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斜-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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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前辈是你朋友?”江山仰慕道。
“前辈?”林少瞪大了眼睛,心念一转,瞬时将这种冲动转换成语言攻击:“他比你还小上一两岁呢,嘿嘿”。
哪知江山丝毫没有羞愧的神色,反而拍拍脑门:“对,对,如此天纵之才,怎是年岁可以积孕,是我唐突了”
林少攻击无效,眼见江山“愿为青藤门下走狗”无可救药的架势,懒得搭理他,打了个哈欠,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以抚慰心中的伤痕。
江山却依然兴奋地满脸通红,喋喋不休自语道:“此些华章若是再多再全一些,编纂成集,未必不能压过饮水集,真是太期待了”
林少闻言一楞,耳边响起了那人萧瑟怅然的语气:“闲庭若成,饮水何足道哉!”,那高冷讨厌的容颜和眼前这张平凡温和的面孔交汇在一处,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当下收敛懒态,郑重道:“书名闲庭信步,此间文章只是百之一二,尚未成集”。
“闲庭信步,闲庭信步。。。。”江山低声念了好几遍,赞道:“闲庭信步之间,文压三山五岳,掌中日月乾坤,笔底天下风云。好名字,好名字!”
林少瞧着江山迷痴之态,试问道:“江山,将来若是有缘,你可愿与此君共修闲庭信步?”
“什么?”江山大吃一惊,遂两眼放光:“那自是。。。。”,说到一半,猛地摆手,愧然道:“林少你别开玩笑了,我天赋平平,才疏学浅,又人近中年,几无可能再进一步,如何敢染指此百世功业”
林少嘿然一笑,并不说话,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江山巴望着林少将桌上文纸合到一处,裹进青丝囊中,心中还惦记着未看完的文章,暗暗寻思:“那兰提花倒不奇怪,桫椤双树这种传说中的神物为何会被提及,难道会真的存在?”
想到“那兰提花”,江山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闹市间拾起的兰花,那花朵被江山擦拭地干净,粉嫩欲滴,花瓣长而狭圆,和莲藕的花瓣十分相似。
江山认真看了下,道:“奇怪啊”
林少伸头瞥瞥,没瞧出什么毛病,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了?”
江山指着兰花道:“我先前没有注意:此花名为莲瓣兰,产于桃隐州,花期为春节前后两个月,因此又称拜年花。而眼下正值秋日,此花却已开放,实乃奇怪”
“哦”林少听得江山如此说法,也感好奇,围着兰花观察了一圈,笑道:“这花多半也是跟我一样,流落此地,水土不服,花期凌乱了,哈哈”
江山被林少逗地一乐,叉手沉思了一会,缓缓道:“我忆起些许关于此花记载,却更加奇怪了。”
“我就喜欢听你吹。。。呃,讲故事。比小容容高冷的样子有趣多了”林少点起一根蜡烛,津津有味坐到一旁。
“小容容是谁?”江山奇道。
“一个衰人,嘻”林少怪笑一声:“不用管他,你继续”
江山摸着兰花道:“莲瓣兰虽是寻常之花,却有一特性:可以吸收瘴气和雾气。桃隐州神秘的云梦泽中就种有大片莲瓣兰,以吸嗜沼泽之气。反过来,莲瓣兰若是长期吸收瘴气或雾气,花期便会大大增长。只是我古城山清水秀,别说瘴气,就是起雾之时也是极少。所以更觉奇怪。”说到这,江山又抓抓脑袋:“今天诡事真多啊,先是地动,又是枯心槐树,再是这莲瓣兰,怪哉怪哉”
听到“雾气”两个字,林少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水雾缠绕、不见面容的红衣女子。
林少在想着女子,江山也想着女子。
林少在想着红衣女子,江山在想着蓝衣女子。
说到“槐树”的时候,江山便想起了她。道德楼上,那悬空相拥的一缕暧昧,像轻舞飞扬的妖精,绿腰垂莲,长袖云动,撩动着心间一弯沚水。
林少盯着江山微红的脸,促狭道:“你想她了?”
江山正若有所思,猛听得林少说破心绪,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道:“没有,没有”
“可我,还没有说她是谁呢”林少悠然一笑。
江山低下头,脸色发烫,不敢言语。林少笑地似乎很玩味,却,有一点苦涩。不知为何,瞧着江山木讷愚钝、不知所措的样子,林少凭空冒出了一种宿命般的挫败感。
宿命?挫败?林少觉得很搞笑,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坏了。对,无论谁整天和郭芒江山这“一傻一呆”处在一起,智商肯定会被拉到和他们同一水平,然后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击败。嗯,就是这么个情况,林少劝慰着自己。
“一呆”在低头憨呆,“一傻”的傻笑在门外响了起来。
郭芒笑并不一定代表开心,只是他喜欢笑。当然,他也喜欢怒,也喜欢吼。
傻笑还没结束,吼声便在门外响了起来:“狗日的林少,这天还没黑透就点蜡烛,你是想气死老子好继承这大富之家吗?”
