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无妄-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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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中无比绝望的感觉令林英很不好受,好几次她都想脱出身去,不再咬牙坚持,可心神中传来的感觉熟悉得令她一再认定青玄就是那个施法者。
可师父如果结婴成功,又是如何骗过师门众人,又为何要给她设这样一个圈套?
无尽的悲伤、绝望和负面情绪渐渐将林英带到了承受力的边缘,她能亲身感受到被囚禁在地牢中日复一日凌虐无助的黑暗,当希望终于来临却无力拯救至亲之人的痛苦。
以如此生的名义被留下独活的人,更多的是遭受了以爱为名的遗弃。而当这样的事在年少时就曾发生过时,绝对叫人抓狂。
林英一度深陷在这样的情绪中不得自拔,树立的心防渐失。幸而她的心底始终有那么一丝清明,她不为自己当初推开青玄的抉择内疚,如果一切从头再来,她仍会救他。
包围着林英的情绪极致黑暗,越来越多的想法比之凡人还要疯狂、还要飞蛾扑火。这种感觉……不对,这是魔罗
林英的道心在关键时刻坚韧地否决了她的所有感官沉溺,于这看不见外在伤害的灭顶之灾中寻到一丝光亮。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即使时光倒流,无论是画像中的绝代佳人还是此刻屋中的林英,大抵还是会做一样的抉择。她们是道修,不会似凡人选择同生共死,更不似魔罗只顾自己。
坚守住了道心的林英在面对此后的媚灵功波动,忍耐就变得不再那么痛苦。
此外,她越来越坚信这是自己找到答案的唯一机会,修士的直觉告诉她,即使如今已知道脱身之法,不用担心反噬。若她一旦选择了放弃,便永不会知道真相。
待到面色苍白浑身大汗淋漓的林英慢慢平静下来,这才从心神困阵里完全熬了过来。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依然冷静得仿佛不带感情,“如果,能听到我的话,到赤渊城来。”
林英临走前去看了看乙木仙精。坐在飞着淡金绒絮的银杏下,她低低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青玄,我没有死。”
仙精轻柔而又温和地回答:“他没有来问。他也无事,不是吗?”
无为,为有。
对于无为与行真的领悟,林英发现自己还有许多要学。她笑着起身,感到完全回复了往日的自己,已做好了去赤渊城寻“真”的准备。
在道的探索上,以无比的勇气面对、坚持和追求“真”之一字,是极为困难却又被仙陆各派公认的正道捷径。
当林英带着云舟再次来到带着远古不羁气息的赤渊壑时,林英丝毫没有隐藏她元婴道修的气息。
在这样一个动荡时期,在靠近魔域如此近的入口,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在虎狼环伺之中,投下一只绵羊。
云舟望着那熟悉的白色背影,似乎这世间除了面前在壑中不停翻滚的艳红岩浆,什么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云舟突然生出了化形成人后的第一次不满,他不再那么了解林英,虽然他和她依然亲密。
就像血能够极速引来海域附近的群鲨,神识敏锐的云舟很快感到从多个方向靠拢来的不怀好意者。他们中有魔修、鬼修、甚至还有前来一探的道修。
两个元婴中阶鬼皇加上一个元婴初阶魔修,还有不明身份存心拉在后头的道修一人。看着一动不动的林英,云舟有些按捺不住了。
就在他准备将她强行带离之际,一道遁速不下于云舟的魔气铺天盖日而来。云舟清楚自己的速度,如此来看,来人至少元后大修士的修为。一惊之下他上前拉着林英就要破空而去。
林英却避开了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等的人来了。”
隔着赤渊壑因高温而扭曲了的空间,灰暗的天空下,从最深的魔狱地底蹿上的炽热火焰狂舞欢腾,似乎在为末日欢庆着什么。
一只身形巨大的乌鸦发出刺耳的呱呱声,直冲向深壑的岩浆深处。看不清面容的黑衣男子沉默地站在大地巨壑的对岸。
从此岸到彼岸。
林英忽然觉得隔着他们的,是远深过这道传说中可以直通魔狱的深壑,是从重天碧落跌落至地底黄泉的距离。
隔着不断升腾飞溅在两人之间的赤红岩浆,林英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曾让她过目难忘的如玉之手,慢慢拉开黑色斗篷……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许多东西,青雷过长的道袍袖子;谙笙对于青狐皇族的了解;从不在她面前开口的大魔头;曾经偷窥到的极其相似的下颚;还有,林英一直不明白的,那些待她无缘无故的好。
