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斜-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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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荦暗忖道:“此人究竟是谁?从帝都远道而来,仅凭一身鹤云服就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对朝中之事又了若指掌,莫不是吏部的官员?看他出行的架势,却格格不入,实乃奇怪”。
林少又指着众人一一道:“喏,这几位都是我最近结识的朋友,小郭,地方黑社会组织接班人,土豪;老郭,砍柴的,穷鬼;江山,书呆子,也是穷鬼”。
季朝含笑依次点头,算是打招呼。郭芒和郭幻城对季朝并无恶感,也点头致意,唯独江山颇有点忐忑不安的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思索再三,行了一个学子礼。
季朝正欲再寒暄几句,突听身旁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季公子,时候不早了,请你入席吧”,几人顺着声音看去,正是坐在中间一桌主位的简服青年——横眉府方府主大弟子,“一案齐眉,剑画风陵”齐画一。
季朝不置可否一笑,冲林少点点头,径直走到中间与齐画一相邻的主桌,拂衣坐下,常辛卯三人呈品字型站在一旁,季朝压压手,三人方才入座。
郭幻砸砸嘴,问林少道:“你这朋友什么来头?出门随身跟着三位牛逼的高手”。
林少淡淡道:“我不是他朋友,他这种人,没有朋友”。
“他这种人?”岳荦眼带疑惑:“我觉得他还行啊,性格蛮柔的,和书呆子颇有点相似”。
江山吓地差点一把捂着岳荦的嘴,急道:“别胡说,完全不一样。我的这种‘柔’,是天生的性子;衙门口老浮头性子也柔,他的那种‘柔’长期过着闲散生活所养成的;季公子则决然不同,他的‘柔’是一种‘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包容,是一种‘上善之人,如水之性’的风范,是一种‘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气象,是一种‘至哉坤元,乃顺承天’的正德。。。”。
说到此处,江山突然住了嘴,似不敢再说下去,岳荦奇怪道:“你这么激动干嘛?咦,怎么满脸大汗,不是风寒加重了吧?”。
“没有,没有,这里有点热而已”江山支支吾吾道。
林少歪着脑袋看看江山,笑道:“你猜出他是谁了?”。
江山咽了口吐沫,苦笑道:“‘季朝’两个字就很值得玩味了,尤其‘季’字,加上他这种骨相和风表,世间能有几人?只是你怎会认识他,我都想问问,你究竟是谁了?”。
林少摸摸鼻子:“我是你朋友,林少”。
江山一声叹息:“也是,这便足够了”。
郭芒和岳荦迷迷愣愣看着这两人打了一番哑谜,皆是无语。
忽闻鸣鼓之声,响彻大堂,又听编钟之音,清脆明亮。钟鼓齐鸣,众人皆搁下私语,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百目注视当中,花娘笑盈盈地踏上鸾台,扬声道:“青雀舫恭迎各位贵客,花魁大会是时开始”,言辞简单明了,丝毫不拖沓。
数十盏彩灯突然在同时亮起,映地青雀舫明若白昼。二楼楼台之上,飘下漫天的花瓣,落如雪洒,奇香扑鼻,众人欢声喝彩。
青雀舫依舫型而造,整个内堂如在船舱之中,上方顶盖亦制成甲板无二的样式。此刻,那形似甲板的屋顶猛然裂开一道方正的口子,十余道窈窕的身影从裂口中缓缓降落下来。
伴着飘洒的花瓣,十位亮眼夺目的女姬身缠着一道道彩带从天而降,适一落地,那缠在身后的彩带复被抛入空中,五颜六色,如龙飞凤舞,煞是好看。整个环节设计之精巧,令人叹为观之。底下更是喝彩声不绝于耳。
十位女姬鱼贯而下,手中各执乐器,一抱琴,一操瑟,一把笛,一举笙,一握萧,一拥筝,一引琵琶,一执箜篌,一持羯鼓,一携拍板,皆玉肌花貌,丽态娇音,金珂玉佩,转动珊然。
分立鸾台之上,微屈膝抱福,冲台下一施礼,乐器声便风风韵韵盈耳传来,琴声悠扬,瑟声凄清,笛声嘹亮,笙声縹緲,萧声玲琅。。。
林少闭目而品,原是合曲而奏,先是一段春江花月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那相思之调刚落,凄切之意未起,曲调一转,接上一段酒狂,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只闻豪情,不见萧索之处,曲调再转,转入阳光三叠,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殇。。。
