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书生-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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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源仍是和风细雨,微微一笑:“放了吧,他也不过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身不由己而已。”
接着又说道:“他刚才说的也不错,哪个人不是爹娘生父母养的。杀了他,天下又多了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哎……”墨源见黑衣人年纪轻轻,长得一副端正的摸样,又想对方不过是跟踪了自己一段时间,收集些情报,并未蓄谋加害,是以不忍心就这样轻易取了对方性命。
子衿见墨源心意已决,只好极不情愿地给黑衣人松了绑,口中嘟囔道:“算你拣条命,碰到我大哥,心慈手软……”
那黑衣人起身,甩了甩被捆绑得有些麻木的臂膀,又扭了扭已然发僵的身躯,整整凌乱的衣衫。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只在墨源脸上张望。
大家都以为他很快就会溜之大吉,消失的无影无踪,却没想到这黑衣人凝视片刻,竟然扑通一声对着墨源跪下了。
“谢大人不杀之恩。小人名叫靳澜,本是嗣王赵丛里的手下。”
原以为落到对方手上,必然难逃一死,是以说不说出身份都是同样的厄运,靳澜这才视死如归。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赵墨源会做出如此决定,轻易就放过了他,这使得他的心里顿起波澜,极为震撼。尤其对方提到自己的父母,更是令他感动莫名。这种菩萨心肠的朝廷官员,普天之下实在少见。相比之下,自己为之卖命的赵丛里狠毒成性、心狠手辣,自己此次事败,就算回去,只怕也是难保一命。既如此。倒不如痛痛快快道出实事,赵墨源这个好官也能多少有所戒备,做些防范。
宁死不屈的黑衣人被墨源几句话打动,主动表明了身份,不禁罗子衿、赵墨源大感意外,就连心思缜密的皇甫洛也是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赵丛里?”众人心中惊诧之外,都有同样一个疑问。
墨源离开京都来到遥远的西北边陲,赵丛里竟然会派人尾随跟踪,不论目的何在,都是令人费解的事情,也真算得上用心良苦啊。赵丛里行事如此诡秘,触角伸出来这么长,真是令人惊叹!
靳澜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并未转身离去,而是淡然说道:“大人还想知道些什么?不妨直接问,靳澜只要是知道的,自当知无不言,直言相告。”
没有料到,短短一柱香的功夫,靳澜会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墨源正自考虑该问些什么,皇甫洛已经抢先开了口:“赵丛里为何要跟踪我家主子,意图何在?”
“回大人的话,他的意图小人并不十分清楚,不过赵丛里特意叮嘱,要注意收集赵大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和各种**的嗜好,由此看来,应该是没安好心,想要对大人不利。”
这个老狐狸,竟然暗中收集我的黑材料,墨源心中忿忿。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呢,还是准备把柄以便要挟我呢?想起在袭庆府两人的那次谈话,墨源自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除了跟踪我,王爷还安排过跟踪别人吗?”墨源问道。赵丛里野心勃勃,他的目光盯着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宝座,关注的应该不止自己一个人。
“大人。”靳澜抬头望了墨源一眼,答道,“赵丛里疑心病重,向来不肯轻信他人,他的安排几乎是无人知晓。在他手下做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很快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小人向来也是战战兢兢,只敢低头做分内之事。”
“大人问的这件事本来小人是无法回答的。不过很巧,上个月王府里发生了一件事,倒是让小人……”说到这里,靳澜止住了话头,眼睛望向子衿身后的几个护兵。
墨源屏退护兵之后,对靳澜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这两位都不是外人。”他指的是留下来的皇甫洛和罗子衿。
靳澜抬眼望了皇甫洛和子衿一眼,接着说:“小人知道了这其中一个天大的秘密。”靳澜话音一沉,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赵丛里在京都暗藏了一批死士,准备在下月对当今圣上和太后下手。”
“什么?”墨源霍然起身,惊诧得无以复加。赵丛里有夺位的野心,他是清楚明白不过的,只是用暗杀这种极端血腥的手段,赵墨源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当下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如果赵丛里的阴谋得逞,发动内乱,还不知国家会出现怎样的乱局。尤其难以理解的一点,太后是赵丛里传说中的旧相好,怎么会对她也不放过?