郭芒推着独轮车,跺着脚踢门进来,林少指着屋顶淡淡道:“我倒是更想继承你家这破窟窿,很有天人合一的特色”
“我靠!”郭芒看时吓了一跳,转眼瞧见江山端坐在桌旁,没好气道:“一遇尼姑,逢赌必输。一见书呆,劳民伤财”。
江山向来被郭芒欺凌惯了,也不生气,而是仔细盯着郭芒,似有所指地探问道:“你,没事吧?”。
“不就地动吗,当时老子脚一踩大地,便稳了”郭芒面色如常,嘴里喷着俏皮话。
“真的没事?”江山又小心谨慎问了一遍。
“我能有个什么鸟事”郭芒不耐烦的一挥手。
“哦”江山点点头,堆起笑容道:“林少还没吃饭,晚上我请你们出去吃”。
郭芒扭了扭脖子,懒散道:“你们去吧,我回来路上吃过了”,又对林少道:“今晚你去书呆子那睡,这么大窟窿的屋子,暂时没法住人了”。
林少摸了摸鼻子:“你不去?”。
“不去了,晚上想和这破屋叙叙旧”郭芒转出小屋,在院子里拿起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戗动起来。
“走吧”林少搭起江山肩膀向外走去,出院门时,林少并未回头,只轻轻问了一句:“这刀,你有多长时间没磨过了?”。
“三年,十一个月,又十一天”郭芒清寂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第21章 人约黄昏后()
天色微暗,但不似屋内那般压抑的幽沉。两人走在路间,没有话。江山几次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林少倒是一如往常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超脱,即没问,也不语。
沿着门口臭水沟出了小路向右,走了约两里路,江山转进一家店面,一股土香夹杂着刺鼻的药材味扑面而来,林少抬头一看,原来是家药铺,金匾高悬,匾上巨字昂然“普天喜药馆”,右侧挑出一副蓝布,上写“百渡苍生,普天嘉耀”,一看就是正经的买卖。
江山在药柜前扫了几眼,冲着伙计道:“我要白蔹一钱,细辛二钱,苏木二钱,岩马桑四钱,积雪草四钱,嗯,还有当归一钱,五齿剑两钱,枣树皮三钱。对了,空瓷瓶也给我两个,颜色要不一样的”。
伙计应了一声,两手在密匝的药柜前挥动如风。药量甚少,伙计也不上秤,只是估摸一下即取。少顷,便将几类药材分摊在桑皮纸上。伙计经验丰富,见江山要了空瓶,便道:“你自己磨粉装瓶吗?”。
江山“嗯”了一声,从袋中掏出铜板递给伙计,拿起桑皮纸上的药材,捡了几味,放进药馆堂厅的碾槽内,坐在一旁驾轻就熟磨碾起来,手法甚是老练。
林少奇道:“哟,这是在弄嘛呢?不是说好请我吃饭吗?”。
江山低头在滚动手碾,道:“五爷今天救我时崴了脚,在集市时又被尖树枝刺伤了,我配两方药,一治崴伤一治创伤,待会给她送过去就请你吃饭”。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啊”林少笑侃。
江山解释道:“以前我在县衙当小吏的时候,叶刀头,孟捕快他们经常受点伤,成药太贵,尤其金疮药,价格骇人听闻,效果呢,其实相当一般。我见他们往往小伤也不治疗,就这么熬着,于心不忍,便翻阅了几十本药理书籍,算是小有所学。但是你知道,药理仅是药理,医乃经验之学,那时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药方并不靠谱,只能说聊胜于无。恰逢一年,龙眠西山竟然聚集了一伙流匪,按理说,这太平盛世,古城也不是穷山恶水之地,竟有匪患,至今想来犹是不解。那时,古城不太平,地方官不敢上报朝廷派兵剿匪,以免影响仕途,便动用关系调动周边几城县衙捕快刀头,进山驱赶流匪,可能当时地方官抱着不能出现死者的态度,以驱散为主,不敢采用激烈手段,十余次交战,双方无一人死亡,但小伤小创者大有人在”。
林少插口问了一句:“有五爷这种猛人在,都搞不定流匪?”。
江山笑道:“据说流匪当中余者平平,倒有两个头目武功相当高强,周边几城参事之人无一是他俩对手。那时五爷只是一个寻常捕快,因是女流,只让负责后勤之事。十几次交战未有结果,五爷急了,听说把衙门后厨的锅都给砸了,直接冲到西山,一人把对方阵地杀地七零八散,其余捕快一看,有明事之人,也立刻组织人手配合围攻。五爷横空出世,将两个流匪头目打地乱荒而逃,余众随之哄然散去,再也没有回过古城西山,可谓一战而定。”
林少大笑道:“这锅砸地好!”。
