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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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眉梢一动,细细思索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此事由你二人亲自去办,不得有旁人插手。”
端娘忙与童和一起跪下答了个“是”,见裴钊负手径直往往外走了,脸上亦看不出喜怒,心中甚是担忧,便问童和:“公公,此事可是困扰了陛下?”
童和十分意外:“此话怎讲?”
端娘忐忑道:“奴婢是见陛下的模样,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奴婢怕。。。。。。”
“端娘,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小心,以致于到杞人忧天的地步。”童和笑道:“这些时日你一直伺候陛下,以你的头脑难道还不懂陛下的脾性么?他这样分明就是高兴得紧,你难道没看见,陛下连折子都不批了,只顾着去瞧娘娘了么?”
端娘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又与童和商议了半天,最终决定将童和族里一个深通歧黄之术的本家侄儿召进宫来为苏瑗号脉。为了稳妥起见,端娘又亲自去了掖庭,教掖庭令告知宫中妃嫔苏瑗受了寒气,需卧床静养,这几日便免了她们的请安。她将事情一一处理妥当,才略微松了口气。她忙活了一上午,心中又藏着事情,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此时终于松快下来。她知晓裴钊定然已经在长乐宫,自然不便前去叨扰,便慢慢沿着石子路散心,太液池旁依旧悬着那架风筝,凉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引来荷香淡淡。
大殿内空无一人,一扇白玉屏风甚是显眼,上好的羊脂白玉雕镂精细,阳光透过窗斜斜照进来,更显得那玉温润细腻。裴钊伸手去摸了摸屏风,只觉触手凉爽非常,屏风雕成“四合如意”的图样,他今日亦才察觉,自己这一生果真是如意。
他晓得这样的事情,倘若没有号过脉,便谁也说不准。可是他心中到底存了许多期盼,这是他和阿瑗的孩子,是阿瑗为他生下的骨肉,他们早就已经亲密无间,从此以后会和孩子一起,幸福圆满地走完一生。想到这里,裴钊的唇角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来。
哪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他亦乐在其中。反正他身边已经有了阿瑗,这样就已经很好。
殿外远远地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果然看见她抱着丝被睡得正香,云珊安静地坐在一旁,见到裴钊就要起身行礼,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出声,云珊会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寝殿,方轻声道:“郑尚宫去禀告过陛下了么,娘娘脸色这样不好,果真不用请个御医来瞧一瞧么?”
裴钊淡淡道:“此事朕自有主张。”
云珊见他脸色不似平日那般冷峻,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个甚是大胆的猜测,倘若苏瑗在,她或许还会问一问,可此时眼前只有裴钊,她只得生生将疑惑咽下肚去,小心端详着裴钊的脸色:“陛下,孙姐姐她前几日,似乎去掖庭看了彤史,不过请陛下放心,彤史上写着的都是妾身的名字,孙姐姐理应看不出甚么。”
裴钊神情甚是冷峻,对她微微点头道:“有劳你了。”
云珊自幼在突厥便听过许多关于这位陛下的事情,都说他当年带兵攻入突厥时,是何等的杀伐果决冷酷无情,入宫后亦多少了解了一些他的脾性,见他竟然向自己说出这样客气而感激的话,不由得十分惶恐:“陛下言重了。”
裴钊道:“朕已命钦天监去看了日子,不久之后就将你的品阶晋为昭容,届时孙氏若是再拿你的身份说事,你大可拿出架子来训斥她。”
云珊甚是诧异,下意识地就要推脱:“妾身出身不高,又入宫不久。况且之前陛下已经为妾身晋过品阶了,实在没有一年内晋位两次的规矩。”
裴钊淡淡道:“你不必如此。阿瑗常跟朕提起你,很怕你被欺负。她这样看重你,朕自然不能教她为你担心。”
云珊心中一暖,深深给裴钊行了个礼:“妾身多谢陛下。”
待云珊走后,裴钊又走进寝殿,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锦帐,见苏瑗仍旧睡得很熟,不禁微微一笑,轻手轻脚脱了外袍,悄悄躺在她身边,将她搂在怀中,自己亦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瑗睡着睡着只觉得热,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向着热流的来源看去,见裴钊正紧紧地搂着她,睡得无知无觉。她见裴钊的大半个臂膀还露在外头,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轻轻为他盖上了被子。
她其实很少见过裴钊皱眉的样子,因在自己面前,裴钊即便再不高兴,也总是和颜悦色地同自己说话,还是他现在日日到长乐宫安歇,她才发现,裴钊睡觉的时候,其实是皱着眉头的。
不只是这样,刚一开始的时候裴钊睡眠甚浅,她哪怕是轻轻咳嗽一声,或者稍微动一动,他都会马上醒来,有一次自己不过是想帮他掖一下被角,他便立刻坐起来,大约还没看清自己是谁,就已经将自己的手牢牢攥在手中,低声喝道:“谁?”
