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漏短-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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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学渊源,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如此,晚辈先去见过浊源真人了。”施衍起身,对元贞子微微施礼,然后退出房门之后,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面向华山石壁,周遭古树参天,如今正值初冬,早已下过初雪,山道多处湿滑,饶是功夫深如施衍,也需留心脚底,未免滑倒。行至壁前,但见一个七十老道手持竹扫帚,一深一浅地扫着石壁下堆积的雪。
石壁之上隐隐刻着无极图,乃是唐末陈抟祖师所留下,对于此图,施衍了然于胸。
老道形容消瘦,面相清濯,与圆润的元贞子不同。但此刻一身灰色衲衣,发髻随性的打扮,与消瘦清濯的形象竟是如此和谐,宛如融于天地一般,施衍看着这景象,默然出神。
“既已来了,枯立何益?”老道声音传来,却是空净悠然,一下子将施衍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施衍见过师傅。”施衍对着老道的背影行了师礼,老道浑然未觉一般,继续清扫地上积雪。
“你的师傅是华山剑宗施无常,对我不必执礼。”
“是,师傅。”施衍说着,又是弯腰行礼,老道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哎,此番外出半年,却是辛苦了。无极真经可曾落下?”
“不敢有一日懈怠。”施衍正经答问,眼中精光闪烁,却不似往日的冷峻。
“未曾懈怠便好。不过,你最近喝酒了吧?身上一股丧气。”老道言说之间,转过身来,枯瘦的脸上挂着三缕花白长须,双眼却是精光内敛,深邃如渊。
“不敢欺瞒师傅,九月初十与几位至性好友夜饮。”施衍说着,又是躬身行礼,也不直起腰来。
“嗯,既是至性好友,那便是破戒也无妨。虽然触了恶口,却是全了真性。也好,也好。你性子寡淡,能让你称为至性好友的,人品必不差。但胸中戾气不小,回去好好颂念清静经。”老道说着,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扫雪。
“谨遵师父教诲。师傅,徒儿此番下山半年,游历颇多。偶然在吐蕃寻得一串檀木念珠,无论做工或是品相都不错,想来师傅常年闭关玉泉院,身无长物,便买下来赠与师傅。”施衍从怀中掏出了一串棕黄油亮的檀木道珠手串,之上刻着五行八卦图样。
“既是知道我身无长物,又何必费心寻找这般物件?我修的是全真道,重在修心,外物与我无用。”老道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手中扫帚片刻未停。
施衍闻言,眼中闪过些许落寞,手中抓着的念珠却是不知该收起来还是该递给老道。
“哎,罢了,你且将东西给我吧。你这份孝心,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早点上山,晚了怕是又要下雪了。”老道抬头看看天,转过身来对施衍说了句。
“是,师傅!”施衍见老道愿意收下念珠,竟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小跑两步来到老道面前,将手串双手递给老道。
“哎,看看你这样子。去吧,赶紧上山。”老道见施衍的笑容,心里却是有些发酸,接过念珠之后藏在自己怀里,对施衍说了句。
“是,徒儿告退。”施衍笑笑,对老道施了一礼,缓缓退出七八步,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向着前殿走去。
“哎,一把年纪了,还动尘念,这三天做的功课,全白费了,又得重来。”老道见施衍远去,微微苦笑摇摇头。说是如此,脸上却是一点后悔的表情都没有,反倒有些许欣慰。
忍不住将手探进怀里,将手串拿出来看了看,拨弄两下之后,套在左手上,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雪。只是那手串有些宽大,扫了两下之后,老道无奈地又将手串取下,苦笑一声,再次收进怀里。
稍远一点,元贞子站在回廊下,看着正在扫雪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欣然笑意,却是为师兄高兴。
所谓修道全真,并非尽了尘缘。全真道自祖师王重阳始,便认为三教无有高下之分,兼修无妨。佛家有野狐禅公案,落于此刻的浊源子,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入得因果,修行才算圆满……
第110章 心魔之益()
自威德寺分别之后,苏筱便一路轻骑快马直奔皖南,速度一点不比施衍差。
进入歙县境内,苏筱却是感觉浑身不自在,似乎有谁盯着自己一般。到了夜间,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如此被跟踪,却是不好去见其归,不若先引开此人再说。”苏筱心下想着,便往城北深巷走去,待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却是见到眼前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带着白色面具之人——七杀阁主。
“是你从进入歙县开始,便一直跟着我的?”苏筱以轻功著称,此人能够赶在自己之前在这里等候,还不让自己察觉到,这轻功怕是不在自己之下。
“别紧张,我是陆其归的师傅。此番引你前来,只为告诉你,其归已经北上少林了,前日刚到青阳县。你若要寻他,可往西北去,若是不信,他的好友杨觉正在歙县知县府上,你可去询问一番。”七杀阁主淡淡说了句,默默等候苏筱开口。
苏筱盯着七杀阁主看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选择相信。眼前之人,轻功不见得输给自己,一身内力修为也是不低,再加上这身打扮,怕是专修刺杀之道,内力非其所长。即便如此,一身内力都让苏筱觉得深厚,足见其手上功夫恐怕更是了得。这样的人若是想要为难自己,恐怕苏筱自觉也只能勉强脱身。
“消息既已传到,我便走了。”七杀阁主说了句,也不等苏筱回话,转身便跃上房顶,片刻便消失在苏筱眼前。
“夜猫行?看来他所言非虚。”见到七杀阁主的轻功是夜猫行的行气法门,苏筱更加确信了,虽然她不知道夜猫行的修炼方法,但却是见陆远施展过几次。如此特殊的步法,想要忘记怕是有些困难。
如此断定之后,苏筱摇摇头,回到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县令府又迎来了一位年轻的武者,还是一位大美人。广成心下暗叹,自己究竟接手了一个什么样的案子,竟然牵扯到这么多江湖人士?