江山忍笑道:“岂止是砸了锅,当时黄主簿让她给去后厨打瓶酱油,被五爷拿热稀饭泼了一脸,骂道:‘这衙门后厨,除了你这种饭桶,就剩打酱油的了’,骂完便冲了出去。赶走流匪以后,一是五爷立了首功,二是怕匪患再起,大老爷们心里清楚着呢,便破格将五爷提拔成县衙捕头。那黄主簿,本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妙人,但自此以后见到五爷,都不敢大声喘气,嘿”。
“巾帼远胜须眉啊”林少击掌由衷称赞。
江山转回话题:“就是那次流匪之乱中,衙役们伤者众多,多是刀创伤、扭崴伤和击撞瘀伤。我便主动请缨,负责医务之勤。如此每日反复,一方效果不佳便再另换一方,几个月下来,竟对这几种外伤和轻微内伤治疗大有所悟。就拿这创伤来说,以当归、五齿剑、枣树皮各适量,捣碎后敷于伤口,早晚一换,两三日便可痊愈。所用药类极其简单,但效果比所谓十五味药草精研而成的金疮药效果好上不止一筹。”
林少“啧啧”道:“我发现你不管去说书还是卖药都比卖笔要有前途的多,少年,改行需趁早啊”。
闲聊之间,江山将当归、五齿剑、枣树皮研磨粉碎,拿药铲铲入白瓷瓶内。清理了下碾槽,又将白蔹、细辛、苏木、岩马桑、积雪草放入,同样碾压成粉,装入稍大的蓝瓷瓶。江山起身,拍了拍衣服,向伙计道了一声谢,便和林少出了药馆。
天色已暗,江山一路向东走去,沿途行人渐少。汉唐国大多县衙皆处于城中,意为受“天子之命”,领一方水土,牧一方子民,官府位居正中,当仁不让。再者衙门居中庸之位,乃公平断事之所也。古城因素来文风鼎盛,城中之位便让于了文庙,乃示“文以载道,以礼化人”,此举在古城学子中历来大受褒赞,至于引之为傲。县衙于是选址于城东而建,好歹算占了一个“紫气东来”的吉兆。
不多时,一圈高高土墙围成的衙门院群便到了眼前,看上去挺破旧的。林少笑笑,看来这天下衙门都一样,外面怎么显穷就怎么来。
大门口站着两位壮班,江山走近前,禀明了来意。两位衙役都是衙门口老人,认识江山,其中一位还曾受过其赠药之恩,见他来给五爷送药倒也不奇怪,挥挥手让他进去。
江山回身对林少道:“你在这稍等,片刻便来”,林少点点头,坐在大门对面的砖砌照壁旁,拔根草叼在嘴中,眼神放空,很快陷入补觉状态。
江山转身进了衙门,院内屏墙、壁墙众多,既是防御之用,也可防止机密外泄,最重要是这种纵深感极强的建筑格局,造成一种威严的气势,使人望而生畏。寻常百姓到了这里,不仅顿感畏首畏尾,而且容易晕头转向。幸好江山早年在此待过一段时间,自是轻车驾熟,左转右转,便到了青砖灰瓦的快班房。
江山敲门进去,五爷正坐在堂中,并未抬头,面前摆着一堆卷宗,柳眉紧蹙,手中提笔在写写画画,握笔的姿势甚是怪异,跟小孩拿筷子的架势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半文盲的坯子。雪白的腮上划着一道浅浅的墨痕,约是沉思之时无意间提笔噌上去的。
这诡异的写字姿态加上脸上那道墨痕,让江山实在是忍俊不禁,“吭哧”一下乐出声来。五爷闻声一楞,抬头看到江山,眸中淡淡的意外和浅浅的欢喜一闪而过,故意瞪着眼道:“你这小小屁民,竟敢擅闯本官府邸,来人,拖下去阉了”,说完自己仰起脸,咯咯大笑起来。
江山置若罔闻,含笑着走上前去,道:“你脸上。。。”,五爷两手在脸上胡摸了一通,茫然道:“什么玩意?”,江山摇摇头,拿手凑近五爷腮边,准备指给她看时,门声一响,孟千年提着短枪走进来,正看到江山手悬在五爷脸庞仿佛欲摸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歉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说完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顺手还给门关上了。
五爷脸上一红,隔着门骂了句:“继续你妹的,滚”,门外隐约传来孟千年小心翼翼地声音:“是,老大,我吩咐兄弟们都滚远点”。五爷一拍桌子,把尴尬化为怒气,冲江山喝道:“你是故意来调戏老娘的吧?”,江山挠挠头,一脸无辜:“哪敢啊!你脸上有块墨痕,喏,这儿”,说完把手拿远了点,凌空一指。五爷顺手指方向擦了擦,见果真有墨痕,只好作罢,“哼”了一声问道:“书呆子,这么晚找我搞什么?”
江山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道:“五爷,这白瓶中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