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回梦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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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人愿,该我姓王的认识露脸朋友。来来,周七哥,咱坐下慢谈。”方把周七让得坐下,又向若愚把手一摆道:“和周七爷一案的,咱都是过命的好朋友,提钱就是骂人,您快收起来。”说完却不自禁的又对钞票看了两眼,自己咧着嘴皱皱眉,若愚看得十分好笑。
这时周七被王铺头一阵软攻,倒弄得有力没法使,又自己转不过圈来。若愚忙把他叫到旁边,咬耳说了许多话。周七还自摇头,若愚又厉色说了几句,周七才白鼓着嘴躲到一边。若愚仍旧把洋钱和衣服送过去,向王铺头道:“我这周七哥向来有嘴无心,你们认了好朋友,是你们的缘分。可是我的话不能说了不算,这钱和衣服还请你收下,小意思,用不着推辞!”王铺头抵死不收,又说了许多场面话。若愚却非要他收下不可。王铺头原是望着洋钱眼红,但还怕周七不饶,便一面推辞着,一面眼睛看着若愚,嘴却努向周七。若愚心下明白,便道:“我们周老七方才是跟你玩笑,他敢挡咱们交朋友?”那边周七也说道:“该收就收,何必装假。我要管闲事是王八蛋。”王铺头这才放心,便红着黑脸将钱收下,和若愚又叙了若干话,把照应的责任都揽到自己怀里。这头一阵闹过去,王铺头自然竟力向这般人围随,这八个人也暂且随遇而安,才都略得宽怀,纷纷谈说被捕情形。有的还自解心烦,苦中寻乐,哼两句二簧,唱几段梆子。王铺头又给买进来许多零食纸烟,连鸦片烟也预备了,内中有几个烟鬼更高了兴,便都包围着一盏烟灯,轮流吸食。大家说说笑笑,谈古论今,闹得十分有趣。罗九更高谈嫖经,刘玉亭又诉说赌史,个个都似身无所累,心有所安,倒把满室囚徒,变成了一堂宾客。最妙的是大家只顾高乐,却没有一个谈到善后的办法,看样子似乎都在这里得了佳趣,更不再作出狱之想。只有周七从和王铺头闹过以后,便倒在铺上,翻来覆去的睡。
若愚躲到壁角,自去低头沉思。熬到黄昏以后,王铺头又买了一瓶酒和许多水饺,请大家在铺上地摊儿吃。饭过茶罢,(读者阅至此处,必以为描写过当,犯人之享受,似不能如此舒适;但当年军阀时之习艺所,积弊绝深,犯人只须多财,所欲无不能办,至有犯人召妓至所内侍寝之事,言之更足骇人听闻。但自十七年革命军抵定平津后,立即大事改革,现久风清弊绝矣。)周七喝得半醉,却不睡了,只望着若愚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气。若愚问他何故,他又木然不答。这时旁人正说笑玩乐得高兴,王铺头也正对着刘玉亭讲说二十年前天津混混儿的轶事,和自己入狱的经过,说得眉飞色舞,大家都听得入神。忽然周七跳起来,大声发话道:“众位,众位,停会儿清谈。”说完见还是人声历乱,又着力把铺用拳一拍,拍得烟灯倾灭,碗水翻流,大家这才闭口无声。只见周七拧着眉道:“众位,咱进是进来了,可还想着出去?”大家听了相顾无语。若愚才要说话,被周七肘了一下,忙又闭口不言。周七又接着道:“众位,你们英雄,不在乎打官司,我周七更拿打官司当解闷,可是这一回事另当别论。你们别觉着这儿舒服,要知道舒服的是人家何大少的钱,不然早就尿坑旁边闻臭味去了。现在既是非得大家交齐钱才能一起出去,这大家该商量商量,该怎么个办法。这工夫再不能藏奸,谁有主意谁说。”众人听了仍是默然无语。周七便向罗九道:“九爷,你向来是自称有财有势,这回真遭上事,要看真个的了,你想法怎么拨治拨治!”罗九黑脸爆起紫花道:“寻常说话,谁也有粉往脸上擦,短的了吹牛腿。我通共才有多少钱,经得住这些日胡花?实告诉你,我欠了遍地的债还不算,家里外头,算到一处,只剩百十块钱,还有一件皮袍没当,说瞎话是窑姐养的。我也想开了,出去也眼看着挨饿,不如蹲在这里,还省得债主逼命!”周七拉笑了一声,又问刘玉亭,刘玉亭也告了半天穷,丑着脸承认是穷光蛋,自己拼着坐牢。
周七再看其余的人,都是市井无赖,一向在赌局里找零钱混饭吃,更没指望,不由急得横跳,满眼含泪的叫道:“完了,一群不要脸,全能豁出去。你们死了,本来都没人哭,掉到臭沟里也没人捞,别忘了还有豁不出去的呀!人家何少,只因到我那里闲坐,被了咱的累,如今人家把罚款都缴了,教咱们牵连着出不去,这可怎么办?你们把狗脸一腆,满不在乎,蹲在狱里还吃喝着,倒是美事,我姓周的可怎么活呀!”闹着更红了眼,凶光四射,好像就要疯狂,忽然又大叫道:“我有主意了,你们这群东西,连我也算上,今天全别活,拿把刀先把你们都宰了,我自己再自杀,死个一干二净,剩下何少自己,自然放出去!对对,好主意!我周七有出手的,死也要对得住人。”说完就像抓小鸡子似的抓住了王铺头,教他给找快刀。王铺头见他像凶神附体,挣脱不开,正在没法。若愚忙赶过把周七拉住,叫道:“周老七,你闹可对不过我!你坐下听我说。”周七倏的眼泪流下来道:“何少,我不是人,你待我这样好,我倒害你坐牢监。你别管,反正我想法叫你出去!”若愚按住他道:“你真是混人,也太瞧不起我!统共咱们八个人,你一个罚六百,我们七个三百,一共才两千七,我已经缴了三百,要再拿出两千四来,不是大家都能出去了?不胜似宰七个人救我一个?再说我要拿不出来也罢,我拿这几个还不吃力呀!你怎就想不开?”
