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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红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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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船船头一摆,与顾风尘的船并行而下。顾风尘只看到那弹琴之人的侧脸,见那半边脸庞白如美玉,乃是一位浊世佳公子。雨虽然越下越大,但那公子的琴声却奏得悠扬婉转,无半分燥气。

顾风尘出身草莽,不大懂得听琴,又看不惯一般富贵人家的做派,总是觉得这般公子哥儿尽是些叨食上辈,碌碌无为的家伙,将提笼架鸟、走狗飞鹰做为正事,浑不知世上还有“劳作”二字。现在见了这公子的穿戴与所坐的画船,心下只是冷笑,并不理会。

谁知那只画船向前急划几下,与顾风尘的小船相齐,便不再超越,而是两船并行而下。

顾风尘留上了神,却未见对方有何企图。

那公子只是静心弹琴,头始终没有抬起过,仿佛已完全沉浸在音律当中。

两船并行,渐渐地河面越来越宽,水流却缓了些。

便在此时,河面上突然出现了十数根芦苇,迎着船头而来,等到切近,突然哗啦啦一片水响,从河底冒出十多个赤膊大汉来。这些人口咬钢刀,面目凶恶,脸上的水锈表明他们是长年泡在水里的。

这些大汉身法极是利落,双手一撑便上了那公子的画船,为首一人大喝道:“那兔儿相公,快把金银双手奉上,大爷便饶你不死……”他身后的大汉们也随声附和,以壮声威。

顾风尘船上的舟子见了,悄声对顾风尘道:“这位爷,那边的公子好像有麻烦,我看你不是常人,救一救吧。”顾风尘冷笑:“我本来要插手的,但你说了出来,我便偏不去救。他有本事,自己解决算了。”

舟子道:“这种人能有什么本事?我求求大爷了,不然那公子被抢之后,说不定恼我见死不救,没准要砸了我的饭碗……”顾风尘道:“那你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了!”舟子唉了一声,不说话了。

此时那画船上的公子仍旧低头抚琴,连正眼也没瞧对方,一个大汉来到那婢女身边,涎着脸伸出手去,要摸那女孩子的脸蛋:“这小妞还不错,细皮嫩肉……”

第七章第二节

刚说到此,猛见青影闪动,随后惨叫之声传来,接着卟嗵卟嗵之声连响,十余条大汉全都咽喉*,倒栽入河里,一个也没再冒出头来,显然都去喂王八了。

顾风尘看得清楚,那彩衣婢女身法快捷,围着那公子转了一圈儿,手中的纸伞尖端猛然弹出一段剑尖,闪电般地在每个大汉咽喉处刺了一下,手法既快且准,刺完之后身子已回到原位,仿佛根本没有动过。

大雨如注,眨眼间便将船头的鲜血冲得一干二净。

顾风尘这边的舟子惊得目瞪口呆,以为见了鬼,顾风尘却是淡淡一笑:“看清楚了?他不会砸你饭碗的。”

这舟子悄声道:“天哪,还以为那帮大爷是杀人的行家,原来这女娃子却是杀人的祖宗……咱们快走吧。”

说着急急划动船桨,却始终甩不脱那画船,两只船如同被连在一起似的,拆也拆不开。

顾风尘冷笑一声,暗想:对方看来是冲着我来的,既是如此,我便偏不急着走,看你到底有何花样,便高声叫道:“喂,这位公子,用不用雨伞?”原来那彩衣婢女的雨伞被一人的钢刀划了个大洞,已不能用了。

那公子手一停,却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素不相识,不敢劳烦。”顾风尘哈哈一笑:“本来是素不相识,但现在不就认识了?再说这伞又不是我的,只是借花献佛,用不着谢我。”

那公子道:“既是如此,兄台何不过船一叙?”顾风尘暗道:来了,看你有何企图。便道:“好,正合我意。”说着他收了雨伞,在船头上站了片刻,任雨水将自己全身浇得透湿。那公子皱皱眉头:“你在做什么?”顾风尘笑道:“我洗个澡,连衣服也一并洗干净,免得脏了你那条画船。”那公子一笑,道:“无妨,你过来吧。”

顾风尘吩咐舟子将船靠拢,从船舱抄起一坛酒,轻轻跃上去。两方面的舟子似是了解客人心意,不紧不慢地驶着船,两条船并行而去,此时雨渐渐下得小了,河中却有一片薄雾升起,画船在一片烟波水雾笼罩之下,如同梦境一般。

那公子见他上来,微微点头,示意他对面坐下。顾风尘也不客气,盘膝而坐,将雨伞递与那彩衣婢女,婢女张开雨伞,遮在三人头顶。

此时离得近了,顾风尘这才发现那公子美目流转,修鼻红唇,居然是一位姑娘,而且还嗅到一股幽幽的香味。当时的礼教之防甚严,如果换了正人君子,一定会跳离画船,可顾风尘却不理这套,他自从被赶出少林之后,性子变得极拗,做事全不按常理,虽看出对方是个姑娘,也没往心里去,随手将酒坛子在船头一放,拍开封皮道:“这位姑娘,喝不喝酒?”那姑娘向里闻了闻,皱眉道:“这是什么酒?”顾风尘道:“管它什么酒,总之是酒。”

