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回梦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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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忽然从外面进来了人,入门瞧见这种乌乱情形,急得喊道:“你们是怎么了?”如莲听得是怜宝的声音,更长了胆子,便推开周七,仍把身子遮着惊寰,向怜宝叫道:“娘来救命,爹要打死人呀!”怜宝忙赶上前,将周七拉住问道:“你们怎……”如莲已抢着道:“我带客人上家来,爹说人家不是好人,要打死人家。这是什么规矩!骂我跟客人热,好,我一定如你们的意,我要再见客,我不是人!”说着眼珠一转,也不容怜宝说话,就又道:“说姓陆的不是好人,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我这就跟他断!”说着转脸向惊寰使个眼色,便向外推他道:“你不是好人,你给我走。不走还等打?”惊寰也自会意,便趁此儿走出。怜宝还拦着道:“陆少爷再坐一会,别理他,他是喝醉了。”惊寰顾不得答言,如莲却恨恨的道:“还坐着?再坐命就没了!”说着把惊寰推出门外,直送到楼梯。那周七还在屋里喊道:“姓陆的,你敢把我们孩子带了走!如莲你回来!”如莲在外面高应道:“我走?两只冻脚,往哪里走?从此咱算靠住了。”说着见惊寰已下了楼梯走出,便霍的翻身回来,到屋里向周七夷然一笑,才要坐下,忽又站起跑出外间,砰的一声把窗子开了,向楼下叫道:“姓陆的,别忘还当你的巡逻,巡逻!”屋里周七和怜宝二人都听不出她说这话是何意思,惊寰却暗自领略了,自己懊丧回家,再期后会不提。
再说当时怜宝见周七卤莽闹出这样情形,又知如莲那种刚烈的脾气,惹恼了她,什么事当办得出来,说不定还要有个很热闹的下文。正自寻思抚慰的方法,哪知如莲从外面进来,脸上倒十分和蔼,好像气恼全消,居然还向周七和怜宝笑了笑,便坐在床上,脱下了镌花小漆皮鞋儿,随手向地下一丢,向后一仰,竟自闭眼睡去。周七见这光景,真是意想不到,只可瞧着怜宝发怔。怜宝也瞧着周七,咬牙发了一回恨,自想在如莲素日脾气上想来,料道她不能善罢干休,受了周七这样的气,居然不打不闹,绝非就能如此涵忍下去,定然从此要和家里怄上气了。她若真怄了气不去赚钱,从此就要断了财源,那可真不得了。不如赶快劝她回忆琴楼去,料道她不致怄气不去。因为她和那姓陆的只能在忆琴楼见面,在家里自然怯着周七不能来,只要我一劝她,她一定趁着坡儿回去。怜宝想得原是不错,哪知如莲因为连三并四的遇见拂逆的事,在忆琴楼是那样,到家里又是这样,想到惊寰为自己受的委屈,只觉心里一阵阵的刺疼。再前后一想,四面八方,全是魔难,惊寰已不能到忆琴楼去了,自己更不必去,竟把心肠缩得极窄,只去转那不好的念头。
怜宝先瞧着周七,把嘴向门外一努,周七退出外间屋去。怜宝便坐到如莲身边,悄声骂道:“这是从哪里赶来的害人精,吃着喝着,还不老实,管他妈的闲账!这就又快轮着滚蛋了!”说完又摇撼着如莲的肩儿道:“孩子,你别生气,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一时不在家,这个该死的松王八就给我惹出祸来!孩子,你别介意他,他是混人。这回事就是你饶了他,我也不饶,这样还疯了他了!早晚我给你出气,孩子,起,洗洗脸,咱娘俩回忆琴楼,我还有话说呢。”说着又轻轻推她,如莲任她推撼,只作不闻。怜宝又劝说半天,还是照样。后来她倒似乎睡着,轻轻的发出鼾息来,怜宝明知她绝没睡着,仍自己说道:“好孩子,你也别太着迷,你爹虽是混蛋,他骂那姓陆的,也是为他不是好人,怕将来骗了你害了你。本来现在年轻的人,拆白党真太多。这姓陆的当初也不过为听玩艺儿,才跟你认识,没根没派,谁能看出准是好人坏人呢?你只看他脸子好,脾气柔和,可不足为凭。娘我是这里边滚出来的人了,年轻时候上过无数的当,这种拆白党全有些个特别手段,在娘们面前装得好着哩,到将来掉在他圈里,现出原形,立刻就不是他了。”说到这里,忽见如莲把杏眼一睁,一挺腰儿,就倏的坐起,看着怜宝道:“娘,娘,怎么您也这么说?”说着星眸一转,把手一拍,冷笑道:“哦,这全是一手儿事,我还糊涂着呢!这倒好办了。”说完又自睡倒。
