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书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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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程二牛出发前的那句玩笑话:“先算算,有生意咱们再去。”禁不住笑了笑。笑话,这也能算吗?当然不能。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医不治己,再高明的大夫,都是不给自己看病的,这算命先生也是如此,从来不算自己。不是不敢算,不想算,而是算不准。
那么,自己到底是算命先生呢,还是看相先生呢?洪辰寿现在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两者都是吧。
一般人其实并不了解,算命、看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本领。在江湖上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的,很少同时给人看相。洪辰寿的师父算是一个例外,他是二者兼通,以相术为主。想起师父,洪辰寿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一位宽脸长髯、白衣黑靴的老者身影。就是他,在洪辰寿最困苦的时候收留了他,并将一肚子麻衣相术子平真诠倾囊以授。平日里,师父遇事总是心平气和,不温不火,与他比起来,洪辰寿觉得自己的耐心还需要长时间慢慢打磨。
“大师,咱们回去吧,先弄点吃的好不好?”程二牛抬起头来恳求道。
洪辰寿看着程二牛因饥饿几欲变形的脸庞,终于决定打道回府。他伸手去取那面白色的布幡,卷起来扛上了肩头,一转身,忽然看到有一群从西边街口来的人走过自己身边,其中一个人与众不同的相貌引起了他的注意,对方的面庞深深吸引住了他锐利的目光。
“二十多岁年纪吧,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洪辰寿自言自语。“眉目清秀,鼻直口方,不错……好面相。”看到那人额头有一排黑痣,洪辰寿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激动,一、二、三……,洪辰寿暗暗数着。七,是七颗,不多不少正好七颗啊。洪辰寿心里终究不免咯噔了一下。
天哪!
洪辰寿顾不得肩上的布幡,一伸手猛地拽住了那男子的衣袖,布幡倒下去,“啪”地一声正打在程二牛的头上。
程二牛吓了一跳,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
“这位……兄台,真是天生贵相啊。容在下给你仔细推算一番如何?”洪辰寿声音有些颤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兄台?似乎对方比自己还小一大截吧。
那男子愣了一下神,随即反应过来,一边挣脱洪辰寿的手,一边挤出一脸的笑容说:“推算?不必,不必了。我身上根本没有钱。”
“不敢要钱,只是想验证在下的推测是不是正确。”洪辰寿坚持道,眼神里似乎带着恳求。
那男子目光如炬,迅即朝洪辰寿和程二牛看了看,然后拱了拱手,道:“实在抱歉,我的确还有事,不能耽搁。”
说完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急匆匆离去。
洪辰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男子的身影,直到那人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来。
从装束看,那人着一身粗布灰衫,衣着简陋,应该是经常做农活的。但细细观察他的举止,就如刚才抱拳打躬的姿势,又不像是个普通的庄稼汉。
“你是不是犯糊涂了,不要钱也给人家算啊!”程二牛显然还在为刚才布幡打到脑袋的事情生气,气鼓鼓地埋怨道。
“你知道什么!”洪辰寿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大贵人。别看他衣衫褴褛,落魄不堪,那是他时运未到,你单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直且厚,就应该知道他是人中之龙了!我没看错的话,这人以后至少是二品以上的大官!”
程二牛吓了一跳:“二品!……妈呀,这得多大的官啊。”县太爷是八品,上次在新桥镇走亲戚,突然见到鸣锣开道的刘县令,那排场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你都已经看出来了,那还推算什么呀?”程二牛还是不太明白。
洪辰寿本不想回答,但望着对方好奇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终于还是开口道:“这观人相貌与推究命理还是有区别的。看一个人的容貌身形,大致可以断定他的富贵寿禄,但还是无法知道他何时转运,何时才能发迹,哪一年有灾有难。如果他把生辰八字告诉我,那就不同了。”洪辰寿接着说:“我只需将四柱认真一推,便知他的命格和用神,配以他的大运流年,可以准确推断他的命数,比如哪一年遇到贵人,哪一年娶妻生子,哪一年升官发财,甚至哪一年命赴黄泉,寿终正寝。”
“我是大处观相,细处推命。”说到他的本行,洪辰寿显然兴趣盎然,也不觉得肚子有多饿了:“只要一过我的眼,是不是富贵之人,也就知道个十之**了。”正好这时,摊前走过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他抓紧时间开始品头论足:“你看此人,脸尖眉短,眼细肤黑,相貌一无是处,这就是粗陋不堪的破败之相……”
洪辰寿侃侃而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对牛弹琴,于是止住了话题,讪讪地说:“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还是回去吧。”今天的遭遇令他兴奋又有点遗憾。心里还惦念着先前那位额生七痣的男子,如果知道那人的生辰八字该多好啊,可惜了。那种非同寻常的面相可不是随便就有机会遇见的。
程二牛早就巴不得收摊子了,听了他的话急忙扛起了布幡。
就在这时,洪辰寿像是突然遇到极其恐怖的事情受到惊吓一样,“啊”地一声,用力抓住了了程二牛的胳膊,疼得程二牛不住地咧嘴怪叫。
十几步开外,刚刚走过去的那个矮个子,突然间回头,向他们这边的摊子望了过来。程二牛有点莫名其妙,仔细打量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人家不过是回头看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洪辰寿却是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道:“天哪,又是一个万人之上的大贵之人啊……”
程二牛一时气堵:“不会吧?……你刚才不是说他粗陋不堪吗?”
