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帝姬-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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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搭理她,目不斜视地从她眼前走过。
权当是被疯狗给咬了。
她气极,冷哼一声。瞧着我将她无视了个彻底,便口不择言起来,恨恨道:“果然是贱人的女儿,同样是贱人!”
我脚步一顿,转过去阴鸷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发毛,后退了一步,觉得面上挂不住,又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所有人都知道,你娘就是个贱人!你这个贱人的女儿,跟你娘一样,同样是贱人!”
我慢慢捏紧了拳头,眼底一片猩红。
我把她推下河的时候耳边还萦绕着她忿忿不平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戳破了我心底最卑微的那点小心思。
她说,“颜菀,你不过是恃宠而骄。”
而我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湿漉漉的她,就像看着匍匐于地上的蝼蚁。我冷笑一声,骄傲地扬起下巴,仿佛我还是那个骄傲的朝阳帝姬,拂袖扬长而去。
她尖叫,“颜菀,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
我让御膳房做了点心一个人迈着轻快的步子给颜澈送去,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却不想我扒在墙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时,却被他给发现了。
他唤我,“菀菀,过来。”
我怏怏地走过来,低眉顺眼地道,“是。”
“又闯祸了?”
“才没有。”
我掂了掂手中的点心盒,“我瞧着你在书房里待得久了,便让御膳房给你做些点心给你送来。”
“搁那儿吧。”
颜澈并未放在心上。
我厚着脸皮凑过来,望着宣纸上的字笑了。那上头的墨汁还未干涸,我笑道,“你的字,倒是越来越好了。”
他搁下笔,望着我。
“菀菀,过来。”
“嗯?”
但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温热的气息缠绕在我耳边。
我僵直着身子不敢动。
我不知道这日颜澈怎么会心血来潮地教我练字,他抓住我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我们靠得很近,隐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延香。我侧着头便能看见他扑闪扑闪的长睫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是说不出来的柔情。
我神色愣怔,直直地望着他。
“专心些。”
他淡淡地提醒道。
我回过神,垂下眸子,轻声道,“是。”
程贵妃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的时候,颜澈没有理会她,她亦没有如往常那样恭敬地行礼。我抬眼看着颜澈,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的反应,便也不作声了。
她屈膝,泣声道:“陛下,求陛下为怀安做主啊!”
颜澈没有动。
眼底的神色陌生得紧,像是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他的枕边人。我没有意外,似是早已习惯了颜澈对那些妃嫔的冷淡。
我讨厌眼前这个妆容美丽的女人,就像讨厌颜萱一样。这么些年若不是颜澈死命护着我,我便在这个恶毒的女人的手上丧了命。所以我偏过头冲他笑,无辜极了,“父皇,我都不知道这未央宫,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都可以随便进来了。”
颜萱说得没错,我是恃宠而骄。
可谁让,我能恃宠而骄呢。
颜澈搁下笔,望向我的时候冷淡已然散去,只余下说不出来的柔情万盏,温声道,“菀菀乖,你先出去,等会儿父皇再教你练字。”
我掩上门离开的时候,不意外地望见程贵妃愤恨的眉眼。
我勾了勾唇,笑了。
我并没有走远。
所以我听见颜澈漠然的声音,“菀菀的确有错,但也是怀安事先挑衅的。要挑过错,怀安不比她的少。”
程贵妃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仪态尽失地咆哮道:“颜澈!怀安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从她出生起就不闻不问便罢了,可那个颜菀,她不过是穆漓笙的私生女!那个贱人……”
颜澈怒极,一巴掌呼在程贵妃的脸上,喘着粗气道:“程娉婷!你不配提她的名字!都是你教导无方,才让怀安变成如今这跋扈模样,那都是随了你!也难怪她会说出这番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程贵妃疯狂地笑着,她目光怨毒,恨声道:“颜澈,你真可怜!穆漓笙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都没有啊!你就守着死人过完一生吧!”