那张被火光印照的脸颊,是林英曾经辗转在玄冥宗时,无数个夜晚回想起的面容。
如今这张脸上,双目中曾经的雷力光电已经因修为的增长而隐去,从来微阖的眼眸如今正深深地望着她。那里是一片蓝紫色的汪洋,和雷玉山顶的雷池一模一样。
林英突然就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了,他还活着,而且很好,这就够了。她唤过云舟,转身离去。
可林英要走,却有人不乐意了。
一阵阴风入骨,鬼影重重,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大笑道:“既然你不愿死在那元后魔修手里,如今又主动投奔咱哥俩来,那咱们一定不能亏待了你。小美人,你就跟了我走,你那个细白的小情人就给我兄弟好了,乖乖就擒,就不为难你们再世投胎。”
话音一落,四周吱吱咯咯磨牙之声遍起,似无数鬼头在噬咬啃食,直叫人头皮发麻。
不等林英出手,云舟已怒而攻击,阴风中一人笑道:“原来是个擅长神识攻击的畜生啊。倒是难得的本事,可惜,让你看看本皇的千魂分神大法”
云舟暗道糟糕,这鬼修分明修了一种聚魂成一的妖法,若是对其攻击,他则可将神识分成无数份依托在千万魂魄上,等于拳打散沙,难有效果。
犹豫间,万千凶魂厉魄便涌了上来,林英反手祭出离殇,挥剑一斩,剑刃直伤魂魄的威力顿时引得四方鬼哭凄厉。见前路已开,林英拉过云舟就跑。
“哪里走”
一面水色潋滟的玄阴镜直从头顶照了下来,林英只觉魂魄似要被深深吸出去一般,头晕目眩差点站立不稳。顿知这玄阴镜的厉害。
那厢鬼皇两兄弟也松了口气,见这不过刚结婴的女修竟有离殇那样的宝物,实在头疼不已,幸好这把啖魂玄母镜由他二人合力使来,从来是无往不利,如今压制住了这女修,正好再做计较。
刚要动手,只听有人冷冷道:“谁敢动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极重欲
那怪声怪气的鬼修接口道:“我说这位。你让她逃了,咱们哥俩才接手的,这可不违反仙陆规矩。您若是舍不得,大不了三个人平分。这女修看样子出身名门正派,有不少好东西。”
此人早做了打算,来人实力高强,不能硬拼,但他二人联手也并非无一战之力。如今他提的这个建议表面公平至极,实则他们兄弟占了人数优势,到时倒可分得三分之二的好处。
“不行。她是我的。”重炎的语气平静的宛如称述一个事实。
从阴风围绕中,瞬间冒出一个双头双身,却只一副手脚的干尸来,林英见了来“鬼”尊容,实在有些恶心的不想再看。
“你凭什么想要独吞?见者有份本来就是规矩。再说,咱们哥俩合起来你也讨不到好去。此外,我想你也早察觉了还有一个魔修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修躲在后头。你我若是鹬蚌相争,让渔翁得利,岂不是亏到家了?”
这番话说的,林英在旁都想要赞他一声好口才。
重炎冷笑一声,单手往天空一招,自深壑中飞起的金乌直接俯空冲向那具干尸,眨眼间双头干尸就灵活地自储物袋中掏出只全身骨骼碧绿的骷髅兽,亦不知活着时是何品种,见了金乌便缠斗在了一处。
“青华,你看着”重炎右手一挥,一条单纯以雷力构造的电鞭竟在他手中犹如活物,挟风雷之势就往那干尸挥去。
对方忙取出一只土印,往身前重重一挡,自身则一边急退,一边惊呼道:“你这魔修怎会使这般纯正的雷法?”
说话间,土印已被挥开两瓣,而那干尸竟能似蜕皮一般将外壳剥去,露出两个缺手少腿、血肉淋漓的人形,飞也似地往两个相反方向逃窜。
重炎和林英几乎同时追着就近之人而去,靠着云舟的速度,那个血影很快就被赶上,林英将离殇抽出时的剑鸣惊得在逃的血影又快了几分。
那鬼边逃边叫:“你这女娃怎如此愚蠢,帮着那个魔修除了我们有什么好处?他骗你不死?还是答应你什么条件?小心到头来死的更惨。不如放了我,你自逃命才是正经”
“他是我师父。”林英这话更像自语,她一剑斩去,在对方的叫嚣声中割裂了鬼魂。
看着被青焰烧毁的残渣形成的火球越来越小,她不禁有些走神,青玄虽不曾骗她,却瞒得她好苦。这般一想,便有些意兴阑珊。林英索性伏在云舟的背上,吩咐直接往青雷驰去。
不过才上路,重炎一身黑衣拦在了空中。云舟看两人的模样,没好气地对林英道:“你要是下定决心揍他了再叫我。”说罢,径自将她留在空中,转身远远地躲开了。
林英苦笑,她很想,可她打不过。有句话怎么说,修士报仇,百年不晚?
“跟我回赤渊城。”后面的话,重炎似乎因不知如何措辞而顿了顿,“有些事和你说。”
林英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我该如何唤你?”
