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十大禁毁小说文库-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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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妄言宫掖,祸当不测。乃蒙先帝特赐宣召,一介小臣徼主知于大命弥留之日,千载夸其殊遇,乃因备述移宫始末。蒙皇上有“忠直可嘉”之褒,微臣于此大有不安者。垂帘之秘事未闻,人井之烦言啧起,不得不洗涤一番。乃臣发扬主德之苦心,反为夸诩臣节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当时诸大臣共有防微虑隐之意,首请御殿受嵩呼者尚书嘉谟,而捧皇上之左右者惟贤、一燝也。臣以愤争之故,独受忠直之名,臣之不安二也。宫禁自就肃清,社稷有何杌陧,而圣谕以志安社稷为言,臣之不安三也。臣以穷蹇肮脏之人,而际二圣知遇,书生之福力,至此极矣。知止可以风顽钝,能退可以省议论。乞浩荡之恩,放臣同山农野老共咏尧天舜日,岂不休哉。臣赍本赴文华殿门叩头毕,移出城外候旨。
这本一进,天启不发阁票,竟听回籍,朝里也就有些疑惑了。
其时为边事纷纭,经略袁应泰,尽反旧经略熊廷弼之严,只以宽收人誉。信任贺世贤,悬招抚之令,来投即纳。诸将童仲揆、尤世功等往谏,只是不从。三月失了沈阳。尤世功没于乱军中了。陈策、童仲揆分营扎浑河南。贺世贤突至,策开营迎纳,遂为所杀。仲揆奋勇溃围,请援于袁应泰。那袁应泰书生见识,道:“不必又添陷一支人马。”辽阳遂相继陷没。袁应泰与巡按张铨、守道何廷魁共坐城东楼,张铨对应泰道:“坐汝尸,居游魂,致我无成事而死。”应泰道:“公无阃外责,尚可退守河西。泰不才,当死于此。”铨下城,应泰举火自焚。廷魁回到衙里,赶一女二妾入井,然后自己也投井死了。张铨也被执斩于城外。几日间,金、复、海、盖州卫一齐陷没,朝廷震恐。天启谕吏部道:“熊廷弼守辽一载,未有大失。换过袁应泰,一败涂地。当时倡议何人,将祖宗百战封疆,袖手送彼。若不严核,何以儆后?着该部速查具奏。”朝议纷纷都没主意。
五月天启成婚,立张氏为皇后,王氏为良妃,段氏为纯妃。只为大婚事,匆匆又忙了月余。阁老韩炉、少詹事徐光启等,奏请赠恤辽阳死事诸臣。天启准奏,赠张铨大理寺卿,尤世功、陈策少保,各赐谥荫;指挥佥事崔儒秀、何廷魁各光录寺卿,荫锦衣卫百户;童仲揆都督同知,吴文杰、周敦吉、戚金、邓起龙、秦邦屏五人都督佥事。死节忠魂,略得表扬一番。有诗为证:
朔北灯火昼不分,从戎壮士气干云。
忽惊戎马频相斗,俄见经臣只自焚。
战将操戈甘白刃,孤军御甲泣青雯。
可怜入井红颜尽,辽是家乡水是坟。
且说奉圣夫人客氏,见天启有了皇后,又有了妃子,当撒娇撒痴道:“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天启没奈何,今日赏银币,明日赏田庄,越发恩待她了。客氏在宫里还不十分放肆,一出宫门到了家里,她哪里看丈夫侯巴儿在眼里,凭她寻少年美貌的恣意取乐。出入用大轿八个人抬着,四五道开棍,远远的喝道下来。那骑骡的下来,狗攮的好打呀。势焰滔天,人人害怕。触动了两个给事中,一个朱钦相,一个倪思辉,各上一本,说她不该出入宫禁,藐视国母。天启怕客氏发怒,把朱、倪两个给事中,降的降,调的调。触动了个有风厉江西道御史王心一,上一本去救朱、倪二人。本上道:
臣尝读汉史,至文帝有所幸慎夫人,与皇后同席坐。中郎将袁盎,引却慎夫人坐。帝怒,夫人亦怒,盎以尊卑有序对。帝悦,以语慎夫人,为赏五十金。夫妃匹之际,宫禁之严,盎以小臣,憨直乃尔。文帝不惟容之,而且赏之,亦谓其心,主于爱君,原非有他。不如是,则人主之过失,无由上闻也。况我皇上擅天纵之圣,具尧舜之资,何有于汉文。近者科臣倪思辉、朱钦相,疏论奉圣夫人客氏,其心不过谓圣明之谕旨不可不信,祖宗之家法不可不守,宫禁之防闲不可不肃。尚不至如汉臣犯妃匹之嫌,有却坐之憨也。不意有干圣怒,罪以沽名,遽加降调。臣恐圣主有纳谏之资,佞臣进拒谏之计,则言者危,而天下亦与俱危,臣是以不能已于言也。夫言官亦何名之有,言者多,适以表我之能虑;听者直,适以表我之能容。颂大舜曰舍己从人,颂成汤曰改过不吝,盖惟此显名。皇上能有之,皇上不自有,而以其名予臣,于是世始得指而称之曰,此皇上之逐臣,曾以谏诤蒙谴者也。而言者之心愈苦矣。昔唐高宗欲立武氏为后,群臣苦谏,李勋独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遂至流祸唐室。大约佞臣之言,往往类此。两科臣者,忧深虑远,其言不无过激,然正其家事视国,忠于皇上之职分也。伏愿谅其朴诚,俾还原官,行其所言。凡有章奏,更祈披览之时,圣意三思,天下幸甚。
天启看了这本,勃然大怒。也不发票,竟批道:“屡谕不许渎扰,王心一如何又来激聒!且本内引用前代故事,悖谬不伦,好生狂妄。本当重处,姑从轻降三级,调外任用。该部知道。”从此客氏的威权,越加赫奕。魏忠贤二三心腹,撺掇他交结了客氏,里通外连,方才朝廷大权尽在掌握中了。
趁客氏冬至节届,暂时出宫休息,魏忠贤邀请她到私宅,备了酒席,足足费五百两银子。盛东西的器皿,或金或银,金壶上用猫儿眼镶嵌。其他肴馔果品,真是山珍海错,无所不备。客氏到厅上,下了轿。魏忠贤迎着,呵呵笑道:“今日要与客奶奶结拜个姊妹。倘蒙不弃,咱死也是香的了。”客氏娇娇滴滴做出妖模样来,笑道:“老公公肯做咱的亲哥哥,只怕你妹妹没这造化。”待茶已毕,斟酒入席,不用戏子,只吹手大吹大擂,上下两席吃酒。上吃了六十样大嗄饭,魏忠贤吩咐换席在暖房里去。不由分说,推推让让,到里面暖房来。
只见地下铺的都是貂鼠皮,里面黑漆漆,却有光明烛四枝引进,便如外面一般明亮了。说不尽铺设的豪富,只这服侍的四个标致的童子,果是天下无双,人间第一的了。客氏举目一看,但见:
冶艳绝俗,奇丽不常。鲜唇写朱,真眉学月。神清骨媚,气柔色靡。服烂而朝霞剪红,妆侈而瑞玉超彩。有光有艳,疑似掷果之潘安;如合如离,恍若看杀之卫玠。流盼光溢,隐明灯而不前;动袂芳芬,响钩帘而未起。纵教客氏心膏火,肯使童身等逝波。
客氏见了四童,真正一个赛一个。问老公道:“这是哪里来的美人?”魏忠贤笑道:“特为客奶奶,已寻下了好些时了。想咱只为年少时节,干了这营生——没鸡巴的人,谁要咱?为奶奶寻下这四个孩子,都十七岁了。今夜留奶奶在咱家草榻,先等这孩子们服侍过了,明日带他们回去,留着慢慢的受用。才见你哥哥一点敬心。咱晓得你家侯爷,也不敢吃奶奶的醋。”客氏笑道:“既送与咱,怕没有日子用他?今夜在老公公这里住,自然陪老公公睡,不消假意儿推辞了。”魏忠贤道:“奶奶陪过上位的,咱怎敢亲近?”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些风流话。又吃了几巡酒,魏忠贤公然搂着客氏睡了。那四个童子和服侍的一二十小内官,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两个全然不怕。