周七听了,猛然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家两个嘴巴道:“这样我更不是人,真拿好朋友当冤孽,为我的事教人家破这们大财,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你有钱也不能这样花,怎就这样肉头捣霉?不成,我不干,还得依我的主意!”若愚道:“周七,我要急了,你就不配耍光棍,耍光棍的要把眼光放开,不能低头看见鞋袜,抬头只瞧到自己的眉毛。我拿钱把大家赎出去,谁能一出牢门就绝气身亡?再说望后大家本乡本土,谁也离不了天津地,日子长着呢!不许你们日后再补报我么?”这时刘玉亭从旁听出便宜,便劝道:“何少说的对呀,日子比树叶还长,何少现在救了咱们,咱们将来再补报何少,大小事都不能看一时,周七哥怎这般……”话未说完,早被周七冷不防打了个满脸花,打完指着脸骂道:“不要脸的话你真能说,亏你是泥鳅的儿子,见窝儿就钻!大家惹了祸,一个捣霉的承当,敢则便宜,还有脸检好听的说呢!我早看出来了,就凭咱们,咱们这几块发财有限倒运不轻的臭料,只求以后不再麻烦何少就够了,还有日子补报人家?好好,何少有钱,愿意修好,你们把口脸往裤裆里一夹,就跟着出去。我周七多少还有点儿人味,不能跟你们一块儿现世!你们请,我是绝不出去,宁可死在这里!”若愚笑道:“周七你又混了,你不是为我么,咱们是一串上的,你不出去,我还得陪你受罪,你非得牵连我到底不成?好,我就等着跟你一同罚苦力。”说着倒装出生气的样子。周七此际才知自己一片侠肠,竟是左右受制,本来为心里愧对若愚,才生出急智胡闹,然而被若愚这一譬解,才知自己的好心看着失败,除了破费若愚以外,再无别法,不由得把感恩抱愧怜人怨己的心,都迸成一副热泪,那么大的个子,竟像小孩儿般的倒在铺上抱头痛哭起来。若愚见他一片血诚十分肝胆,在这种万恶社会里胡混了半世,竟还不失赤子之心,真为衣冠士夫所万不能及,心里十分对他感激。王铺头听得明白,也在旁暗暗挑起大拇指。罗九刘玉亭等一干人,却都感觉出惭愧,个个低着头没趣,倏然屋中从喧闹中变成沉寂。
恰巧这时所里人员过来巡查,见各人都自枯坐闷卧,规矩得很,只照例吩咐王铺头几句,就算查过去了。若愚等公人走后,忙拉周七坐起来,向他道:“起来,你也不怕旁人笑话,这大岁数还装小孩儿!”周七拭泪道:“怕谁笑话?我哭的是自己良心,眼睁真对不住您么!”若愚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还是那句话,莫只顾眼前。你不会将来补报我?”周七撇嘴道:“你也是给我解心宽,将来也是我求您的时候多,您用我的时候少。本来你一个阔少爷,哪辈子用得着我!错非我出去给您当下人,或者拉车,算是我报恩的……”
若愚不等他说完,忽然哈哈笑道:“你倒别这么说,说我用不着你,眼见我立刻就有求你的事。”周七猛然跳起,头动手舞的道:“真的么?有事何少你说,我周七给你卖命!”若愚笑道:“你别咆噪,不只求你,在座的人除了王铺头以外,我全要奉求。”话才说完,众人已全围拢来,七嘴八舌的道:“何少吩咐,我不含糊,我干。是打架,是杀人?您要死的,要活的?要胳膊,要腿,要脑袋?您说,咱出去就干!”说着竟有几个人把眉毛都要挽起来,装腔作势的,仿佛在这狱里就能冲锋陷阵,举鼎拔山。周七却拦住道:“先别吹气冒泡,何少有事也不是这个。他规矩老实的公子哥,向不惹人,也没人惹他。”说着又转脸向若愚道:“您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要用人拼命,不必兴师动众,只交给我周七,包管脆快!”若愚笑道:“瞧你们这乱,坐下坐下,不是打架。听我细说,我一烦周七哥,二烦罗九先生。其余几位也得给我帮帮衬!”罗九听了才要挺身装不含糊,却被周七推得滚到铺后。他自向若愚道:“你果真有事,必不是寻常口舌,定有说处。好,你慢慢细说,我们再计较。”又向众人道:“听何少说,别搀言,谁噪,我就是一拳头。”说完立刻满屋寂静,大家都屏息不声。
