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十大禁毁小说文库-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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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生、琬深以远离杭省,可保无虞,呼酒一醉,相拥而卧。
俄闻红英大呼曰:“有贼,有贼!”生惊起一看,乃舟人父子曹春、曹亥,持刀明火,抢入舱门。生惊唤曰:“汝等意欲何为?”曹亥亦大喝曰:“汝奸拐妇女,而利其金帛。我父子殊抱不平,直欲斩汝之首耳。”生乃跪恳曰:“所有金珠衣饰,尽凭取去,但乞全我三人之命。”
言未绝,曹春已将巨斧照头一劈,岂料斧才及项,铿然一声,即见火星进起,而若有物隔住。春亦失惊曰:“汝岂不应死于刀斧之下耶!”乃揪生衣领,双手一掇,投入江中,遂转身持斧杀琬及英。
其子曹亥,色鬼也,爱琬姿艾,以身遮救曰:“儿将三十,尚未有子,此女娇小堪怜,愿乞留之。”春亦见琬貌美,犹豫未决。
琬、英即跪请曰:“妾本良家之子,蹇因狂童引诱,遂致私奔,贤父子杀之良是。倘蒙矜怜愚弱,宥妾二命,愿图厚报。”
亥又力为劝解,春意乃止。及启观囊箧,金珠累累,约值千余金。春、亥喜甚,呼酒对酌,不觉过饮尽量。亥伏于几,春亦斜靠蓬窗,颓然而醉。
亥妻田氏,性极妒悍,惟恐亥欲留琬为妾,乃谓琬曰:“尔虽暂免一死,日后终被戕害。吾实怜汝二人,乘其醉卧,意欲纵汝上崖,汝等亦感德否?”琬、英泣下如雨,为之跪谢曰:“果蒙恩释,死且不朽。”田氏挥手曰:“汝但速去,迟则祸及矣。”
时船尚去崖尺许,琬与红素性娇怯,而以心慌意急,只奋勇一跨,已上芦汀,遂一步步相扶至岸。
是夜云遮月黑,陌路崎岖。正在慌急之际,忽见红灯一盏,远远火光相烛。琬遂趁光拣路而走,约行数里,其灯不远不近,仍又在前。琬已不胜倦惫,呼谓红英曰:“离船既远,二贼料难追至。遥望树林茂蔚之处,必有人家,我欲向彼茅檐暂时存憩,汝意可否?”
红英叹息曰:“我亦十分疲困,莫能前进矣。”遂相扶而往,挨近茅庐,忽见红灯悬在树梢。仰首一看,门上有一匾曰“怡老庵”,又见左壁粘一乡宦示谕云:“照得本刹乃女僧空照焚修之所。”琬大喜曰:“既系尼庵,我等就在此寄迹。”向扉敲唤久之,始有一尼披衣启问,即空照也。琬稽首作礼,备述被难之由。
尼亦黯然变色曰:“原来是一宦家小姐,乃遭此危辱,可惜、可恨。但荒山虽可暂避,而以僻处旷野,时有棍徒骚扰,只恐小姐如此容色,不能免祸,奈何!”
