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剑侠-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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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媞梅却像是他的解语花一样,扭头道:“程大哥,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梅花本来就是长在树上的,还是让它们在树上好一些。”程在天笑道:“真是奇怪!你所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法媞梅道:“那你还要上去摘么?”程在天道:“不摘了!有了你这朵最美的梅花,我还摘别的干什么?”法媞梅笑道:“你这张嘴真巧。”两人至此都闭上了嘴,彼此环抱着,看那梅花看得出了神。
第97章 湖上碧波起(1)()
程在天和法媞梅只顾情语呢喃,忘了时辰,过了不久,一抹淡淡的月光竟爬上了半边天。这时曾平谷、曾煜和唐元平大步走出,兀自说笑不休,大有快慰平生之意。
曾煜道:“程兄,我爹说天色已晚,寒舍窄小难以遮风挡雨,你们还是打道回府罢。”程在天和法媞梅彼此一望,脸上都有些怏怏不悦的神情。程在天凑到唐元平耳边,细声道:“唐大哥,曾老先生艺高心善,自无疑问;可我总觉着他不愿跟人多说话。”唐元平道:“这个倒也未必。他方才跟我聊时,话匣子一打便开,从天文地理说到琴棋书画,口若悬河,我很快就成了才尽的江郎,接不上他的话了。”程在天道:“是了。他跟你有话说,跟我却没话说。”
谁知曾平谷忽的一笑,摇头道:“程少侠,你要跟老夫谈天说地,此事何必着急?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与你的性命关系重大,无以复加。你先把这事办完,再来见老夫,老夫随时恭候。”程在天和唐元平不约而同想道:“这也叫他听见了?”
他们两人的声音细如蚊蝇,法媞梅枉自好奇,却连一个字也没听见,孰料曾平谷当此耳顺之年,静静聆听,竟把他们所说都听得明明白白。程在天暗叫惭愧,又看曾平谷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忙问道:“老先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要紧?”曾平谷道:“我如今直话直说了!”程在天道:“请讲。”曾平谷道:“你身上的顽疾,尚未根治。如若不按我的去做,必有复发之虞。”
此言一出,把程在天、法媞梅、唐元平三个都吓得不轻。程在天道:“怎会这样?我自觉神清气爽,还想这病已然治好了。”曾平谷叹道:“要说治好,为时尚早!你身上这种怪病,想来是被高人以绝妙手法荡覆内力,使全身真气游走交战所致。你们说的‘福镜国师‘我从未耳闻,更未曾目睹,但南诏乃蕞尔小邦,怎能有如此高人?但我细看之下,这种功法倒和夏语冰的‘*****’有五分相像,如此想来,大概那国师曾向夏语冰取经问道,自己再苦心钻研,加以十数种变化,这才能使出如此毒辣的招数。”
程在天这时才霍然想起,问道:“夏语冰……莫非是号称‘夏虫无眠‘的前辈么?”曾平谷道:“正是此人!我与他虽同列‘四君’之内,脾性却宛如冬夏,直是水火不容。我不以武功上的输赢得失为念,他却醉心其中;我每常以仁义道德自省,他却肆行不端、罔顾理法;我厌世避世,只求不与奸恶之徒同流合污,他却纵情声色,故作狂态。”曾煜道:“不错,爹是周人之狂,狂而有节;夏叔叔是桀纣之狂,狂而无道。”程在天道:“若果真如此,夏前辈的品行却有些不检了。”曾平谷道:“他若才具不足,为害尚且不深;可他身负绝学,倘若发起难来,不知有多少人要惨遭荼毒,你已是其中之一了。”
法媞梅道:“曾老先生,你们所说的太过深奥,我听不懂。我只想知道,程大哥的病势怎么样了?”唐元平也道:“请老先生如实相告:程兄病势如何?”曾平谷道:“说来也怪,他要是只有二三流的内功,即使发作也犹如老鱼吹浪,翻不起什么波涛。可他有着天下至刚的纯阳内力,一经搅动,其势甚于翻江倒海、山摧地裂,非比寻常。糟老头子年纪大,不中用啦,今日穷尽了气力,也只能把他的内力强行压制住,使其消停十天半个月。他若不早觅良医,到时再度发作,内力如洪水决堤,震荡全身,怕连脏腑也要震碎。”
法媞梅、唐元平闻言叹息。程在天却笑道:“我这条命,原本早该到头啦。老先生为我续了十多天的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曾平谷道:“好小子!生死置之度外,这才是大丈夫、大豪杰的风范。”法媞梅道:“不对!曾老先生,你说‘如若不按我说的去做,必有复发之虞。’那若是按了你说的去做,能保住他的命么?”曾平谷道:“从哪里冒出了个这么美的番邦姑娘?不仅人美,脑子也灵光,记性真好!”