怜宝从周七二次回来,只听他说过陆惊寰是拆白党,并虚造了许多劣迹,却不曾把若愚设计的全局告诉怜宝,怜宝又不知道今昨两天忆琴楼内外所出的事,所以此间听了如莲的话,倒猜测不出缘故,便又接着说道:“孩子,你也想想,从你长大懂了人事,娘从来没管过你,现在你赚钱养家,娘更犯不上惹你不痛快。不过你爹既知道姓陆的根底,认准他不是好人,闹也是为你好,只于他不会办事,倒闹得你面子上下不去,算起来总不是歹意。孩子,要想开了,走了穿红,还有挂绿,难道除了姓陆的,世上就再找不着好男人?”如莲任她劝说,再不言语,怜宝真说得口干舌燥,劝到黄昏以后,知道不好办了,只可先托人到忆琴楼送信,说如莲在家里病倒,要歇上两天。好在班子里没使用押账,歇几天也无可那得。
如莲却从此一直睡到半夜也不起身,怜宝没法,又怕她出了意外,就令周七到外间去睡,自己陪她睡在一床,也不敢睡沉了,耳里偶闻一些响声,就悚然坐起,只怕如莲趁她酣睡出什么故事。不想如莲这一觉直到翌日大清晨,居然起身下床,洗漱用饭和平常一样,也照样有说有笑,和周七还是照样亲热,仿佛已忘了昨天的事。怜宝也不敢再提,倒喜喜欢欢的过了一日。到黄昏过后,怜宝又有意无意的劝她回忆琴楼去,如莲却淡淡的道:“我先不去了。”怜宝惊愕道:“为什么?难道你还有气?”如莲笑道:“娘,你怎不明白?昨天教你们一说,我的心跟姓陆的冰凉了,可是他免不了缠我,不如我在家里歇些日,省得跟他见面,给他个日不见日疏。这里面的事您怎么还不懂?”怜宝才要答言,如莲又斩决说道:“我说不去就不去,谁也拉不了去。哪天高兴了就去,谁也拦不住。娘,咱们是一言一句,别找麻烦。”周七听了倒无话可说,怜宝却料着如莲的话绝非真意,她哪能这样容易和姓陆的绝断?这明是托词和家里怄气,故意不出去赚钱,等日后家里把存项坐吃山空,饿蓝了眼,自然求她出去,她那时再端起架子,说不定提出什么条件,把家里压得贴服,以后的事便得由她自己。但再一转想,现在放她出去,也教人不放心,万一要跟姓陆的跑了呢?不如把她拘在家里,看守些日子,将来等机会再说。现在若立刻迫她出去,真是枉费唇舌,徒伤和气。想着便答应了如莲。晚饭过后,留周七和如莲在家作伴,怜宝自去到忆琴楼,替如莲去拿应用零碎物件,并向掌班特别客气的替如莲告了十天假。那掌班的因知昨晚罗九吃醋闹气的事,怕如莲为此不来,便把细情告诉了怜宝,托她回去安慰女儿,不可为躲避罗九误了自己的事。怜宝才知道此中还有这一层波折,回家便和如莲说了,并且挺着胸脯说,回到忆琴楼时,自己总跟着去,自有法子对付罗九,劝如莲不必怕他。如莲听了仍是默默不语,便把这事岔了过去。
如莲在家里这一住下,怜宝为笼络女儿的心,不知要怎么想法哄如莲欢喜,做出了万分的慈爱。周七对如莲自然也百般客气。如莲却只随随便便,一些不改常度。到夜深时,原想自己还到外间去睡,把里间让给他们,又怕勾起怜宝疑心,便照旧和怜宝一同睡下。又过了两日,如莲却嬉皮笑脸的把怜宝推到外间,教她和周七去睡。怜宝因见如莲这几日神色如常,更料定她是耗时候怄气,绝不致有意外发生,就放心让她自己睡在里间,但夜间还不免加些防备。这样又过了两日,如莲不特夜里安稳,而且白天也绝不出门。怜宝已疑心尽去,又把前事渐忘,只想再过几日,便可仍回忆琴楼做生意,除了防她另有挟制的做作,却绝没旁的猜想了。只每天晚饭后,一家人都躺在烟灯前闲谈一阵,熬到三四更天,才各自分头去睡安稳的觉。 这样一转瞬间,已到了如莲回家后的第八日,这时已到了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上来。这一夜如莲特别高兴,倒在床上,一面给周七和怜宝烧烟,一面放怀谈笑。他夫妇俩见如莲高兴,也都提起兴致,把鸦片烟左一筒右一筒的,替换着吸得比平日加了一倍多。如莲却只把拇指大的烟泡烧起来,又消磨到三更天后。周七和怜宝都是老瘾,大凡吸鸦片的人,若是初吸新瘾,吸几筒便精神百倍,想睡也自不能,若是老瘾却不然了,吸得少倒睡不着觉,若吸得多了,虽是神酣体适,却又舒服得发起困睡来。这样睡着了,有烟气麻醉着,更不易醒。周七和怜宝因为无意中吸得太多,不由得都在床上困起来,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像要睡着。如莲捶着床笑叫道:“你们怎都睡了?说得好好的全闭了眼,看您二位这个神气,要睡快睡去,腾地方我也要睡呢!要不你们在这儿睡,我上外间去。”怜宝睡眼迷离的坐起来道:“不,你要睡,还是我们走。”说着推醒了周七,向如莲道:“我们支不住了,你把烟具收拾收拾,也就睡吧!”说完扯着周七,一溜歪斜的走出外间,只听床板被褥一阵响,沉一会,就鼾声大起,周七的鼻息更像雷鸣。