琬曰:“妾闻大士慈悲,唯欲救人苦厄,姑姑既皈莲座,岂无慈悯之心?况妾闭户潜踪,谅亦不致惹祸。”尼遂首肯。
自后琬在庵中,时写小画,托尼出卖,以作香烛之资。而春去夏来,每一思念谢生,不觉涕泗交下,肚肠寸寸裂矣。
生以是夕撺入江心,随波荡漾,自谓必死。飘至数里之外,忽遇浮木,得以凭附至岸。沿途抄化,抵吉水时,已旬余矣。
苏暗仲见生褴褛之状,惊询其故。生不以实告,托言游学被劫,暗仲急命更衣,再三抚慰曰:“贤甥既至,此地亦文学之薮,不妨久住肄业,毋得望云增感,即作返棹计也。”
无何,有水部胡逊公者,将赴金陵,阻风暂泊,生以年谊投刺往谒。忽见舱屏悬画梅花一幅,上题七言绝句二章云:
雪谷冰崖质自幽,不关渔笛亦生愁。
春风何事先吹绽,消息曾无到陇头。
其二
小窗春信不曾差,昨夜东风透碧纱。
笔底欲传乡国恨,南枝为写两三花。
花朝后三日,古杭兰斋女史题
生朗咏一过,掩面唏嘘,几欲泪下。逊公怪而问之,生对曰:“此画乃小侄亡妻之真迹也。”
盖兰斋女史者,琬之别号。先时以诗赠生,尝用此印,故生志而不忘。因详询其何自而得,逊公曰:“乃姑苏钱惠卿所售也。”
生即连夜至苏,以问惠卿,惠卿曰:“君但至吴江十里,访问怡老庵尼空照,即可知矣。”
生又附舟至县,沿村访觅,始抵尼庵。时已昏暮,向扉轻扣数下,寂无应者。遂大声疾呼,始有人在内遥问曰:“来者为谁,莫非是钱塘谢天骏否?”生连声应曰:“然,然。”
俄有老尼,启送延入,生慌忙问曰:“小生果系钱塘谢七,不知姑姑何以预知其来?”
老尼笑曰:“某虽山野朽姿,久与玉仙为伴,君欲晤一心上人否?”言未既,琬亦趋步而出,与生抱颈大哭,备叙神灯指路,得至尼庵始末。复蒙观音大士托梦云:“‘尔夫幸遇浮木,得以不死,只在某月某日,当至庵中相会。’以是预知郎之来也。但郎得何消息,辄肯踪迹至此?”生亦备述遇画相寻之故。
自此便在庵中肄业,改名入泮。旋逢大比,既中乡闱,复获南宫奏捷。锦归之日,遣人持书报父。
父即驰白宋翁,翁叹曰:“此皆不肖女之愆,岂能独罪七儿?今既获第,便当相好如初,不复更记前事矣。”
遂遣人至苏,接生到家完聚。其后生以兵部主事,历官至太常寺卿,告乞终养至家。
生尝以扁舟过河,登烟雨楼赋诗吊古,俄见一人方巾华服,从者数辈,亦至楼上闲眺。时生葛巾便衣,只一书童步随,其人略不相顾,凭栏踞坐,旁若无人。
生意不堪,询其姓字,其人应声曰:“子敬姓曹,敝居即在南岸。”还以问生,生未之答,书童曰:“家主是太常寺谢爷,尔亦知之否。”
其人踌躇不安,起身逊坐,因谓生曰:“敝居咫尺,颇有园亭花木之胜,如不见弃,愿乞枉驾一观。”
生亦游兴勃勃,遂渡过南岸,步入其园。竹栏潇洒,花径逶迤,果人间别一洞天也。其人慌忙备茶,茶罢随又备酒。
数杯之后,生欲起身作别。复以金莲杯送过。生爱其精妙,复转杯底细看,上镌五字云“兰斋女史制”。不觉暗暗惊异,立唤书童取银三十两,以绐之曰:“我爱此杯形式精雅,欲令匠工照样制造,特以此银暂押杯去,君意允否!”其人欣然曰:“持去可也,何用押为?”
生复遣童细细诘问,始知其人即舟子曹春也。因以所劫之资,起家巨万。又值族孙某获领南都乡荐,故尔改换巾服,而生亦不复识认矣。
既归武林,即以金莲杯白于臬司,立提二凶拷讯定罪。其后曹春得释,曹亥竟死狱中。计其享受仅十年耳。
嗟乎,贫富命也,世之横得而荣者,未尝不以横废而死。财利之不可幸求也,亦既彰明较著,而贪得徇利之夫,比比皆是,直至撄祸而不知悔,亦愚矣哉!