“此话当真?”赵墨源兀自不信。
“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撒谎。”靳澜镇定自若地说道,“这群死士中,有一个叫做简盘君的人,曾是小人的兄弟,以前小人曾经救过他的命,所以才会偷偷透露了这个消息。”
墨源略一思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无论对方所说是真是假,自己都应该采取行动,让赵倨和太师等人事先能够有所防备。
赵倨确实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但是赵丛里却也不是仁德温良之人,此人私欲膨胀,心肠歹毒,这样的人一旦上台,只怕是更加暗无天日了,何况,现在这样的时候,国家经不起折腾,更不能发生内乱。
即刻找出笔墨,草草挥就一份信函,递与靳澜:“你帮本官辛苦一趟,即刻回京将这封书信送到太师府中,亲自交予太师本人。注意,你现在应该是被赵丛里列入了黑名单,必须时刻当心自己的安全。”
靳澜一抱拳,正声回道:“小人谨遵大人之命,一定办妥此事。”说完藏好书信,迅即出了屋子。
望着靳澜匆匆离去的背影,墨源缓缓回过神来,对皇甫洛等人说道:“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赵丛里韬光养晦二十年,现在居然跳出来做这种事情,让人感到心惊肉跳啊。”
皇甫洛与子衿面面相觑,也是都有些感慨。皇甫洛细心,对墨源说道:“主子最好还是另修一书,交予亲信之人带回京中,方为双重保险。我们与这靳澜相交甚浅,怕是不能完全相信。”
子衿一听皇甫先生的话,不由地想起一件事来:“糟糕,如果这靳澜用的是苦肉计,将适才那封书信带给赵丛里,岂不是将墨源彻底出卖了?不行,我要去把这个人追回来……”
赵墨源伸手攥住了欲待出门的子衿,神态安详地微微笑道:“不妨,纵然是赵丛里设计害我,又如何知道我一定会放了靳澜,还有,他既然派人跟踪我,就已经将我列入了对手名单,多了一封书信又有何用?”
他思索了一下,又说:“不过,再修一书送往京城倒是必要的,事体重大,也就顾不得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酸套套了。”
这样办好了所有的事情。众人才将心思转了回来,收拾齐备,动身向驻驾驿出发。
时近晌午,到了梅林驿。驿站长接住,让到站内会客议事的大厅里,吩咐准备午饭,同时奉上茶来。墨源一问,方知陆陆续续已经有好几批人都已经过去了,鲁西黄也在其中。屈指算算,自己带来的已经算是最后的一拨人马了。
驿站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武官,他的前任因为墨源遇险一事被罗星汉免了职,接任还没有几天,做事格外谨小慎微。这是个长期在关隘守边的下级军官,一辈子也没见过像墨源这样品级的朝中大臣,说话低声下气,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墨源看他胆战心惊,心中老大不忍,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午饭刚刚备好,墨源等人尚未端起碗筷,却听到厅外一阵喧哗,接着就有护兵在高声喝道:“站住,不得乱来……”
又有一个人嗓门更大,声音如同过年时放的炮仗一样,盖过了守门卫兵的声音,轰轰隆隆地传了进来:“滚开,我要见监军大人,再敢阻拦,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墨源抬眼望向站在一旁的驿站长,目光中满是狐疑。驿站长冷汗直冒,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称:“下官该死,求监军大人饶命!”
一个身高马大的黑脸大汉猛然闯进了大厅。
墨源和饭桌上的人全都傻了眼。
第23章 忠烈之后()
成章曰:墨源巧安忠烈后,帅司初悔放手招
此人大胆!擅闯驿站议事大厅,惊扰监军大人,这还了得?罗子衿霍地站起身来,抽出腰间长剑,迅捷跳起,身形一闪挡在了墨源身前。
“什么人!”她秀眉倒竖,正气凛然地厉声喝道。
来者足足比子衿高出两头,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身体异常的健硕,虽然身着一袭极为普通的粗布衣衫,眉宇之间透出的英气却显示出绝非寻常的庄户之人。
驿站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已然不会说话,只是不住地磕头,额角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落。
来人目光炯炯,在厅中所有人的脸庞迅速地扫了一遍,一双大眼望向了子衿身后的墨源,然后镇定自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蒋定武叩见监军赵大人!”
动作竟是不亢不卑,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般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未穿军服却行着军礼,墨源心中顿时有片刻的疑惑,这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子衿刚要将长剑伸出,压上对方的脖颈,只听皇甫洛蓦然开口,对子衿说道:“且慢动手。”
子衿将剑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皇甫洛的声音一沉又开了口,这次却是对跪在地上的大汉说的:“什么?你叫蒋定武?你难道是正阳关的蒋定武?”