原来这看相就是卖弄嘴巴皮子,富贵贫贱都是可以随心所欲,信口开河的啊。
洪辰寿丝毫顾不上程二牛一脸的鄙夷神情,在那人的身上脸上不住地仔细端详:“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人虽然是天生贱相,但刚才回头那个动作,在相书上却称作狮子回头,也称狼顾之相,只有贵不可言的人才有这样的命格。传说三国时的司马懿就是这种命相。一般人回头,是不可能将头完全反转过来的,你看此人却是脑前脑后掉了个个,真真少见啊。”
原来是这样。程二牛急忙问:“那能是几品啊?”
“一品!按相书所说,堪当宰相啊……”洪辰寿啧啧称奇,心中却在疑惑:“怎么可能又遇到一个。”
“你的运气好呗,真是人走运,门板都挡不住啊。”看到他心神不定的样子,程二牛似是有意调侃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显然就更加离奇古怪了。洪辰寿兴奋过度的神经因为多次受到挑战而几乎崩溃。他的眼睛瞪大得如同铜铃一般,一张嘴也因为惊讶一直没有合拢过。洪辰寿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抬起的手臂已经僵硬得放不下来,嘴唇微微颤抖,整个身躯不住地哆嗦。直到那几个人过去了很久很久,洪辰寿还是感觉自己在做梦,始终醒不过来。
接二连三走过去的几个人,全都不是凡夫俗子!
在洪辰寿眼里看来,这又是些不得了的富贵相貌,几个人的面相、身形判断,不是将军就是尚书,最不济的也要是侍郎或者知府!
“不可能,怎么可能!”洪辰寿神神叨叨,像是练功之人已经走火入魔。过了良久,他似乎突然大彻大悟,转身对程二牛说道:“要说这睦州地界卧虎藏龙,有那么一两个达官显贵被我遇上,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偏偏这里像是圣上的金殿,一大群破衣烂衫的泥脚杆,居然个个都是文武大员。”他越说越激动,语调也渐渐高亢起来。
“……可笑啊,我原以为这命理相术也算得上一门学问,精通此道足以养家糊口,却不知乃是如此骗人的把戏,可惜了,我花了整整几十年的光阴,却学了一样如此无用的东西!”
程二牛望着洪辰寿,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他想安慰一下对方,却感觉自己人微言轻,又不懂命理相术那一套,不知从何开口,只是神态木然呆立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洪辰寿对二牛沮丧地说了声“走吧”,自顾自快步向集市中走去,他神志恍惚,踉踉跄跄,猛然撞到一个身背黑布包袱,手攥油伞的年轻人身上。洪辰寿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对方连忙伸手搀扶住他。
洪辰寿抬起头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望向年轻男子,只这一望,惊得他差点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到地上,嘴中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圣上……”
第2章 命悬一线()
第2章命悬一线
成章曰:赶考人院中险丧命;九兄妹小村暗绸缪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回过神来,随即不停地摇头。被撞的年轻人满脸狐疑地望着他,然后也摇摇头走了。
“哪里有什么圣上,哈哈哈……”洪辰寿突然苦笑数声,口中连连说道:“罢了,罢了!”