后有山阴徐渭,为赋宋琬诗曰:
黄莺啼时芳草暮,春深难把兰心固。
一见潘郎即有情,涌金便是琴台路。
从来才色自相怜,失行何须诋尔愆。
三载禅关缘已证,至今松月尚娟娟。
第106章 五色石(1)()
——〔清〕笔炼阁主人撰
五色石序
五色石何为而作也?学女娲氏之补天而作也。客问予曰:“天可补乎?”予曰:“不可。轻清为天,何补之有。”客曰:“然则女娲炼石之说何居?”予曰:“女娲氏吾不知其有焉否也,五色石吾不知其有焉否也,特昔人妄言之,而子姑妄听之云尔。然而女娲所补之天,有形之天也;吾今日所补之天,无形之天也。有形之天曰天象,无形之天曰天道。天象之阙不必补,天道之阙则深有待于补。”客曰:“所谓天道之阙奈何?”予曰:“天道不离人事者近是。如为善未蒙福,为恶未蒙祸,禹稷不必皆荣,羿奡不必皆死,颜回早夭,盗跖善终;更有孝而召尤,忠而被谤,德应有后而弗续箕裘,化足刑于而致乖琴瑟,永怀奉养而哀风树之莫宁,眷念在原而怅鹡鸽之终鲜;以至施恩而遭负,心之友,善教而得不令之徒;婿背义翁,奴欺仁主。诸如此类,何可胜数。甚且颠倒黑白,淆乱是非:燕人之石则见珍,荆山之璞则受刖;良马不逢伯乐,真龙乃遇叶公;名才以痼疾沉埋,英俊以非辜废斥;送穷无计,乞巧徒劳;青氊既数奇,红颜又嗟命薄:或赤绳误牵,或蓝田虚种,或彩云易散。伤哉!玉折兰摧,或好事难成。痛矣!钗分镜破,或暌违异地,二美弗获相通;或咫尺各天,两贤反至相厄;倩盼之硕人是悼,婉娈之季女斯饥。兹皆吾与子披陈往牒,遐览古今,所欲搔首问天,欷殻鞠ⅲ馄涔收咭病F穹桥匆郧爸谝膊豢芍匆院笾熘冢嬗星改荛椋湍芫≌咴铡!笨驮唬骸叭缱铀裕溷诔嫌腥灰印=褡右晕拇熳阋圆怪酰俊庇柙唬骸拔峁逃胱友灾印E词衔迳岵恢溆醒煞褚病T蛭峤袢找晕拇怪辔粗淠懿寡煞褚病5谧晕嵬灾终瓶煨模油攵尽>傧蛩淙缡牵奁洳蝗缡钦撸窬阕魅缡枪邸T蛞允俏寡啥岩印!笨臀庞柩远粕啤S杷煲浴拔迳泵颉�
笔炼阁主人题于白云深处
卷之一
二桥春假相如巧骗老王孙
活云华终配真才士
黄卷无灵,红颜薄命,从来缺陷难全。却赖如椽彩笔,谱作团圆。纵有玉埋珠掩,翻往事,改成浓艳。休扼腕,不信佳人,偏无福份邀天。
右调恋芳春
天下才子定当配佳人,佳人定当配才子。然二者相须之殷,往往相遇之疏。绝代娇娃偏遇着庸夫村汉,风流文士偏不遇艳质芳姿。正不知天公何意,偏要如此配合。即如谢幼舆遇了没情趣的女郎,被她投梭折齿;朱淑真遇了不解事的儿夫,终身饮恨,每作诗词必多断肠之句,岂不是从来可恨可惜之事?又如元微之既遇了莺莺,偏又乱之而不能终之,他日托言表兄求见而不可得;王娇娘既遇了申生,两边誓海盟山,究竟不能成其夫妇,似这般决裂分离,又使千百世后读书者代他惋惜。这些往事不堪尽述,如今待在下说一个不折齿的谢幼舆,不断肠的朱淑真,不负心的元微之,不薄命的王娇娘,才子佳人天然配合,一补从来缺陷。这桩佳话其实足动人听。
话说元武宗时,浙江嘉兴府秀水县有个乡绅,姓陶名尚志,号隐斋,甲科出身,历任至福建按察司,只因居官清介,不合时宜,遂罢职归家。中年无子,只生一女,小字含玉,年方二八,生得美丽非常,更兼姿性敏慧,女工之外,诗词翰墨,无所不通。陶公与夫人柳氏爱之如宝,不肯轻易许入,必要才貌和她相当的方与议婚,因此迟迟未得佳配。陶公性爱清幽,于住宅之后起建园亭一所,以为游咏之地。内中多置花木竹石,曲涧流泉,依仿西湖景致;又于池上筑造双桥,分列东西,以当西湖六桥之二。因名其园,曰双虹圃,取双桥落彩虹之意。这园中景致,真个可羡。正是:
碧水遥看近若空,双桥横梗似双虹。
云峰映射疑天上,台榭参差在镜中。
陶公日常游咏其中,逍遥自得。
时值春光明媚,正与夫人、小姐同在园中游赏,只见管门的家人持帖进禀道:“有武康县黄相公求见。”陶公接帖看时,见写着年侄黄琮名字,便道:“来得好,我正想他。”夫人问道:“这是何人?”陶公道:“此我同年黄有章之子,表字黄苍文。当年黄兄去世之时,此子尚幼。今已长成,读书入泮,甚有文誉。我向闻其名,未曾会面。今来拜谒,须索留款。”夫人听说欲留款的,恐他要到园中来,先携着小姐入内去了。陶公即出至前厅,叫请黄相公相见。只见那黄生整衣而入,你道他怎生模样?
丰神隽上,态度安闲。眉宇轩轩,似朝霞孤映;目光炯炯,如明月入怀。昔日叨陪鲤对,美哉玉树临风;今兹趋托龙门,允矣芳兰竟体。不异潘郎掷果返,恍疑洗马渡江来。
陶公见他人物俊雅,满心欢喜,慌忙降阶而迎。相见礼毕,动问寒暄,黄生道:“小侄不幸,怙恃兼失,茕茕无依。久仰老年伯高风,只因带水之隔,不得时亲杖履。今游学至此,冒叩台墀,敢求老年伯指教。”陶公道:“老夫与令先尊夙称契厚,不意中道弃捐。今见贤侄,如见故人。贤侄天资颖妙,老夫素所钦仰。今更不耻下问,足见虚怀。”黄生道:“小侄初到,舍馆未定,不识此处附近可有读书之所?必得密迩高斋,以便朝夕趋侍。”陶公道:“贤侄不必别寻寓所,老夫有一小园,颇称幽雅,尽可读书。数日前本地木乡宦之子木长生,因今岁是大比之年,欲假园中肄业,老夫已许诺。今得贤侄到来同坐,更不寂寞。但简亵嘉宾,幸勿见罪。”黄生谢道:“多蒙厚意,只是搅扰不当。”陶公便命家人引着黄家老苍头搬取行李去园中安顿,一面即置酒园中,邀黄生饮宴。黄生来至园中,陶公携着他到处游览。黄生称赞道:“佳园胜致毕备,足见老年伯胸中丘壑。”陶公指着双桥道,“老夫如今中分此二桥,自东桥一边,贤侄与木兄作寓。西桥一边,老夫自坐。但老荆与小女常欲出来游赏,恐有不便,当插竹编篱以间之。”黄生道:“如此最妙。”说话间,家人禀酒席已完,陶公请黄生入席。黄生逊让了一回,然后就座。饮酒中间,陶公问他曾姻否,黄生答说尚未婚娶。陶公叩以诗词文艺,黄生因在父执之前,不敢矜露才华,只略略应对而已。宴罢,陶公便留黄生宿于园内。次日即命园公于双桥中间编篱遮隔,分作两下。只留一小小角门,以通往来。黄生自于东边亭子上做了书室,安坐读书。
不一日,只见陶公同着一个方巾阔服的丑汉到亭子上来,黄生慌忙迎接。叙礼毕,陶公指着那人对黄生道:“此位便是木长生兄。”黄生拱手道:“久仰大名。”木生道:“不知仁兄在此,失具贱柬,异日尚容专拜。”陶公道:“二位既为同学,不必拘此客套。今日叙过,便须互相砥志。老夫早晚当来捧读新篇,刻下有一小事,不及奉陪。”因指着一个小阁向木生道:“木兄竟于此处下榻可也。”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