若愚这才向周七道:“我不是跟谁闹气,不过是自己为难。我这件事,论起来你还是祸头呢!”周七大惊道:“怎的?我……我……”若愚道:“不许你说话,索性容我说完。你不是有个女儿么?”周七张着大嘴道:“哪里的事,谁不知道我光棍,从哪块地上冒出女儿来?”若愚用眼一瞟刘玉亭,又接着道:“哼,你没女儿,那个冯怜宝是你什么?”周七才有些醒悟,道:“哦哦,不瞒你,她算我媳妇,可是这里面还有细情。”若愚笑道:“冯怜宝是你媳妇,那末她的女儿是你什么?”周七跳起来道:“是不是?好事不出门,臭事传千里。我就这点儿丢人的事,就全嚷动了!你说的是那个如莲哪!”说着一看罗九道:“那个小浪丫头子,为她方才可赌局里还挨了一顿窝心骂。可是这丫头我不承认是我的。你想,我媳妇十九岁跑出来,今年四十一,那如莲才十八岁,怎能算我的种!”说着又向若愚道:“这些臭事没提头,这个如莲怎样?你朝我说怎的?”这时罗九闹道:“我明白了,何少一定和我一样,也受了这娘们的气。要出气打窑子,有我一份。”旁边的人也跟着鼓噪起来。周七瞪着眼道:“要打,你们随便,别拿她们当我的亲人,我早恨透了她们。要把那一老一小替我宰了,我更谢谢。”若愚连忙摇手止住道:“不为这个,你们细听,事由儿长着呢!”说着就把自己的表弟陆惊寰如何迷恋如莲,如何与他的新妇不和,惊寰如何挨打受监禁,那贤良的新妇如何为自己受冤枉,自己如何的解劝表弟失败,如何应允了新妇,要给他们重圆破镜,如何到现在还没办法,自己如何的烦闷,都从头至尾的说完。再看众人,个个脸上都现出迷惑的神色。周七更是说不出的糊涂,就搔着秃头问道:“您说的全是人家的家务,用我们赶哪一辆车呀!”
若愚一笑,抚着他的肩膀道:“因为是家务难办,所以才要烦你们几位。我们那位表弟,现在所以执迷不悟,闹得家宅不安,全是为你那个女儿,要没有你女儿,他自然容易回心转意。如今只好釜底抽薪,给他们断绝往来。我早知道,这件事从惊寰那边办是没法,只能向如莲这面儿下手。”说到这里,周七把脑袋一拍道:“我懂了,你交给我,马到成功,明天出去就动手,包你永断葛藤。”若愚诧异道:“你懂了什么?偏又聪明起来!”周七道:“不是给他们断了么?我出去把如莲连她娘全宰了,岂不干净痛快,算给你表弟除了害,也省了给我现眼!”若愚正色道:“周七,你到底不算个人,教我怕祸,说不说就是杀七个宰八个。您请吧,我不敢烦你,只当我没说。”周七见若愚动气,忙下气道:“怨我卤莽,我说的不对,还是您出主意,我照办。”若愚道:“这不是好,你要明白,给我办事别反而害我。照你一说,岂不给我惹祸?你要真捧我姓何的,就从头至尾依着我,不然就作为罢论,我去另烦好朋友!”周七急了道:“何少别说这戳人心的话,从此我要不依你一点,教我出门被汽车撞死,再骂我八辈的祖宗!”
若愚见已把这只猛兽制得服贴,心才稳定,又抚慰他几句,便接着向众人道:“我办这事,为的是亲戚。众位替我办事,为的是朋友。为人可要为到底,第一口角要严密,不可随处嚼说;第二办事要稳,不能卤莽惹祸。现在先说我定的计策,周七原是那如莲的爹,不管是不是亲的,只要跟她娘是夫妻,就有权办事。听说周七是和怜宝翻过脸,如今为我的事,还要老着脸回去给如莲当爹。”周七听着搓手道:“难难,她们那臭窝我真不愿去。再说又闹过脸,有什么脸再去?我不……”若愚才要向他譬解,那周七已反过嘴来道:“行行,我去,谁叫是给你办事呢?命都能拼,脸皮怎不能厚!”若愚一笑,又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