他此时心旌大乱,摇摇晃晃,如同醉汉般向街头走去,却不是来时的方向。程二牛怔了一下,随即扛起布幡赶了上去,嘴里不住地嚷嚷:“大师,你这是到哪里去啊,那我的半升高粱米呢?你等等我啊……”
“回我的老家台州,从此耕田务农,踏实种地。”洪辰寿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身影很快湮没在熙熙攘攘的灾民之中。
青溪县万年镇刘家村。
“三弟,你已经来了?”顾连一进院门,就看到堂屋正中的方桌旁,马林义正坐着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和七弟刘宝山、八妹刘宝海说着话。
这间院落和屋子,离万年镇集市五里远。因为偏僻,不大引人注意。院子不算小,是南方人家常用的那种石片墙围成。院子中央空空荡荡,沿屋角摆放了一溜农具。房屋坐南朝北,一共四间,正中是堂屋,两侧都是卧房,堂屋的后面是一间厨房。每间屋子都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堂屋门正对着院子大门,是以顾连一进院子,就远远瞧见了马林义他们三个。
“是啊二哥,我也才到,定好午时的。”马林义站起身,望向身边的刘宝山和刘宝海。“现在时辰不算早,七弟和八妹都等得有些着急了。”
这间院落和屋子的主人,正是刘宝山和刘宝海。这俩亲兄妹,父母早亡,相依为命,日子一直过得很苦。三年前大哥方乐和五弟成大龙在集镇上出手,救下了当时被地痞无赖纠缠而无法脱身的八妹刘宝海。二人感恩戴德,拜方乐做了大哥,后来又与其他兄弟熟识,在九个义结金兰的兄妹中排行老七和老八。
七弟刘宝山看着额头微微出汗的顾连,拿起一只碗,倒上水递过来,说:“二哥喝点水吧。不知道大哥他们为什么还没到?”
顾连伸手摇摇手:“我不渴,给大哥他们留着吧。”他解开对襟粗布上衣的布纽子,露出黑黝黝的胸膛。“这冷飕飕的天,能走得出一身汗来还真敞快。”
“二哥,快把衣裳扣好吧,小心着凉……对了,干娘身体还好吗?”马林义关心地问。“上次到新桥,我见她老人家身子骨可是比从前差了很多啊。”
马林义所说的干娘就是顾连的母亲。马林义身材颀长,长得气质不俗,相貌堂堂,不像顾连和他的几个兄妹,个头矮小而且皮肤黝黑。有一次马林义到顾家找四弟办事,顾母越看越顺眼,甚是喜爱,终于认了这个干儿子。
顾连说:“也就那样吧,家里粮食不多,她老是不舍得好好吃饭,这两天小腿好像有点浮肿了。”
“那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要逼着她吃点。”马林义不无担心地说。
“她总说一大把年纪了,要把粮食留给粥棚。还说什么男怕穿靴女怕带帽,女人家腿肿没什么事儿。”顾连望着马林义。“要不你回去劝劝她,兴许只有你的话她还能听得进去。”
“好吧……”马林义答道,他的表情显得忧心忡忡,未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哎,你说这饥荒闹的……这老天爷啥时候能下场雨啊?再这样下去,睦州的百姓全部都得去逃荒了。”
几个人正聊着,突然院门打开,大哥方乐、四弟王显和与其他几个弟兄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是老六雷高阳。他进了院门,警惕地探头向外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迅即将院门关了,落下门栓。
寒暄了几句,大哥方乐突然问马林义:“适才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人吗?”
这一问,马林义微微吃了一惊,答道:“没有。只是集镇上有一个算命先生,拉着我要给我算命……”
马林义一说,顾连也好像想起来了:“是啊,那个铁口神算有点奇怪,一双眼睛很邪门。”
方乐禁不住点点头。叮嘱大家:“最近都当心点,听说朝廷放出了鹰犬,怕是闻出了什么味儿来了。”他的眼睛在众兄弟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说:”我们做的可是脑袋搬家的买卖。宁可杀错了,也不要轻易放过了。老六,你立马回去一趟,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干净点。”
雷高阳点点头,没有吱声,一转身就开了院门,走出去又从外面把门掩上,动作轻盈而迅捷。
雷高阳走后,方乐问马林义:“老二,那两处官仓的粮食都藏好了吗?现在正是断粮时节,那么多的粮食可是我们的本钱和命根子啊。千万小心了。”
马林义抬眼望着方乐。眼前这位大哥,面庞红润,身材健硕,英姿勃勃。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总是显得精力充沛而不知疲倦,他的身上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气场,一旦靠近,就会让人感到不自觉地被吸引,心里有种莫名的振奋。他粗中有细,安排每一件事情总是周到妥帖,细致入微,很少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或细节上的漏洞。
马林义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已经按照上次说好的计划,运到了土地庙后面的洞窟里,派了三四个人日夜守着,料是神仙也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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