曾煜道:“爹,你也变得老不正经了。让娘看见你这个样子,今夜又要饿肚子啦。”曾平谷往屋内瞄了一眼,见没人出来,才哈哈笑道:“好啦,小姑娘,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他要根治此病,非去西湖边上,找那‘春光先生’孙晢不可。孙晢的‘回春手’有起死回生的功力,治这种病也不在话下。”
法媞梅笑道:“能治就好!”程在天道:“原来老先生要我找的是孙前辈!我以前心脉不调,师父也是用这‘回春手’替我疗治好的。看来孙前辈当真厉害!”
曾平谷点头道:“四君之中,若论年齿,我糟老头子排第一位。但说到功夫的高下,我们三个却公推孙晢为首,因而都心悦诚服地喊他孙老大,连武功都深受他的陶冶。别的不说,光说你师父的‘回气归元大法’,老夫的‘梅枝剑法’,创成之后,都经他数番指点,大胜以往。”程在天道:“既是如此,晚辈倒真想去拜访拜访孙前辈了。且不说他是否肯施救,就是让我见着他一面,也是死而无憾。”
曾平谷把梅枝向着远方遥遥一指,道:“事不宜迟。十天之内,你务必赶到西湖,找到一个叫‘春园’的园林,进去就能见到他。”程在天道:“多谢老先生指点!倘能见到孙前辈,把病治好,等于是老先生再救了晚辈一命。”曾平谷笑道:“快回去整顿行装,明日一早出发罢!”便和曾煜把三人送到山崖边上。
法媞梅叫道:“这山陡峭得很,我们怎么才能下去?”曾煜道:“看来还是要靠我爹的本事。”程在天道:“老先生以一根小小的梅枝就把我们送上峰顶,已非常人所能及;如今送我等下山,定有更妙的招法要施展,我们三个又可一饱眼福了。”曾平谷道:“这些小伎俩没什么好稀罕的,不值一哂。”忽的又两眼放光,道:“不过你们要看,糟老头子也正好技痒,露他几手又何妨?”
程在天、法媞梅和唐元平听了,一致拱手称谢。曾平谷对曾煜道:“煜儿,你就不必跟来了。”曾煜道:“爹,我也要下山,权当再送他们一程。”曾平谷道:“好罢!”依旧把梅枝挥到四人面前,道:“你们照旧手握着手,首尾相连。切记要抓稳了,千万不要松手。”于是,曾煜先抓住了梅枝,其后唐元平、法媞梅、程在天都紧握着前者的手,与上山时无异。曾平谷问道:“准备好了么?”
四人都答:“好了!”这个“了”字刚一喊出,曾平谷便飞身向崖外一跃,把程在天等三人都吓了个半死。法媞梅花容失色,“啊”地尖叫了一声。五人快如闪电,往地上直坠,弹指之间已下坠了数百丈之高,似乎只要再眨一眨眼,他们五个就要摔在山脚上,以此时的力道,落地之时无疑会粉身碎骨。程在天、唐元平虽没喊出声,却也闭上了眼,不敢再往下看。
曾平谷在此危急时刻,却悠然地吐了吐气,这才运使手腕之力在梅枝上一压,再顺势一拉,这下出招快极,程在天等四人只觉有股无可抗拒的力牵引着自身,下坠之势立时消减,四人反而在曾平谷的导引下,微微倾斜着向上飞了出去。这一着化劲的功夫功效显著,原本下坠的力道经过这般缓冲,到了他们五人飞出十来丈后,已尽数化为无形。
曾平谷斑白的头往下一探,向着反方向一推,曾煜、程在天、法媞梅和唐元平便依次着了地,毫毛无伤。曾平谷最后落地,破旧的布衣似乎还在向外透着缕缕清风,但全然不似冬风般凌冽,和惠清扬,与春风无异。
法媞梅先睁大了眼,心中惊奇溢于言表:“老爷爷,你的本领真高!西域虽大,也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曾煜嗤之以鼻道:“西域武艺,历来远逊于中原,你如此惊讶,倒也不奇怪。”言下之意,当然是说法媞梅见识短浅,坐井观天了。
哪知法媞梅听了不气也不恼,嫣然道:“反正我又不会武功,分不出什么高低,看见有趣的、好看的花样,当然要惊讶了。”程在天道:“梅梅说的是啊。这么高的悬崖,老先生上下自如,真叫晚辈汗颜。”曾平谷道:“要汗颜,以后再来汗颜罢。天时不早,快快回去,今晚打点好了,明日早起赶路!”程在天、法媞梅和唐元平都道:“是。”
曾平谷从怀里摸出一幅丹青图来,递到唐元平手中,捻须笑道:“这副墨梅图是老夫得意之作,这次就送给你啦,来日再叙。”唐元平双手接过,缓缓打开,只见上面画了无数朵梅花,每一点、每一处均是出自墨笔,不施粉黛,淡雅自然。忙道:“多谢老先生美意,这样的墨宝,晚辈定当视作无价之宝,用心珍藏。”曾平谷道:“快些去罢!只是还有一件事:我的所在,不要泄露给凡俗之人,免得扰我清静。”
三人应承下来,向曾平谷、曾煜作了一个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第98章 湖上碧波起(2)()