那姑娘向彩衣婢女使个眼色,那婢女走进船舱,取出一个镶金嵌玉的酒壶,两个酒杯来,那姑娘道:“这是上好的汾酒。”说着先倒了一杯,仰头饮下,以示无毒。

顾风尘拿过酒壶来闻了闻,道:“这酒不烈,不像是男人喝的,我还是来这个的好。”说着捧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那姑娘道:“兄台贵姓,仙乡何处啊?”顾风尘淡淡一笑:“在下无名小辈,姑娘也用不着问这许多,若是敌我分明之后,这酒兴便没有了,那可是大煞风景。”那姑娘道:“哦?那好,我们便先喝酒,再论敌我。”顾风尘哈哈大笑:“这就对了……”

二人你一杯,我一口,不多时那姑娘已喝了两壶汾酒,而顾风尘也喝下了大半坛,喝到后来,顾风尘只觉得通体燥热,他扯开上衣,露出健壮的胸膛,笑声也越来越响。

那姑娘身边的彩衣婢女直皱眉头,向着姑娘一直用眼色,但那姑娘却始终不看她,顾风尘喝一口,她便也陪一杯。

二人就这样喝,直到那一坛酒喝干,顾风尘将坛子向河里一抛,哈哈大笑:“酒喝完了,姑娘有什么招式,亮出来便是。”那姑娘一笑:“你以为我是来找你打架的?”顾风尘道:“在下不懂什么琴棋书画,只会喝酒打架,酒喝过,当然就剩下打架了。”

第七章第三节

那姑娘道:“难道除了这两样以外,你就没有别的喜好了?”

顾风尘怔了怔,才道:“我这三十年里,要过几年饭,当过几年和尚,又做过几年铁匠,可这些没有一样是我喜好的。仅仅为了这张嘴而已,哪里比得上姑娘这般逍遥自在!不知姑娘喜好什么?”

那姑娘眼神里似有些愁绪,缓缓道:“我喜欢天下的风景,无论是大漠、草原、森林、河湖,名山,我都想去,我想到那里去,无忧无虑地玩儿,这样心里就不会总压着那么多的责任,可是……”

她的眼神突然回复平定,道:“这一切,都要等我做完自己的事以后。”顾风尘道:“看来姑娘有大事要做的,不知与我有无关系。”

那姑娘神色一正,道:“大有关系。”顾风尘道:“怎么可能呢?我连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更不知道你的来历,所以……”那姑娘截道:“你不了解我,但我却知道你。”

顾风尘一怔:“姑娘认得我?”

那姑娘笑笑,伸手抚弄着琴弦,缓缓地发出悠扬的音律,口中道:“你是少林派弟子,法名叫做风尘,师父是达摩院首座广性禅师,你本是少林第二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但是两年前却因为盗窃经书,被你师父一掌废去了你的大半武功,遂出山门……”

顾风尘洒然一笑,道:“想不到姑娘也知道这回事。”

那姑娘道:“可我却不大相信。你出身贫寒,生于易水河上游的顾家村,小时以讨饭为生,但从不偷盗,为何在少林寺好端端地却偷起经书来呢?难道在南为桔,在北为枳,是少林寺教不出好人?”

顾风尘道:“姑娘为何对在下这般有兴趣?已是陈年旧事,提它做甚!”那姑娘嫣然一笑:“我只是想听听。”顾风尘苦笑摇头,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有幸与姑娘共饮一场,怎奈有事在身,告辞了。”说着便要跃上已船。

那姑娘微微一笑:“你这是要走吗?”顾风尘道:“自然要走。”那姑娘道:“你不告诉我你的事,只怕走不了。”顾风尘皱眉道:“为何?”那姑娘低下头去,并不回答。顾风尘心中暗恼,便要提气上跃。

可是刚一提气时,他便感觉出身子异样,一口真气竟然提不起来,刚刚跃起的双脚只跳起数寸,便跌落回船头。只觉得身子麻麻软软的如同喝过数十斤烈酒一般,不由心中暗惊,喝道:“你暗算我!”

那姑娘微笑道:“我哪里暗算你了?你到我的船上,可曾喝过我一杯酒,吃过我一口饭吗?”顾风尘一想也对,自己时刻小心,却不知为何仍旧着了道儿,便道:“是我不小心,怨不得姑娘……”说着努力支撑着身子,向自己船上爬去。

两船虽然离得很近,但总有数尺的距离,顾风尘站不起身,双手攀住画船船舷,刚一用力,便觉双手一软,整个身子向河里栽下去。

那姑娘惊叫一声,急伸右手,抓住顾风尘的后心,将他拉了回来,嗔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你现在四肢无力,掉下去会淹死的……”

顾风尘凝视着她,发现这姑娘满面通红,手指抓得紧紧地,竟是吓得不轻,暗自纳闷:她为何对我这般关心?