如莲在屋里自己收拾了烟具,又默坐了一会,才站起揭帘向外间瞧了瞧,见他夫妇正东倒西歪睡得香甜,就退回身来,望着床上,悄声叨念道:“哼,你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今天可就是今天了!”说完又沉了一会,低头瞧手上的表才三点多钟,便又倒在床上,假寐了半天,却觉心慌意乱的躺不住,再坐起来,伸手摸摸壶套里的白开水,竟还温热,便悄悄的倒了些在脸盆里,慢腾腾的洗了脸。又坐在桌前,对着镜子自己梳妆,把头发梳好,再画了眉,涂了唇,薄薄的在脸上施了脂粉。又悄悄拿出件时色衣服换上,重自坐在镜前,素手托住香腮,痴痴向镜中人面仔细端详,端详了好半晌,忽然眉头一蹙,凄然流下泪来。起初见桃花脸上,倒挂下两行泪珠,莹莹作光,在明镜中闪烁,渐渐泪在脂粉冲成的槽中不住的流下,滔滔不断,却只见泪痕在脸上湿,瞧不着凸起的泪珠了。这样过了半晌,又自己把牙咬了樱唇,蛾眉一竖,眼泪就不再流,须臾泪痕渐干,只余两行粉渍。再低头看,大襟上已湿了一大片,便长叹一声,拿起粉扑把面上泪渍掩饰得看不出来。再痴痴的对镜呆看,心里却不知思想什么,这一回看得工夫大了,只觉镜里已不见自己的面容,却见惊寰的影子在镜里对着自己,那样子像是撅着嘴生气,好像又受了什么委屈,竟是前天在忆琴楼自己怄他生气时的模样。如莲此际似已不知身在何处,只疑尚在和惊寰背人相对,猛向前一凑,再睁大了眼看时,哪里有惊寰?分明还是自己的俏影。便又是一声凄叹,眼光离开镜子,瞧到窗上,见已现出曙色,心里一动,忙站起,手儿扶着桌子,低声自语道:“一晃儿八九天了,这傻子还不知受的什么罪,听我的话来查街,这些日看不见我,还不把他急死?好在我已豁出去了,今天瞧得见也是今天,瞧不见也是今天。傻子傻子,我不管你,反正我是完了。”说完又直着眼站了一会,再瞧窗纸已有八九成亮了,略一踌躇,便轻轻移步走出外门,见他夫妇还自睡着,便自叫道:“呀,爹和娘真困坏了,连门都忘了关,要不是我上茅房去,还不开一整夜!”叫完见他俩并不惊醒转侧,知道早已睡觉,便蹑着步儿走出门。
下了楼梯,抬头看看,视天上晨光熹微,晓星欲灭,虽有风丝拂荡,却是吹面不寒。迎面瞧见关着的街门,不觉心里一跳,自想我这一开门,可瞧得见他么?论说我告诉他来巡逻,他没个不来。可是一连巡了八九天,哪保准他今天还来?咳,他来也罢,不来也罢,这看我们的缘分。他若是来,还能见我一面,他要不来,以后只好拿梦梦我吧!想着把心气一沉,走到门前,轻轻拔开了插关,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看时,对面哪有人影?便自语道:“是不是?人家就是活该死的,总该在这里当蹲门貂?哪来这们大的耐心烦?完了!真要来世再见了。”想着却又忍不住的顺着门缝探出头儿去,向东一看,冷静静只瞧得一带砖墙。再回头向西瞧时,想不到竟有个人正往西走去,定睛细看,可不是惊寰是谁?如莲心里一阵畅快,几乎叫将起来,小嘴一张忙又闭上,就走出门向惊寰赶去。走不几步,惊寰恰已回头看见,霍的转身迎来,两个人撞到一处,如莲像发狂似的跳去,搂住惊寰的颊颈,像咬人似的吻了他唇儿一下。惊寰斗然一惊道:“你怎样?你家里怎样?怎这几天都见不着你……”如莲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只自欢跃道:“我可又见着你了!我想不到还见着你。走走,这里不行,还是上院里去。”说着拉了惊寰向回里走。
来到了自家门首,慢慢走进了门,又将门关上。如莲向四下一看,就走向楼梯后面堆柴木的地方,把柴草推平了,自己坐下,拉惊寰坐在她膝上,道:“这块儿还僻静,你只当是待客厅。”惊寰瞧着她的脸儿道:“哪里不行?还说这些闲话。你那个爹在家么?那天是怎么回事?我真怕死!”如莲偎着他的肩儿道:“那天真吓坏你了,他要是我的爹,我应该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