伊姆思等人已在原地站着等候了多时,及至他们走出来时,早已人人乏困,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各驾竹鹊,回到了李开疆惠赠的宅第,饱餐一顿,人人安歇不提。
程在天自去打点包袱盘缠一应物事,法媞梅也来帮他。他这包袱自背上以来,许久没有动过,这时往里翻看,翻出几件衣物、一道平安符、几块蒸糕来,心下涌上浓浓的凄怆:有好几件衣物都是母亲替他找的,可他离家至今,还从未穿过,折痕犹在,触目动心;平安符也是母亲花大价钱请大师画的,嘱托他要时刻戴着,他却不信神佛,弃置不用;至于这几块蒸糕,母亲更是喊他路上快吃,可他有意无意忘却了,此时早被压扁碾碎了,且已发霉发臭。起初两样东西,他见了只是思念生母,但这几块蒸糕一到眼前,使他不由追忆起亡父,蒸糕的惨况,便如同是父亲死时的惨况,不忍目睹。
他一咬牙,一狠心,干脆把这几件物事丢开,看也不看一眼。法媞梅见他眼眶渐红,知道他正在失落,欲要劝慰他,他却又从包袱里捧出一只竹笛来,涔涔落泪。便问道:“程大哥,这只竹笛又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么?”程在天道:“不错。三年前我到五毒教时,那里有个湘竹妹妹,这个竹笛是她送我的。她那么好一个人,年纪轻轻就不在人世了,我现在身边也只有这一件遗物而已。”
法媞梅道:“她是你的旧相好么?”程在天愣了一刹那,回道:“我……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她死了我万分痛心,恨不得代她去死。”法媞梅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帮他收拾东西,不再去追问什么。
程在天却等法媞梅熟睡了,再提剑出到庭院里头练功。他知道有些事情想多也是无益,徒添烦恼,还不如练功时能得心无旁骛。是时月色迷离,地上空明如洗,程在天先温习了内功口诀,把正经十二脉、奇经八脉先顺后逆地各自走了两遍,气血通畅极了,若不是听了曾平谷的警示,他还真会自以为从此无恙了。
他又拔出剑来,从起手式“仙人指路”一路路向下推演,使得是得心应手、虎虎生风,末了两个手指夹着剑柄一弹,正是最后一式“白蛇吞剑”,收剑入鞘。
程在天凝神想道:“这些招式虽妙,无奈每招每式都是死的,临敌之际千变万化,哪里应付得来?对了,师父说过,招式虽有可取,但法度更为重要,我何不把招法全都忘却,自行演进?”便不再拘泥固有的招式,随性而发,三分剑意里又带着七分狂,端的是舒爽痛快。
他又试着假想对手的招数、动向,使剑时也以此为据;但使来使去,无非都是为了击敌要害、避敌锋芒,本着这个主旨,自己的招式步法虽富于变化,但隐然已有一定的范式可循,无论自己如何求新求变,也跨不出这个藩篱。
他丢下长剑,低头冥想了好久,终于了然开悟,真正懂得了“一力降十会”的天下至理:当对敌之时,若己身内力厚如江海,则举手投足之间,均有风雨如磐之势,敌方不论有多么繁复精妙的招数,亦是无力施为,除去正面硬接之外,就只剩下保命逃窜可选,别无他途。在此情形之下,于敌我双方而言,一切招式均成了技艺之末,犹如鸡肋。
他欢欣鼓舞、神采飞扬,想道:“师父所说的‘法度’,我今日才算是领悟了。”他兴头一起,又温习了轻功心法,借着月光走了方圆十余里,这才回去就寝。
他这时跟法媞梅还是相敬如宾。天方教、丐帮、唐门弟子个个把他们两人看在眼里,早就心照不宣,两人同处一室,大家也早已见怪不怪,万万没人料到程在天回到房里,照旧只是伏在床边的桌上睡觉,对于床上的法媞梅,连一点轻慢的举动都不曾有过。他只短短睡了三四个时辰,听到雄鸡报晓便睡眼惺忪地起来了。
随后,丐帮、唐门那五百壮士也醒了,盖因唐元平昨晚发出告谕,说程在天要远行西湖,求孙晢先生出手疗病,大家兴许有帮得上忙之处,一切看他意思;那五百多人历经这数月的相处,彼此情真意切,更加敬爱程在天人品武艺,此时便也赶早过来,看他有何差遣。
伊姆思、葛良算计了一夜,恐防程在天这一路又要带着法媞梅同去,就算不须提防程在天,也该想想沿途的变故,倘若法媞梅有什么闪失,教主定不相饶。于是也趁早召集了手下弟子,过来察看动静,有必要时便全数出动,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