苏筱在县令府见到了杨觉,相互印证之后,得知卢乃大前往荆襄一带追查刘家的消息,而陆远则是前往少林寺寻找关键证物,同时又悉知广成便是仇老五事件的主审官,便将自己得到的情报跟广成说了一遍。
“你是说,密宗那里已经承认,他们将徐汇给杀了,还剥了他的皮?如此说来,现在徐府的那个徐汇十有八九是假的了……”广成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却是有心做事,现在知道案子可能另有隐情,倒是心下谨慎起来。好在听了陆远的话,没有将卷宗上交,否则到时候出了岔子,自己的仕途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既是如此,我还是赶紧追上其归,跟他说明一下情况吧,还请广大人向上面陈明真相,还仇老五一个清白。”苏筱看着广成说了句。
“苏姑娘,你所言不过是片面之词,无法入证,想要证明仇老五是清白的,还需有关键证物。如今仵作已死,验尸卷宗丢失,怕是一时难以找回。要我现在就说仇老五是清白的,怕是强人所难。不过我会上陈此番你与陆公子的证言,申请重审此案,苏姑娘但可放心。”广成心下有些激动,这次事件发生之时,自己尚未到歙县上任,如今却是发现可能是一起牵涉不小的大案,那么一旦自己查清此案,必然会得到赏识,自己未来的仕途也必将更加顺畅一些。
“广大人做主便是。我且追上其归,或许能够帮到一二。”苏筱是个行事干练的人,做了决定之后便拉着苏萍萍收拾行李。
广府,苏萍萍房中,苏筱正让她准备随身衣物。
“小姐,问你个事……”苏萍萍收拾着,却是忽然转头对苏筱说了句。
“你问。”
“我……能不能不去少林寺啊?陆其归说了,要我帮助杨觉一起,监视刘家和广知县的动静。”苏萍萍一脸谄笑地问苏筱。
苏筱原本拿着一本《花间集》在品读,闻言却是抬头看向苏萍萍。
“我说苏萍萍,你是跟其归一起玩了几天,玩野了吧?这种借口你以为我会相信?”苏筱无奈笑笑道,“我看你是在这广府受到伺候有些上瘾了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杨知之,他能证明的。再说了,当初在河口帮的时候,青萍姑娘的谋划还是被我看到的。因为这事,乃大还入了心魔了呢。”苏萍萍赶紧摆手否认,同时不忘说出在河口帮的事迹,给自己加重筹码。
“嗯?等等,你说卢乃大怎么了?”苏筱听到一半,察觉出了问题。
“嗯?我没告诉过你吗?乃大杀了河口帮一百多人,后来因此入了心魔,有时候会失了心智,有时候又会失了内力,反正很奇怪就是了。”苏萍萍伸出一个手指点着自己的嘴唇,一脸疑惑地说道。
“入了心魔啊?看来卢乃大最近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苏筱闻言微微点头,入魔的滋味,可不好受,想当年,自己也经历过,自然深知其中五味。
“不会啊,我看乃大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还说什么,既然知道原由了,那自然就会有办法克服心魔。”苏萍萍瞪着天真的大眼睛回了句。
苏筱闻言却是笑笑,入魔之人,所受之苦其实外人能够轻易知晓的?道心迷茫,那种困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解决的,卢乃大心性洒脱,入魔虽然快,但却未必深,想来应该不会太难解决。
最重要的是,一旦解决了心魔,恐怕接下来便是功力大增了。
苏筱为什么能够甩开小四绝其他的三人独领风骚?恐怕当年的那场入魔经历,也是帮了不少的忙吧……
第111章 再遇幽云子()
若说陵阳镇只能远眺九华山,那九华镇就坐落在九华山下,抬头便是名山,风景自然独好。
卓越的地理位置,铸造了九华镇的繁荣。也得益于九华山的地貌,周遭还有龙池瀑布等名景,自古往来观摩者不在少数,九华镇的人也因此过得相对富足。