那姑娘看到他的眼神,心中怦怦跳得厉害,猛一松手将顾风尘丢在船头,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顾风尘笑道:“姑娘既是要对付我,又何必怕我淹死?”那姑娘也笑了:“我是要对付你,谁叫你不听我的话呀?”顾风尘道:“我哪里不听你的话了?再说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那姑娘摇摇空酒瓶,道:“我要你喝这好酒,你干什么不喝?现在手足无力,滋味不坏吧。”说完嘻的笑了。

顾风尘奇道:“我没喝你的酒,反而中了招?”那姑娘点头,指着自己的琴道:“这琴是用海外一种叫醉仙木做的,另外涂的漆里还掺有醍醐香与迷迭香,一般人闻了都要醉倒,不过你酒量很大,坐了这许久也没见醉倒,反而是迷迭香将你迷倒了。解药我早放在酒里,谁教你不喝,活该倒霉。”

第七章第四节

顾风尘体内有两种剧毒,所以任何毒药对他都不起作用,但迷迭香不同于毒药,所以他便抵抗不住。

那姑娘笑道:“我不让你走,你便走不了,怎么样,服不服我?”顾风尘道:“服了。果然好手段。”那姑娘道:“那我问你的话,你肯告诉我了?”顾风尘道:“我不会说的!”那姑娘一皱眉:“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顾风尘冷笑:“你这是逼供吗?那就更加白费心机了。”那姑娘道:“我只不过想听听你以前的事,又不是什么江湖秘密,哪用得着逼供?”顾风尘道:“那你暗算我,不让我离开,便是胁迫,你若正正经经问我,我或许会对你说,但使用手段,我便半字不吐。”

那姑娘点点头,向彩衣婢女递个眼色,那婢女又从舱中提出一壶酒来,倒了一杯,向顾风尘口中送去。顾风尘喝道:“住手!”那婢女吓了一跳,险些将酒洒了。顾风尘道:“你给我解药,便算是恩惠了吗?我心机不如你,着了你的道,内心是很佩服你的,却也用不着你可怜。”

彩衣婢女将酒向河中一泼,嘴里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好,你是大英雄,大豪杰,当然用不着我一个小女子可怜啦。你想说呢,就说,不想说呢,也没有人来逼你说,行了吧。”

顾风尘道:“姑娘有大事要做,为何还要听我的故事?”那姑娘将琴收了起来,交与彩衣婢女,双手支颐,凝视着他:“我就是想听,这里面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经过,是不是?大英雄?”

此刻雨已停了,远处山尖上开了一道云缝,阳光从里面挤出来,一道彩虹斜挂天边,景色如幻画的一般。顾风尘仰躺在船头,缓缓地道:“这是我最不愿提起的事。我已将它埋藏在心底里几年了,我不认识你,你以前也没见过我,以后我们也不会有什么瓜葛,所以对你说了也无妨。”

那姑娘道:“如果你认识我,便不会说了,是不是?你想让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认为你不是好人?”顾风尘道:“我只是不想让这话传到少林寺广性大师耳朵里罢了。”那姑娘点头,没有说话。

顾风尘道:“那是数年以前,有一天突然由藏边来了一批秘宗高手挑战少林,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那时我师父广性禅师刚好去了武当山,不在寺中,那一场比拼,在寺的七大高手重伤三位,圆寂四位,那些秘宗高手也同样伤亡惨重。而数天后的夜里,藏经阁中有人光顾,我正好负责看守那里,那人盗走了一部《华严经》,经里有前辈高僧手书的内功心法。我发觉后,便追了下去。此人极是狡猾,虽然失了双腿,但仍凭两根木杖纵跃如飞。可那夜风雨大作,他怕经书被淋而将经书藏在一所破屋中,想甩开我之后再去取回,我没有上当,找到了经书。第二天雨停之后我刚要走,我师父赶到了,他昨夜已连夜回寺,听到我与经书一齐失踪的消息,马上追了下来,他性子极烈,又心疼同辈高僧惨死,心情极坏,不由分说一掌震毁了我大半经脉,他夺回经书,并将我遂出山门。我知道我师父是个极刚正的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会自废武功的,那时少林高手不是重伤便是圆寂,只靠他一人支撑,所以我没有辩白,离开了少林寺。”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道:“我为少林立有大功,却得到这么个结果,这个江湖,我是不想混下去了。便回老家做了铁匠。”

那姑娘一直静静地听道,这时才道:“那现在你为何又混在江湖了呢?”顾风尘叹息一声:“少林寺的风觉因我而死,我为了却他的心愿,这才重新来趟这混水。只要这桩事完结,我还回家做我的铁匠,永远不踏入江湖半步了。”

那姑娘怔怔地想了片刻,才道:“整日叮叮铛铛地打铁,烟熏火燎的,有什么意味?”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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