……
我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我是母亲的私生子。
我不是颜澈的女儿。我从来都知道。
只是我,贪恋那个男子温柔的眉眼,不愿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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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他负良辰⑤()
腊月初五那日,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个皇宫。
自我记事以来便厌极了下雪天。
雪天便意味着母亲的旧疾又复发了,她总是隐忍着不让我知晓,每当那时只会找个借口把我给支走,然后一个人掩着口鼻咳嗽。有时手帕上也染了血,在一片白色里触目惊心。
雪天便意味着母亲又要坐在窗棂边怔怔地望着那一片银装素裹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宿,眼睛里偶尔有血丝,眼中只望得见猩红,不见那抹白。那时她便会不顾自己的身子,怎么劝也劝不走。
我想,她大概是想极了我的父亲,念及了那个偷走了她一腔热血又悄无声息离去的人。那时我总是会好奇她与父亲的故事,歪着头死乞白赖追问了好几次,然而她只是含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却是一言不发。
后来我就再也没问过。
我想那一定是个悲伤的故事,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足以剜心刺骨,足以肝肠寸断,我一提及,胸口便止不住地隐隐作痛,痛到我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哪怕一句。
她以为我一无所知,却不知我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后来我更是恨极了全是白色的雪天,让我想起了那个痛不欲生的雪夜,想起那片白色里触目惊心的一抹红。
那日是我母亲的祭日。
我记得我母亲便是在大雪纷飞的季节抛下我撒手人寰的,我在那棵覆满了霜雪的桃花树下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哭得肝肠寸断,然而她却说,对不起,念念。
她对不起我什么呢。
我想扬起唇笑,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不负责任地抛下我不管,是她对不起我。她让尚且年幼无知的我从此一生孑然一身,孤寡无依,是她对不起我。若不是颜澈,若不是颜澈……这世上便没有了颜菀。
这世上哪有这样无情无义的母亲。
我大概穷其一生,都不会原谅她了。
那天殷红的血蜿蜒了一地,染红了无暇的霜雪,触目惊心。
从那时起,我恨透了白雪皑皑的雪天。
以往的每年,我都会偷偷地在宫殿里祭奠我的母亲。看着燃烧的火焰慢慢吞噬着火盆中的纸屑,被意外而来的风吹得漫天都是,零星的火光还在火盆里微弱地闪烁着。我蹲在地上,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动于衷。
大概麻木的人从来都无知无觉。
颜萱跑来我宫殿的时候把我火盆踹翻了,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她站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地对我说,“颜菀,你不知道皇宫里不能私自祭奠的啊?我看你仗着有父皇的几分宠就无法无天了!”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那点火光在我面前慢慢熄灭,就像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来一样,忽然很想扑上去将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撕碎。
于是我真的这样做了。
我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好姑娘。
这点该是随我母亲。
听闻青梧姑姑道当初她就是用手上无形的刀刃一刀一刀地让那些欺辱她的人尝尽世间的苦果的。
我把颜萱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后悔,程贵妃赶来的时候狠狠地扇了我几巴掌,尖锐的指甲划破我的脸颊,疼得我几乎要扑上来与她厮打在一起。我捂住脸冷冷地瞪着她。
我想我此刻一定丑态百出,那道红痕一定是贯穿了我的半张脸。但颜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颜澈没有来。
幸好,他没有来。
程贵妃恶狠狠地瞪着我,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凶狠的眼神,仿佛要把我千刀万剐。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嗤笑道:“你果然跟你那贱人娘亲一样。”
她说,贱人娘亲。
我入宫那么多年,扳着手指头都无法数清的岁月。她认识了我多少年,就冷嘲热讽地骂了我母亲多少年。
我睁着猩红的眼看她,滔天的恨意在我眸里燃烧,仿佛顷刻间就要把她吞噬。
她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她那么多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像是望着一个狼狈地匍匐在地上的蝼蚁。
她冷哼一声,抱着昏迷的颜萱扬长而去。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慢慢攥紧了拳头。
……
我在颜澈的御书房里找到他。
那时他已经罢朝三日,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幅画卷不肯撒手。是颜澈身边的云公公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的,他说朝堂上的人找不到颜澈,都快要疯了。他是西楚的君王,不该这样率性而为。