这种截曲合奏的方式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与眼下的风月之情甚为契合,也算创意十足,更何况是一群美女合奏,哪怕是敲个叫花子要饭的莲花落,那也是一道抢眼的风景。
满堂之客屏气凝神,不敢少动。只待最后一段百鸟朝凤愈转愈清,其调愈逸,乐声渐散。曲毕,众客掌声雷动,啧啧连声,至于有浮夸之辈拍案怪叫、啸以口哨者亦不在少数。
十位花案女姬分立鸾台,各有风情,或含笑挥手,活泼自如;或姿容妙曼,妍若无骨;或秋波流慧,弱态生姿;或神色清淡,冷峭寡言;或风鬟雾鬓,妙丽天然。。。腰间锦带绣了各自的花名,分别曰:朝云、素姝、痴珠、秋霁、幂幂、柳溪、怜画、洛儿、小戎、荀侍,真如百种花类,各有姿态,各有千秋。
第81章 我全都要()
众宾客一时瞧地乱花迷眼,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林少无聊地四下看看,发现连外表酷酷的郭幻城也死盯着其中一位女姬,好似极为中意。岳荦则偷偷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又用手在胳膊上环了一圈,喃喃自语道:“怎么一个个皮肤那么好,还都那么瘦,哼,我吃地也不多啊”,边暗暗愤懑边皱了皱纤巧的鼻子,十分俏皮,惹地林少忍不住想笑。
郭芒嘴里低嚷着:“哇,这么多美女啊”,哈达子差点流了一桌,不过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澈,没有丝毫迷乱的感觉,这让林少十分奇怪,毕竟像江山这样的佛系书呆子眼下也神采飞扬,目不暇接,这才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而处于精力最旺盛年纪的郭芒,没事就把“嫖娼”两字搁嘴边的郭芒,竟然只是面皮上一副欣赏美色的态度,内心却一片古井不波,这他妈简直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境界啊。
难道,这货有隐疾?又或者,这货取向也有问题?林少不怀好意地揣摩到——咦,等等,我为什么要用“也”呢。。。
郭芒一瞥眼正发现林少打量着自己,便笑骂道:“他娘的你不瞅美女瞅我做甚?”。
“那这么多美女你看中哪一个了?”林少打趣问道。
郭芒一握拳头,嘿道:“我全都要!”。
林少指着其中一位锦带绣有“幂幂”两字花名的女姬,笑道:“这个你不能要,小四貌似看中了”。
郭幻城点点头,道:“嗯,我喜欢她”,突又横了林少一眼:“别乱叫外号”。
林少朝幂幂瞧了瞧,问道:“喂,你喜欢她哪一点?”。
郭幻城目光盯着幂幂脚上的小牛皮木屐,那木屐样式十分复古,上钻有小孔数个,绳系其中,露出凝脂一般的脚趾,足弓饱满,向上隆起,弧度柔美。
郭幻城眼光火热,徐徐道:“我喜欢她的脚”。
林少抚掌道:“原来郭兄有恋足的癖好”。
郭幻城淡然颔首:“我有”。
“好!”林少赞道:“审美情趣独特,又不讳直言,有名士之风,比伪君子强多了”。
郭芒道:“这里只有一个伪君子”。
郭幻城问:“谁?”
所有人眼光都瞄向了江山,江山老脸一红,无奈道:“不能因为我是读书人就给我扣个伪君子的大帽子吧”。
岳荦皮笑肉不笑道:“负心多是读书人,出产伪君子的比例那是相当高,我们看好你发扬这一优良传统哦”。
“你还姓岳呢,岳不群的岳”江山难得反击了一次,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江山又道:“那,这位林名士,能不能不讳直言,给我们继续讲解下选花魁的流程,毕竟你经验丰富。我们洗耳恭听”。
林少不理会江山的暗损,反而眉飞色舞,显摆道:“那还不简单,燕都姬品有云:品,韵,才,色,乃是选花魁的四方考究。韵指气质、色指相貌、品指德行、才指才艺。韵、色两者为外貌考量,这个最明了,花姬一亮相,各人心中自有一杆秤,譬如小四,一眼就看中了幂幂,简单粗暴,颜值即正义,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品这个最无趣,她们德行好不好鬼知道,算是凑数的;才是内涵考量,才艺表演这个环节最精彩。。。”。
“怎么个精彩法?”郭芒被勾起了好奇心。
林少摸摸鼻子道:“一般来说,这个才艺也莫过于琴棋书画,歌曲舞蹈之类,但你莫小瞧这些青楼女姬哦,像名垂千古的长篇乐府诗琵琶行,就是诗人被青楼女子高超的弹奏技艺所震撼而作;还有大名鼎鼎的留仙舞,便是青楼女子自编自排,名震一时,最后传到民间的”。
江山插口道:“我记得有一道名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也是某位青楼女姬与文人墨客和诗而作,对仗极其工整,当得十分精彩”。
