凰的眼睛红得像火,盯得越久越为严厉,甚至有几分凶恶,“你想说什么?”
“可惜你只能杀死现在的我,不能杀死当初的我,还是没法报仇。”
“嘿,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当初的我是异史君的妖仆、道尊的跟班、灵王的随从,一只毫无羞耻之心的小妖,现在的我是蛟王之子殷不沉,这个……这个……”
殷不沉一时间找不到明显的区别。
“我不在乎。”黑凰向前跳出一大步,显得更高大了,“你就算变成一只爬虫,也还是殷不沉。”
下跪求饶、打滚耍赖的冲动如此之强,为了压下它,殷不沉的脸都扭曲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报仇……动手吧,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没本事还想保持尊严,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若是早做改变,早也就被杀死了。所以,我对现在的结局应该有准备……嗯,有准备。”
黑凰又跳前一步。
“等等,请你放过这些地猴子,它们毕竟是无辜的。”
地猴子们察觉到不对,一只只又都站起来,围在殷不沉周围,茫然无措。
黑凰的两只眼睛越来越红,身后的黑剑腾空而起,重新化为羽毛,随即调头,飞向殷不沉。
“我叫殷不沉,乃南海铁蛟……”殷不沉眼前一黑,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是在水中沉浮。用不上力气,似乎有许多水草缠绕身体。
这是魂魄的感觉吗?殷不沉的恐惧先是升到顶点,很快就降了下来,死亡似乎没有想象中可怕,还有四十九天可以回想往事。
温暖潮湿的南海刚刚出现在脑海中,殷不沉眼前发生了变化。纯粹的黑暗散去,换上朦胧的夜色,对面还站着一只清晰的黑鸟。
“我没死?”殷不沉惊诧地说,然后明白自己真的没死,低头看去,一群地猴子正扯着他衣角、拽着他的手脚,原来这就是“水草”。
黑凰连续后跃三次,红眼睛里也露出惊诧,“你的法力都没了。竟然还能挡住我的夺念之术?”
“夺念?你想要我的记忆,不是要杀我啊。”殷不沉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死亡虽然不那么可怕,活着仍然更好,“早说嘛,给你就是。哦,我明白了,挡住你的不是我。是这些地猴子,它们是初妖。心思蒙昧,左流英利用它们保护记忆,没准也将法术留给了它们。”
“又是左流英。”这回说话的是杨清音。
“灵王,你还没去见慕行秋哪?”殷不沉抬头仰望天空,“相信我,你想得太多了。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断流城也没有陷阱,那些木桩子看上去古怪,其实没有危险,都是人类皇帝留下来的。他的军队已经被慕行秋收服了。”
杨清音现身,落在黑凰身边,望向数十里以外的断流城,那里的光似乎更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