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十大禁毁小说文库-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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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教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拿黄尊素的一班校尉,十八这一日才打从苏州经过。你道这些校尉都在镇江分路下来,为何有迟有早?只因张应龙、文之炳是有钱的头儿,只指望毛都堂那里趁一注大钱;驿递里小小需索,他不在意。拿高攀龙、李应升的,却是一府分的官,原只一起分做两封诏书,先开读了高攀龙的一封,一齐儿到无锡县索诈满了,才去常州府再开读李应升的一封,指望重新索诈起。只有拿黄尊素的校尉,道是浙人多诈,那里的赍发必不像意,一路备加留难,驿官诈过了又诈县官,所以十八日方到胥门。也不晓得今日苏州才开读,在驿里横索供应。那驿官已知城里民变,不受他欺凌。小校尉们又强攫平人活鸡猪肉,人不肯与他,他提鞭子乱打。驿卒跑进城报了,顷刻间聚集二千人,又地方上三四百人,一齐拥上,扯住几个便打。一个个带伤逃走,驾帖尽失。百姓把他两只船,也不管是他自己的、雇来的,扯上岸来,顷时烧毁。那一班校尉只得跑入城中,指望禀府、县拿究。到得城里,听得打死了两个校尉,没奈何了,一路讨饭往杭州去讫。
那无锡一班校尉,正索诈不了。忽然十九日听见了苏州的消息,连夜收拾起身。缇帅张有威平日原清谨的人,况见时势不好了,竟把驾帖送常州府不开读竟去。先往北京报苏州大变的事情,便以为头功了。
李应升在家,初然不知拿他。后闻无锡人传来说,校尉还要到江阴,他心里有些惊骇。及至苏州有变,他便哭拜了母亲,要辞他,出门迎那校尉去。哪知校尉已投了驾帖竟北去了。李应升道:“天嗄,还亏祖宗有幸,免了校尉一番惊扰。”忙忙收拾到府,先到驿里安置。见驿亭有方寿州题诗,凄然泪下。也题一首道:
君怜幼子呱呱泣,我为高堂步步思。
最是临风凄切处,壁间俱是断肠诗。题毕回房,再睡不着。拂灯起坐,忽想江上朋友送我行的惟有徐元修,倍觉关情,几于肠断。又作诗寄回别他,并托他死后作传。乃是二绝句,第一绝句道:
相逢脉脉共凄伤,讶我无情似木肠;
有客冲冠歌易水,不将儿女泪沾裳。
第二绝句道:
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
他日清朝好秉笔,党人碑后勒遗文。
写毕了诗,又作一折柬封好。略略睡了一会儿,次日府奉上司批文,即解往北京去了。
未知到京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众正囹圄再遭毒
异灾京邸忽飞殃秋老一声蝉叫,初晴山馆人间,长藤高柳夕阳天。池鱼新发水,盆菊乍生烟。却得良朋来至,杖头带有余钱,我歌君拍醉还眠。明朝拚晏起,搦管谱当年。
西江月
莫说江南校尉打死,忠良上路。且说朝里事情日变一日,小人越进,君子越退,通不成个世界了。有个河间府吴桥县的范景文,初中的时节,选了东昌府推官。出一门榜,道是不受嘱,不受馈,人称他做不二公。平刑敬狱,郡无冤民。任满,升为吏部主事。泰昌登基,超迁本部郎中。告假在家。天启五年,魏忠贤只道他是同府的人,或可招入党中,再三起他出来。他父亲号仁元,原任南宁太守,升部在家,晓得他守正不阿,必然招祸,有些不要他就职的意思。范景文道:“孩儿出去且看光景,必不至杀身以贻父忧。”单车就道,到京就上了一本。本上道:
今天下仕路混浊极矣!图职业之念,不胜其图荣进之念;爱名节之心,不胜其爱富贵之心。举国若狂,嗜进如骛。每怪古今同此人也,何遂辙迹澜翻。一旦至此,毋亦衡鉴之地,先自不清。巧营者一岁数迁,拙守者几年不调。顾天下中人多耳,此实教之使竞,而欲其恬漠寡营,讵可得乎?臣即不肖,不愿使奔竞之风,自臣身始。窃念升者有岁格,其久近不得而私也;迁者有资劳,其深浅不得而私也;特擢者有绩望,其高下不得而私也。一人欲私不可得,既欲私一人亦不可得,斯不亦明白显夷,与天下可共循乎?若不论三者,更于何论?其由别径,不问可知,将何颜以对天下?臣今与需次诸臣约,一行请托,臣不能为之讳。又与同事诸臣约,一听请托,亦愿诸臣勿为臣等讳。选人如林,鳞集都下,臣不能一人障其目而钳其口也明矣。臣自反生平,不惯侥仰,一意报国,秉正不私,宁忘交知破情面,而必不敢负君父以负此心耳。天地人材为天地惜之,朝廷名器为朝廷守了,天下万世是非公论,与天下万世共之。人还其人,我无失我,此臣心之可自信者。而四方之人,恐未必信臣之素,夤缘熟径,入人膏肓,不有以力砥之,而竞进无已,廉耻风微,其为世道安所终也。臣故预揭痴肠,苦口道破,无非欲天下各图其职业,各爱其名节,恬漠寡营,其偕于大道。岂曰小补之哉。
这本一上,魏忠贤还只道是到任的套子,不在心上,竟发阁票。天启皇帝批下来道:“这本说的是。以后升除推用,一循资望,可挽竞风,务着实行。如有故违请托的,指名参来。该部知道。”那时魏忠贤,趋奉他的多。只一个文选司范郎中不到门参见,他也那里记得许多,倒也忘怀了。
这范景文见周宗建、缪昌期先拿到的,都下狱了。这两个正人,却是景文同年,平昔道义之友,十分契厚的,心上好生不忿。想道:“我出山一番,且过了大选,再图归计。”不想到了四月二十五日大选的日子,魏忠贤、魏广微每人有十来个私人要升的,要选好地方的,把名帖手揭来嘱托他。范吏部拿住了名帖手揭,要具本参奏,忽然想道:“父亲才升南京营缮司员外。若做此事,我必被逆臣算计,父亲官也不保。”正在堂上,忽把舌头咬破,大叫一声,蓦然倒地。口里喷出鲜血,溅了衣领。本司长班扶救起来,唤轿抬回私衙去了,大选只得候委别人。正是:
因有不平事,聊存未坏身。
到了次日,请了平日相好的太医杨嘉祚、傅懋光诊脉。叮咛了他,只说病人腠理,急难痊可,须当早归,方可保无他虞。范郎中一连具了四呈,大堂才上了一本。两魏大怒,要加削夺。亏了阁老朱延禧再三劝解,才得放归调理。便衣暖轿出城,轿里做了归来诗一首。诗道:
素衣生怕染京尘,乞得江湖老此身。
无用将从樗栎伍,有家愿与鹭鸥邻。
桃源遁去何知晋,东海宁死不帝秦。
夜月几回劳北望,冲天黑气压青磷。
提过范郎中诈病乞休。且说李应升、周顺昌、黄尊素陆续到京,都下了镇抚司狱。只有周起元在福建,路远未到。那时因宁远报捷,魏忠贤矫旨叙功,阁老顾秉谦、丁绍轼、黄立极众等,与旧阁老孙承宗、魏广微,各锦衣卫世千户;东厂魏忠贤加恩三等,世袭都指挥使,好不恩上加恩,威震天子。
许显纯奉承恶珰,把先提到的周宗建、缪昌期日夜拷掠,死而复生,不消说起。四月尽,把后到的周顺昌、李应升、黄尊素又行严审,全副刑具,比前更惨,身无完肤。周顺昌骂了又骂道:“你们这班奸贼,不受人罚,必有天诛!料你们决不放我活了,我死诉之上帝,必不饶你。”许显纯见他比别人更恨,骂得更毒,吩咐把铜锤击齿。齿都打落,骂还不住。许显纯立起身来,听见他骂得含糊了,笑问道:“你还骂得明白吗?”周顺昌噀出口血,直喷他的面上,半明不白,骂越狠了。又把头触在石上,头额都碎。许显纯揩去脸上的血,喝教把这贼犯收监。不在话下。
且说国子监有个坐监的吴县监生施元善,五月初一日,起早往都城隍庙里进香求签。只因去得忒早了,庙门未开,香烟未起。忽听得里面吆喝声响,施监生心里恍惚,打从门缝里望望看,只见庙里许多红袍的神道,阶下许多执役的书吏。也不知几千几百,但只是塞满了一庙。吓得个施监生魂飞魄散,连跌了几跌。爬将起来,把额上扑了几扑道:“啐,啐,啐。”立住了脚,听庙里再有甚声响。只听得不远不近,不住的唱名。细细的听唱的名字,不甚明白。忽唱到何廷枢,施监生惊道:“何廷枢是现任屯院,谁唱他的姓名?真正奇怪的事了。”又细细的听那名字,都不认得。忽又听见潘云翼并妾某氏、某氏,知是现任在京的官。施监生慌了,不敢久留,依旧跑回下处去了。庙中王道士,四更起来小解,听见殿上唱名的声,心里疑惑。开房门出来,才至庙后,只见前殿穿红神道不计其数。一步一跌跑回房里,抖了半晌。次早你传我说,都道诧异。有诗为证:
造册呼名事太奇,应遭天谴自无遗。
留将大逆双双缢,刽子刀刀共戮尸。
且说初二这一夜,前门城楼角忽见青色荧荧,如数皆荧火虫,人人共观。正在惊讶,忽又合拢来大如车轮,光照远近。人都呐喊起来,才渐渐散了。
有一新选陈州吏目纪明信,寓在石驸马街,与邻近陈昭相交甚厚。初五这一夜,陈昭忽梦一金甲神唤了他,去到一个大衙门里。那些或锁或不锁的犯人,不知其数。纪吏目亦在其内。闻堂上呼唤,无脚的俱斩。忽点名至陈昭,旁一人道:“此人无罪。”堂上吩咐放他去。陈昭醒来,明明记得,不敢说与纪吏目,心里也替他担忧。不在话下。
有个钦天监周司历奏道:“候得五月初六日巳时,地鸣如霹雳之声,从东北艮位上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障天,良久未散。占曰:地鸣者,天下起兵相攻,妇寺大乱。又曰:地中汹汹有声,是谓凶象,其地有殃;地中有声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贤道:“他妖言惑众!”登时传旨廷杖一百,立刻打死。
第72章 樵史演义(9)()
后宰门火神庙十分巍焕,香火不绝。初六日天未明时,守门内监忽闻殿内吹打,一番粗乐,又一番细乐。如此三叠。众内监惊讶巡缉,其声出自庙中。方推殿门,忽见一物如红毬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
海岱门又一座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飘飘行动,若将下殿。忙拈香跪告道:“老爷,老爷,外边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竟行,庙祝哀哭抱住。不觉失手,火神俨然走去。
此时已是早饭时节,约莫是巳牌了,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远远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宕,忽又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屋平沉。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二三里,尽为齑粉,有数万间屋,二万的人。王恭厂一带更觉苦楚,僵尸层叠,秽气薰人。魏忠贤、客氏也都吓得死去活来。那些个:
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且说屯院何廷枢,正要出门拜客,雷大一震,全家覆入土中。长班俱死。屯院内书办当该两三人,持锹镢立瓦砾上,大呼道:“底下有人可答应!”忽有人应道:“救我!救我!”众人间道:“你是谁?”应道:“我是小二姐。”众人知是本官爱妾,急急救出。身无寸缕,以手掩阴,羞赧无措。一书办脱大樱裹之,众共扶掖骑驴而去,不知所之。
郎官潘云翼大夫人,虽同至京,已十年夫妻不相处。大夫人独住后房,日日持斋诵佛。雷震时节,大夫人抱一铜佛跪在庭中,前房十妾与潘云翼俱压重土之下,大夫人住房片瓦不动,独能得生。
粤西会馆路口,有蒙师顾必大开学,相从童子三十二人。一响之后,师徒俱无踪迹。
顾阁老的小夫人,单裤走出街心。口里道:“阿呀,阿呀,救我!救我!”阁老从阁里步奔回来,见她赤身跣足,亲自扶回。家里古董毁伤殆尽。
宣府新推总兵杨某,正出拜客,行至玄弘寺街,一响连人和马,同长班共七人,俱陷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