从此以后,魏忠贤在宫里,客氏便出来几日;客氏在宫里,魏忠贤便出来几日。满朝的文武官员,要升就升,要降就降,只消通了魏忠贤,就有了客氏帮衬;或者通了客氏,就有魏忠贤主张。一个天启皇帝,竟是他一男一女做了。后来害了无数忠良,生出许多灾异,上天震怒,万姓遭殃,流寇狓猖,封疆失守,哪一件不是他们的贻祸。有诗为证:
闲披前代事如烟,奸佞忠良岂漫然。
提笔谱来惭信史,且从珰祸入编年。
第二回诸臣聚讼因边事
两奸招党乱朝纲往代史林翻,近日书堪纪,忠佞由来口似碑,褒贬非关己。笔撼九嶷山,墨泼三江水,是是非非公道评,何誉亦何毁。
卜算子
搬演何须定古人,耳闻目睹已纷纶。
漫云信史能行远,翻案由来事事新。
且说天启登基初年,朝里好人多,奸人少;只是一件,议论多,成功少。不料天生出个魏忠贤来,又纠结了阿乳客氏,顺他的,起用的起用,升迁的升迁;逆他的,削夺的削夺,诛夷的诛夷。初然胆还未大,手还未辣,党羽还未多。朝里又因山海关外边报紧急,经略缺人,天启追论劾坏熊廷弼的那班不知边情好言生事的官,特谕吏部:“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扶同排挤,致误封疆,降级调外;姚宗文阴险倾陷,实为祸始,革职为民。”论起来,也还算处的轻的了。内阁六部及大小九卿会议,须将熊廷弼起用,魏忠贤也不敢拗他们,立刻起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仍经略辽东。廷弼奋然就道,克期到京。便上一本,本上道:
国家全力兵将、粮饷、器械,尽掷于辽阳。今从新计算,极难置办。而议者但曰调募制造,事本难,而视之愈易也。诸臣一闻警报,守城门,送家眷,岂不甚急?今募兵,则科道起程何日;钱粮,则兵、户争执不休,势已急而应之愈缓也。中外臣工,自为身家计,可以同矣,毕竟互异。顾套数,顾讥弹,而莫顾封疆,心当同而构之愈异也。二十万之安家甲马银何在?空文调募,此户部销兵法也。辽阳岁额八十万,今地失其半,而亡丧其七,所余饷银何在?又半分其帑金,至误发遣,亦户部之责也。行伍草泽中有英雄堪将,宜敕大小九卿,各举所知。
这本一上,人人道,户部大堂毕竟处了。却有魏忠贤庇护,只批得个“该部知道”。又有个通天文、达地理、大学问、大经济的少詹事徐光启,也上一本。本上道:
晁错有言,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将予敌也。今之兵将,即当婴城自守。奈何列营城外,一闻兵至,望风瓦解;列营大炮,皆为彼有,反用攻城。陴无守兵,人知必破;合城内溃,自然之势。及今不思变着,虽征调招募,略如前日矣。广宁一带大城,只宜坚壁清野,急备大小火器,待其来攻,凭城击打。一城坚守,必不敢蓦越长驱。数城坚守,自然引退。至如都城固守,尤为至急。依臣先朝原疏,建敌台以护铳,以铳护城,以城护民,万全无害之策也。
这样好本,正与熊经略意思相合。谁来睬你,也只批得个“该部知道。”