相对富足的结果就是,人口明显密集了起来,以致想要找一个安静没人的地方都不好找。至少陆远此刻是这样想的。
从进入九华镇开始,陆远就隐隐感到有一个身影跟着自己,远远吊着,不即不离。未免伤及普通人,陆远问了龙池瀑布的方向,便向九华山行去。
上得九华山,还未甩掉跟踪的人,陆远却是意外碰到了一位见过的人——玄清宫幽云子,幼麟榜第二十位,绰号“青城华剑”。
“嗯?这不是卢乃大身边的跟班吗?”幽云子看到陆远,却是有些惊讶地说了句。
“无量天尊,幽云子道长,出家人不打妄语,你犯口戒了。”陆远闻言翻了翻白眼,给幽云子行了一个道家礼仪,说了句。看似是行礼,说出的话也中规中矩——但问题是,陆远并不是道门中人,如此一来,讽刺的意味更浓烈了。
“无量天尊,幽云子之过也。敢问施主是哪位?”幽云子倒也不恼,或者说对于陆远的批评竟是欣然接受,对陆远施了一礼,恭声问道。
“好说好说,在下福建平安镖局的陆远,无名小卒一个,不值道长挂念。”陆远笑笑说了句,幽云子如此坦然地认错,却是让他心中对幽云子多了一丝好感。但……下一秒,陆远就被自己的想法打脸了……
“哦,原来是‘神力怪手’当面,幽云子失敬了。”幽云子怪笑着给陆远拱拱手,听到“神力怪手”四个字,陆远登时脸色一黑,再看到幽云子一脸怪笑,陆远恨不得一巴掌扇飞这个臭道士。
“不敢当,幽云子道长若是无事,陆远告辞。”陆远冷冷说了句,抬脚准备走人。
“诶,陆施主且留步,贫道别无所好,唯独好武成痴。如今见到同在幼麟榜上的高人在此,若是不讨教两招,心里怪痒痒的不好受,还请陆施主成全一二,不吝赐教。”见陆远吃瘪,幽云子心下暗爽,当日被卢乃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烦闷瞬间轻了不少。当下心里却是想到,若是能够轻松拿下这个幼麟榜第七十八的小高手,也让卢乃大身边的人尝尝败北的滋味,或许自己的心结会更容易解开些。
只是幽云子却是不知,陆远近来身手突飞猛进,已经不是排名第七十八的时候可以企及的了。陆远见幽云子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找抽,心中暗笑,就算赢不了幽云子,也要让他吃瘪几次发泄发泄刚才的郁闷。
“啧啧,幽云子道长好不要脸,你幼麟榜排名在我之前,你在榜首我在榜末。你身在玄门正宗,江湖一等势力,学的是最正统的武学,而我陆远出身不入流的小镖局,资源没有幽云子道长好,你打不过乃大,便来欺负我,这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陆远虽然心中暗笑,嘴上却是不留情地挪揄。
“诶,陆施主何必妄自菲薄?正如陆施主所说,贫道身在玄门正宗,却也只是堪堪进入幼麟榜前二十,而陆施主虽然出身低微,却是凭一己之力闯入幼麟榜第七十八位,相形之下,陆施主当真是我辈楷模。再说你我同辈较量,同榜争锋,本不应太过计较排位,就算你我有差距,但又能有多大呢?切磋切磋,才能互相进步嘛。”幽云子笑着说道。
“幽云子道长,明知必输,我为何要应战?”陆远耸耸肩反问了一句。
“陆施主此话差矣,明知必输就不敢一战,如此没有锐气,你的武道如何能够勇猛精进?想当日我位列卢施主之下,心有不甘尚且越级挑战,难道陆施主就没有一丝争胜之心吗?再说了,你我对战,你输了,江湖上大家只会认为理所应当,但若是我输了,却是要丢大脸的。如此一来,挑战陆施主我更吃亏,对陆施主来说却是毫无损失,陆施主却又为何拒绝呢?”幽云子心中盘算着,无论如何要在陆远身上出出气,故而竭力说服陆远接受挑战。
“如此说来有几分道理……”陆远假装摸着下巴做思考状,幽云子见有戏,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兴奋的神色,“要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