我不知怎么的,就是笃定他会在这里。我曾在书房里见到过,他失意难过的模样。大抵,那里有什么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吧。
我蹲下来怔怔地望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想要替他抚平紧皱的眉头。却怎么抚也抚不平。
我听见他唤,阿洛,阿洛。
他伸出手抱着我,睁着惺忪的眼,唤,阿洛,阿洛。
一声又一声。
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了谁。
可阿洛是谁呢,我的母亲分明唤作穆漓笙。名字里哪里有一丁点“洛”的影子。
他心里有人。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他才会在望向我时那样温柔,像是穿过漫长而斑驳的时光,看到当初的那个人。
我拿起他散落在脚边的画卷,慢慢打开。
那是个美人,一颦一笑像极了我。应该说,是我像极了她。
那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穆漓笙。
旁边有他题的字,苍劲有力,凄凉悲苦,刻尽一生的相思。
……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
我的心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再也浮不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失态的样子。他从来都是克制而冷静的,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怒都是因为我,亦或者说,因为我的母亲。只有提及我母亲,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态。那人深深扎根在她的心上,像是一根悬而未决的刺,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忽然懂了。
这个温暖而孤独的男人,在漫长而寂寞的岁月里,爱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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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他负良辰⑥()
漓妃进宫那天,是清风徐徐的人间四月天。
颜澈纳入宫的妃嫔从未断过,有些是朝臣硬塞给他的名门贵女,有些是眉眼或多或少有那人影子的秀女。可颜澈一直待她们不冷不热,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晾在皇宫的一角。是以对我而言那些人的存在没什么区别,她们除却程贵妃也不大敢招惹我,生怕触怒龙颜,吃不了兜着走。
我想若非是我母亲不屑一顾,这皇宫里何至于有那些人的一席之地?颜澈待我母亲一往情深,定舍不得纳那些人惹她生气的。只是我母亲那样骄傲的人,暂且不说她与我父亲的殷殷深情,她自是不愿在这深深宫闱里囚禁一生的。
她那样骄傲的人。
自是与我不同的。
我甘愿留在深宫里,哪怕一生如同永不能飞的候鸟。也是不去想留在这里的缘由,或是,不敢去想。
我以为生活无非就是这样,就当做后宫的那些嫔妃,从来都与我无关,亦与颜澈无关。直到漓妃入了宫。
她遇见颜澈以前,是个卑贱的宫女。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与颜澈相识的,但在我知道的时候,她已成了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漓妃。
她搬进了葳蕤宫。
绿衣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抱着刚爬到树上摘的桃花,那花粉嫩娇艳,霎时迷了我的眼。我的手一颤,怀中的花抖落到地上,洒了一地芬芳。我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
我没有见过漓妃,但我听那些爱嚼舌根的宫女说,那是一个聪颖洒脱的女子,纵是得了颜澈的宠爱,仍是不骄不躁,全然不似程贵妃的嚣张跋扈。
她们说,程贵妃曾怒气冲冲地闯进漓妃的泠月宫,那个飞扬跋扈的女子却在看见漓妃的面容后一呆,竟失魂落魄地跑开了。
她们说,颜澈将漓妃宠到了骨子里,怕是连朝阳公主也不及的。
她们说,西楚明帝登基数年,后位空置,漓妃极有可能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她们说……
我想扯起嘴角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绿衣在一旁忿忿不平地道:“殿下,这些婢子太过分了,嚼舌根竟到您头上了!奴婢替您教训她们。”
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目光呆滞地愣在原地。良久,我才摆摆手,浑身乏力地道:“罢了,随她们去吧。”
我踱步回到未央宫,在雪地中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后来我去了栖梧殿。
我听青梧姑姑说那是我母亲昔日的寝殿,只是如今成了弃殿,成了禁地。颜澈不许任何人踏足那里,自己却偶尔会走到那里坐坐,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他在栖梧殿时素来不喜点灯,漆黑的一片,只瞧得见影影绰绰的影子。
我总会担心他会做出什么错事,可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白日里进去,夜间才出来,出来时面色平静,恍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想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便偷偷溜去了栖梧殿。
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里一片死寂。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