这么久以来,裴钊已然变了许多,至少,他能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苏瑗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只觉得这样的裴钊,很让她心疼。
不晓得过了多久,裴钊终于慢慢醒过来,一睁眼便看见苏瑗正用手支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便含笑道:“阿瑗,你在看甚么?”
苏瑗道:“我只是想起那天半夜里,你差点儿把我当刺客给抓起来,觉得很有趣。”
裴钊想起她被他用力一攥后淤青的手腕,甚是愧疚:“是我不好。”
“我只是和你说笑一句,可不想听你认错。”她笑着吻了吻裴钊的脸颊:“看到你现在能睡个好觉,我觉得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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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问道:“你现下好些了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说来也奇怪,睡了这一觉后,之前那种晕眩乏力的感觉似乎已然消弭殆尽,她窝在裴钊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我很少生病的,睡一觉吃一顿也就好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好养啊?”
裴钊笑道:“你若是好养,那整个大曌可就再也找不到难养的人了。”
她很不服气:“我今日可威风了,你都不晓得我有多么能干!”当下便得意洋洋地将她如何路见不平一声吼地斥责了孙妙仪,又如何颇有风范地罚她抄书一一说给裴钊听,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你快夸我能干啊,整个大曌去哪里找我这样能干的姑娘啊!”
裴钊果然十分配合:“嗯,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能干的姑娘了。”他目光甚是温和:“所以你才是未来的皇后。”
她不是看不见,裴钊在说这句话时,脸上稍纵即逝的期盼和小心翼翼,他是那样渴望自己敞开心扉。苏瑗犹豫了一瞬,还是支支吾吾道:“当你的皇后,还需要像从前一样,动辄就抄书么?”
她突然这样勇敢地直面他们的将来,裴钊甚是惊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还是苏瑗红着脸去捏他的脸:“喂,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先说好,若是要抄书的话,我可不。。。。。。”
话还未说完,裴钊就已经轻轻吻了下来,他的吻带着迷恋与温柔,却如此霸道地掠夺了她所有的气息,就在苏瑗以为自己几乎快要溺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她,含笑在她耳边低声道:“抄书自是不必了,你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便罚你这个。”
她红着脸嗫嚅道:“那还不如抄书呢。”她本以为自己说这话时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不妨还是被裴钊听见了,他含笑慢慢凑近她的脸庞,额头抵着额头,低低道:“阿瑗,你自己说,你这样该不该罚?”
苏瑗几乎快要软在他的气息里了:“裴钊,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很不像个做皇帝的模样?”
她本以为裴钊听了这句话会略微收敛些,不成想他似乎甚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方严肃地望着她:“你说得很对。”
苏瑗:“。。。。。。”
见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裴钊方才笑着起身挂好帐子,又随手拿起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含笑道:“外头天都黑透了。你饿了么?想吃甚么?”
苏瑗这一日几乎就没有进过甚么膳食,此时睡了一觉,又和裴钊说笑了许久,倒果真有些饿了,只是并没有甚么特别想吃的东西,裴钊便问:“想去宫外转转么,我带你去好么?”
倘若是在平常,她早就欢呼着答应了,可她近日不晓得为甚么,变得懒了许多,根本提不起精神来。裴钊大约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温声道:“你若是不想出去,我就派个人出去给你买回来。”
见苏瑗点了点头,裴钊便走到殿外向童和吩咐下去,特特交代了几样苏瑗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回来的时候见苏瑗抱着那只布老虎,坐在灯下发着呆,便上前摸一摸她的头发,含笑道:“怎么了?”
苏瑗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裴钊,我觉得。。。。。。我大约是有娃娃了。”
裴钊愣了愣,过了许久,方试探着问道:“阿瑗,倘若你果真。。。。。。你会觉得高兴么?”