声音竟然激动得有些颤抖。
墨源和子衿心中更感诧异。难道皇甫先生知道此人的来历?那这正阳关的蒋定武又是什么人呢?
只听大汉朗声回道:“是,小人就是正阳关蒋定武。”
皇甫洛一闻此言,急忙起身上前将大汉扶起,又拂拂自己的衣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文人礼。
这下墨源、子衿和驿站长都傻了眼,先生这是做什么,此人究竟何方神圣,皇甫先生为何对他如此看重,礼敬有加?
见众人大惑不解的样子,皇甫洛连忙向墨源介绍:“主子,此人乃本朝开国十三王之一,武昌侯蒋成公的孙子蒋定武,他一门忠烈,乃是西军中的传奇人物。”
墨源有点茫然,他对本朝的开国历史所知有限,并不清楚什么开国十三王。
见墨源仍然有些迟疑,皇甫洛突然明白过来,主子乃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文官,此前未必会知道这军中武将之事,便进一步解释道:“蒋家军为国守边百余年,男子多战死在疆场上,只留下一群孤儿**,主子难道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事情吗?”
墨源终于恍然,瞬间肯定了此人就是蒋家军的后人,既然是蒋门之后,自然不应怠慢,连忙起身说道:“原来是忠烈之后,失敬,快请坐下说话。”
蒋定武弓腰抱拳,口称不敢,又道:“蒋某是个粗鄙之人,今日迫不得已擅闯而入,惊扰了大人,请大人降罪。”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墨源。对呀,虽是功臣之后,但也不能目无法纪,恣意妄为,他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究竟算怎么回事呢,如果换做其他人,也许就会治个违反军规,无理滋事的重罪,拖出去砍头都是可能的。他一个忠烈之后,就可以如此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了吗?
他说迫不得已,又是怎么回事呢?
驿站长终于回过神来,见皇甫洛对蒋定武礼敬有加,墨源也是和风细雨,今日自己的一场大祸算是躲过去了,望着墨源疑惑的眼神,连忙出声禀告:“监军大人,蒋将军原任西军中的五品参军之职,镇守正阳关。此次北鞑犯边,原想可以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却不料帅司大人几日前罢了他的军职,留在府中做了一名打杂的管事,专管那些生火做饭,养花除草的下人,苦苦哀求无果,只好偷跑出来。昨日听说大人中军北迁,便滞留在此,想大人开恩,让其重归军中冲锋陷阵。”
“下官担心他行事鲁莽,便不答应他觐见监军大人的要求,谁知他还是擅自闯进来了,下官办事不力,请监军大人发落。”
“你起来说话。”墨源此时没有心思责罚他,心中有疑问想要即刻找到答案。便继续问道:“他为何被帅司大人免职。莫非犯下什么过错不成?”
“不是。帅司大人这是一片苦心。”驿站长恭敬地答道:“蒋家三代男子多已战死,目前只剩下蒋定武这个香火独苗,帅司大人不忍蒋家无后,所以就免其职务,调往秦州。”
原来这样,帅司罗星汉还真是考虑周全,每件事情都想得如此细致。心中不由暗赞。
当下伸手出去,扶蒋定武坐下,先自笑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为请战而来,上阵立功,男儿本色,奔官若是为此时降罪于你,岂不让天下人唾骂?”
又道:“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本官也就自作主张,违逆帅司大人一回,你还是官复原职,做你的五品参军,不过……”
蒋定武急忙禀道:“大人,小人不是来求官的,只愿能够上阵……”
“不可。”墨源假意沉下脸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堂堂蒋家,怎能在你手里断了香火?你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为国尽忠是好事,但如果能忠孝两全岂不更是完美?”
其实,墨源心里倒是没有太多传宗接代的观念,毕竟他还很年轻,但是他自幼对忠臣就是无比的景仰,加上对方已经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忠烈招牌,毁在自己手里既无必要,更不明智。
蒋定武还想再辩,皇甫洛出来打圆场:“蒋将军不必固执,监军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精忠报国,有的是机会。”他转过身对墨源说:“主子,不如将蒋将军留在中军,一旦关隘危急,可随时调用增援。”
这总比放在帅司府做一个管家要强,还可以“挟忠烈以博名声”,确是好主意,而蒋定武也能接受。
墨源点点头,转眼用征询的目光望向蒋定武,对方沉思片刻,终于过下行礼:“末将愿意。请大人收纳……”
一场风波终于消停。
午饭后,墨源一行继续向北进发,黄昏时分到达了驻驾驿,鲁西黄率几位将领到南门口迎接,墨源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