重炎答得干脆:“随便。”
林英想了想,唤道:“青玄。”他的肩不由僵了僵。
林英满意地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继续道:“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明白,直到重回那间屋子时,才知道七公主对我流的那滴泪的意思。她是想要我守着你。可那时我只是个炼气期的孩童,真不知公主是怎么想的。”
重炎在空中停了步,不曾回头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这样的事得了当事人的肯定,该不该拍手庆祝?
“会进那间屋子的人,必定是对青玄的结婴失败产生怀疑的人。所以你在那间屋中设了困神阵法,但若不是我,必然没有人甘愿受那样的心神折磨,不惜冒着自己道心被毁的危险也要挨到最后查出事实。对于那些半途出阵的人,无论是否遭到反噬,你都达到了不曝露自己另一个身份的目的。
所以这个圈套,是特意为我而设的。青玄,你不是眼见我被卷进了空间裂隙,为什么还要费这样的功夫?你好不容易在青雷隐忍多年,成了赤渊城三大魔罗之一,又假借结婴之事成功脱离众人视线。如果万一有人坚持到最后,岂不是前功尽弃?为什么还要留下这样危险的线索?”林英实在有些不明白。
重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人人都以为我在地牢里烂掉的时候,不过结丹的你为什么要离开青雷?”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林英觉得她一个道修想要和一个魔罗讲理,的确是有够傻气的。
“若真元君就一直没有怀疑过吗?”
“我从来就没想要瞒过她。”重炎回答得很直接。
林英无语。片刻后,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你其实当初并不想收我,是吗?”
她听见他难得地叹了口气,语气也有了少见的和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让我想起‘她’,所以我开始并不想收你。”
林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问道:“东方家姊要求你为我做符箓师付出代价,你交换的是什么?那时你应该已经结婴了啊。”
“代价是倒退一个境界。我想,大概够你画坏个元婴期的符。”重炎的话里带着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自嘲纵容——那种允许至亲的人越过自身底线的纵容。
“那十年是怎么回事?”林英不知该怎么说,“我救你的时候,查过你的经脉,你的确是那么个样子,你是怎么假装的?不,不对。如果你没有受过那些伤,那我在你的困阵中就不会有那样真实的感受。你分明是真正遭受过的”
林英停下了身形,等在原地要他回答。重炎转过身,极其认真道:“如果你不出现,我很可能会死。” 蓝紫色的眼眸坦诚得让林英觉得刺目。
“我正在寻求突破到元后的关卡。魔罗极欲,和道修相同,越往上越难体悟升阶。我的欲乃是‘两极重欲’,因喜生厌,因爱生恨,诸如此类重叠并生。世间之物循环往复,平衡共存。刚极则辱,慧极必伤。在地牢里更有从来高高在上的我不知道的绝望无助,加之最后你将我一推,生死爱恨有是一线之间。回到赤渊我就突破了元后,如今已趋元婴圆满。”
“青玄与重炎,这两个根本矛盾的身份,一方面是你掩护某种目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你修炼极欲的最好途径吧吧?”
“不错。无论哪一个都是我,并且是最为真实的我,这样才可窥探道与魔并生极欲。”重炎说的是他的“道”,他解释得很认真。
随着两人的谈话接近尾声,赤渊城那犹如巨兽匍匐在延绵平原上的壮阔景象,再次映入了林英眼帘。
在入城前,她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青玄,我是什么?”
“得与失。”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宁缺勿滥
黎明前的春夜,清寒冷冽,林英站在重楼的一角,依栏看曙色渐开。一轮火般红日正从东方跃出,顿时天地大明。
这是林英到赤渊城的第五个年头,日出时分她常常会依栏相望,享受太阳升起前片刻的朦胧黎明。
短暂,却同时包含了日与夜,光与暗。
她听见远处极似乌鸦的鸣叫,知道有一个人不时会和她看着同一片日出。
赤渊城如今已是东方木行之地毫无争议的第一魔域,汇聚了四方各地的修士,道修虽非主流,丹在这乱世,因各种原因停留在此处的,倒也不少,只是元婴期的,大约只有林英一个。
林英一直在随重炎修习雷法,她结丹后就缺乏雷法上的正统引导,如今每日潜心研习,渐渐体悟了雷力于道法之中被奉为无上法门的缘故。
雷霆为阴阳五行之气所生。修道之人以雷作天之号令,其权最大,三界九地的一切皆可受雷所摄。
因而诸法之中,雷法为首。万物有灵,莫不伏雷。林英所修雷诀即雷玉殿五大雷法之一的正一天雷。只是她原无需借助外力,便可天生引雷,故而雷诀的施展练到极处,便是随心所欲。
重炎刚将林英带回时,不少人都吃了一惊,但摄于他在赤渊的身份法力,即便曾见过林英的谙笙亦不曾多语,何况他人。
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这个元婴女修的存在,至于赤渊城的另两位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