第65章 樵史演义(2)()
时有辽阳秀才王一宁,是个有胆气的单身,往朝鲜国效包胥哭秦庭事,要朝鲜助战,以复辽阳。适值有一翰林,一给事中,出使在他国里。王一宁各投一揭,给事中叱之使出;翰林乃是刘鸿训,却道他有胆有智,厚赐资粮,教他遍游诸岛,招抚反正的辽人。王一宁果然出海去了不提。
且说辽东巡抚王化贞,是个不晓边事的,驻扎广宁。问部下有能出海探听岛中消息的。有个杭州人毛文龙,平日好为大言,没甚本事。一班同做哨官的,故意骗他道:“毛兄志气好,胆子大,你倒去得。”他就在王化贞面前,愿领兵一二百人,前往海中打听。王化贞与了他二百兵,两个月的粮,大小四五只海船,他便洋洋得意出海去了。原来他虽在边关,不曾往来海岛,心上有些害怕,也只在海口屯扎。
有镇江守将佟养真,受令捕剿长山诸岛。养真转委中军陈良策。这陈良策却素有归明朝的念头,领了三百人,带了王一宁同去海里。望见毛文龙旗帜,遂遣王一宁说要归顺中国的意思,文龙不言。陈良策自入文龙船里,因请合军。文龙怕他是计,又再三不肯。王一宁道:“军形败露,若使佟养真知觉了,怎么好。只求毛将军给予旗号,当乘夜入镇江,待破了城,然后来迎将军何如?”毛文龙才许了他,给予旗号。陈良策同心腹将苏万义回镇江城,假说领粮,夜缚佟养真。竖起毛文龙旗帜,迎以为主帅。各岛李景先等,都来相会。文龙铺张其事,申文与巡抚王化贞。化贞上本,就说是镇江奇捷。魏忠贤正想要立边功,兵部尚书张鹤鸣,又是化贞一路的人,就撺掇天启封毛文龙参将,镇守镇江。
这是六月里的事。到了九月,东兵因击长山岛,遂到镇江。毛文龙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干得甚事。自得镇江钦命,遽自尊大。手下兵将,也都失望。其时有劝他凭城力战的,他先胆丧,遁走朝鲜。东兵把镇江城屠焚一空。王一宁也亏毛文龙带他去了。
经略熊廷弼,明知文龙不堪用,又与王化贞事事不合,又上一本。本上道:
臣初推经略时,台省言广宁事成功,就宜专任巡抚,一似多此经略者。及镇江事出,而夸诩更甚,又似无此经略者。乃奇捷甫闻,而危报立至,趣臣出关,至引郭子仪即日就道之事为劝,何相倚之重也!初议三方布置,本图登、津、山海,一切齐备。今天津全未区处,登州以道臣梁之垣多求,忤枢臣而与为难,二方已属画饼。臣到关仅八日即驰至广宁,月有六日复到永平。明旨谓“经、抚料理已久,如何全五次第”,臣实未久也。于镇江捷至,圣谕已谓“调度有次第”,而今云全无者,前此乃部臣铺张以误皇上,而今则按臣张皇实告也。枢臣别无调度,惟有驱臣出关一着,臣出而枢臣之能事毕矣。无一兵一骑之经略,出亦不足以镇定。臣之所望于枢臣者,若拿定本兵腔调,或依或不依,以示中枢别有主张,则中制之败道也。致书议事,迟久不答,岂枢臣责经、抚同心,而枢臣与经略不宜同心乎?枢臣论镇江事,谓当发兵一万,由海至镇江,二万出海州断彼归路。殊不知彼往镇江,不由海州归路也。须问明白,而后上疏。至于报功一节,尤不宜扶同夸张,嗔人点破所犯忌,如高出之揭,以为打成一片可相率而欺者。将臣四望体贴,俯同于臣,臣始得专任东方事矣。
一时朝廷,都晓得熊廷弼是有用的人。他却不曾献媚忠贤,性子又直。王化贞是兵部大堂张鹤鸣荐用的人,张鹤鸣是魏忠贤荐用的人,故此经略要如此,兵部或有不依;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