这样高深的问题苏瑗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虽说她这个太后的身份,一般都是些头发眉毛雪白雪白的老奶奶才能有的,可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把她当成小娃娃看待,裴钊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己都还不像个大人模样,这下要是真的有了小娃娃,那。。。。。。
或许会慌乱,或许会不知所措,可是苏瑗晓得,她其实很欢喜。
裴钊见她半晌不说话,心中已然沉了几分,她却慢慢握住他的手,有些羞赧道:“倘若是真的,我当然会很高兴啊。只是我有点儿怕,我这么笨,我怕我当不好娘亲,还怕。。。。。。还怕这只是我想多了,怕空欢喜一场。”
她突然想到了甚么,急忙对裴钊道:“你瞧,我果然还是不周到。这种事情我应当自己确认好了再同你说啊,免得你也跟着我干着急,不如这样吧。”她突然伸手去揉一揉裴钊的额角:“你快把我方才说的话忘了,等我号了脉再重新告诉你一遍!”
裴钊笑着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里:“阿瑗,其实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思,都想等有了一个稳妥的结果再告诉你。”他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之前很担心你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可是你方才说了那样好听的话,我。。。。。。我好生快活。”
他竟然知道?苏瑗惊诧了一瞬,随即明白定然是端娘告诉他的,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呐呐道:“可是,倘若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并不是有小娃娃,落得空欢喜一场,那怎么办呢?”
裴钊含笑道:“那也不是甚么大事,咱们迟早会有孩子的,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罢了。即便这次不是,可你已经在我身边,又怎么算的上是空欢喜呢?”
他这番话说得甚有道理,苏瑗终于安心下来。裴钊爱怜地替她捋捋头发,温声道:“阿瑗,我已经想好了,不管这次是不是,咱们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下个月我会带你去骊山的行宫,到那时候便可对外宣称,太后已经到安国寺去长住,以便为国祈福。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将你带回来,咱们两个以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苏瑗闻言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裴钊心中有些不安:“阿瑗,你不喜欢这样么?”
她一看到裴钊这样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觉得很心疼,当即便笑道:“我当然喜欢啊,我只是觉得有些惊讶,你从前要做甚么,都是自己闷声不吭地安排好一切,从不告诉我。这次跟从前很不一样,不过我却很喜欢你这样,愿意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裴钊含笑道:“从前是我不好,那一日你曾说,有甚么事情,教我莫要一个人面对,一定要告诉你。”鼻尖尽是她的发香,他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瑗,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习惯了甚么事情都自己解决,从不过问旁人。可是以后我会慢慢改过来,你信我么?”
苏瑗心中一片柔软,她知道裴钊从前是多么的孤独,可是以后一定不会了。她轻轻吸了口气,笑着去捏裴钊的脸:“从不过问旁人?我是旁人么?”
“你当然是旁人。”裴钊含笑道:“不然你怎么会悄悄跑到我心里去?”
啧啧,裴钊这个人,不晓得背着自己看过多少风月话本,才说得出这样一番明明甚是肉麻,却又让她无比受用的情话,苏瑗脸一红,捏住他脸颊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力气,裴钊也不躲开,只是问她:“阿瑗,我又不是阿铭,你怎么也捏我的脸?”
她理直气壮道:“我捏阿铭的脸是因为他可爱,现下你也有一样的待遇,你不应该觉得很自豪么?”
裴钊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就勉强自豪一下。”
宫里的人手脚果然很快,他们不过说了会儿话,外头就响起了童和的声音:“陛下,娘娘,元禄已经回来了。”
裴钊说了个“进来”,童和便提着个食盒走进来,一面摆桌子一面笑道:“明玉房的鸳鸯炙很得娘娘喜欢,好在元禄那小崽子腿脚灵活得很,不然这菜若是凉了再热过,可就失了风味了。”
明玉坊在南市街,离大明宫并不近,可这盘鸳鸯炙竟然还冒着热气,加之这些吃食显然并不是在一处地方买的,可想那人得跑得多快。苏瑗心中十分愧疚,顺手从妆奁里摸出个小小的玉坠子递给童和:“那位公公想必很辛苦,请童公公把这个给他。”
童和哪里敢收,正要出言推脱,裴钊却对他点了点头,他只得笑道:“老奴替元禄谢过娘娘恩典。”
苏瑗这才安心地坐下,见桌上的菜肴果然是她平日里颇喜欢的,更有几道从未见过的点心,终于有了些胃口,裴钊见她吃得高兴,便挨着她坐下,自己亦挟了一筷子菜慢慢品着,童和悄悄退下去,见元禄仍旧满头大汗地扶着树干平气,便笑骂道:“小兔崽子,你今日倒是好福气!”将玉坠子塞进他手里:“娘娘命我一定要给你,虽说我方才已经谢了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