林少点点头,继续道:“青楼女姬虽然才艺杂多,但选花魁时能展现的却有限,譬如棋艺好的总不能拿盘棋和评花才子对下吧,大多还是以歌、曲、舞为主。不过哥曾有幸遇到过几个脑洞大开的奇葩女子,绝对配地上那句‘有趣的灵魂万中挑一’:譬如在金陵时曾见识过一位花名叫‘小厨娘’的女姬,花魁大会时她就拿个铁锅上台直播厨艺表演,切、剁、砍,刀法纯熟,煎、炒、烹、炸,出神入化,配上她夸张的表情,搞笑的解说,将那次大会的气氛推上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折服了所有评花才子,毫无争议夺下那一届的花榜状元;还有,在扬州时曾见过一位叫‘灵仙儿’的女姬,更是别出心裁,当场替人算命,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竟十算九中,震撼了场中所有宾客。更传奇的是:那次盛会恰逢布衣邵家一位很神秘的传人在场,与灵仙儿数语交谈之后,在万众瞩目中带着她披星江湖而去,成为一段久而弥香的佳话”。
郭芒和江山听地入神,郭幻城由衷道:“林兄你踏过的青楼比我去过的茶楼还多”。
“过奖,过奖”林少一脸无耻的受用神情,又道:“不知今日能否也遇上一次脑洞大会的才艺表演?”。
江山莞尔一笑,道:“你这叫猎奇心理,和郭先生的恋足癖好同属于独特审美情趣”。
郭芒附和了句:“书呆子,这有钱人爱好就是不一样”。
“那是,我们不一样。。。”林少得意洋洋哼起了小调,仿佛忘了自己身上的钱都是别人施舍的:郭芒施舍了一百文,涂小白施舍了一枚碎银,盛丙丙施舍了两百文。甚至,连眼前这一盘辣条都是青楼小丫鬟施舍的。
郭芒恨透了林少出卖色相不劳而获的姿态,自言自语道:“哎,钱是个好东西啊,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只要搁在那,比八百句废话还管用”。
林少道:“你若这样想,总有一天,你终将会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
郭芒咧嘴一笑:“承您吉言,我讨厌有钱人”,又叹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挣大钱又不劳而获呢?”。
——任谁的一生,都曾有过不劳而获的想法,尤其,当你很穷的时候。这是人性,阴晦,但真实。
江山笑道:“这世上唯一可以无中生有的就是梦想,唯一可以不劳而获的就是贫穷”。
林少却道:“也不尽然,有一种工作,可以不劳而获”。
“什么工作?”郭芒两眼放光。
林少从容说了句:“许愿池里的王八”。
众人还未来得及笑,又听岳荦道:“不劳而获的方法其实有很多种”。
“嗯?”这下连林少都好奇了。
岳荦淡然道:“都写在刑统中,很详细”。
第82章 我选择苟待()
那边厢,献艺已然开始,果如林少所言,大多还是以歌、曲、舞为主。
朝云表演的是梨花简,梨花简只是两片顽铁,到她手里,却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轻轻的点了数十下,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抬起头来,向台下盼时,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声醉人,人亦醉人。
素姝则摘了一张琴,初起不过轻挑漫剔,声响悠柔。一段以后,散泛相错,其声清脆,两段以后,吟柔渐多。四五段以后,吟柔渐少,杂以批拂、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重,声韵繁兴。琴技之高超,让人兴叹。
叫秋霁的女姬竟然表演了一手剑舞,玉手执剑器,寒芒四射,咄咄逼人,渐渐万道金蛇纵横驰骤,末后如一团雪絮上下纷飞,全不见人影儿,转瞬之间,烁的一声,变成一道电光,飞绕满室,犹如电掣风行,映得眼花缭乱。
场中不乏剑中高手,皆侧目而视,连齐画一和景甲寅都喝了一声“好!”。剑舞虽非剑法,但秋霁灵气十足,又让人叹惋如此有天赋的女子竟然沦入风尘。
轮到郭幻城中意的女姬幂幂献艺时,轻歌曼舞中,小曲从口中婉婉流转:“把你捧在手上,虔诚地焚香。剪下一段烛光,将经纶点亮。不求荡气回肠只求爱一场。爱到最后受了伤,哭得好绝望。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高音似马吼,中音似马鸣,低音似马嘶,就跟几辆马车撞到了一起,风在吼,马在叫,整个一车祸现场级表演。
江山尴尬症顿时犯了,整个人都僵硬起来。郭芒听地满脸大汗,喃喃问道:“这。。。这是什么歌?”。
“爱的供养,再问自杀”林少神色也不好看。唯独郭幻城依旧一脸痴迷,若闻天籁之音。
到最后一位女姬荀侍时,却不见其人,宾客窃窃私语中,猛然,整个青雀舫中灯光一暗,所有彩灯同时熄灭。只有一盏小灯在二楼之上亮起,照出了一道倩影。
“看来这位荀侍是压轴大戏啊,不知道有何惊喜”林少来了兴致。
小灯渐亮,倩影容貌清朗地显现出来,正是神色冷峭的荀侍。论姿色,在这十人中,荀侍不过寻常,但她身上冷淡的气质倒是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