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书生-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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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净禅师七十岁左右年纪,眉发皆白,但看上去确实精神矍烁,慈眉善目,目光炯炯有神,见到李墨源,即刻迎过来施礼:“阿弥陀佛,李解元前来本寺还愿,灵隐寺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墨源急忙回礼,口称不敢。就有小僧奉上茶水和素食点心,宾主落座,慢慢聊了起来。
慧净大师神态端详,举止得体,言语和蔼,李墨源倒是不觉拘束,渐渐就与对方谈得默契。
李墨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眉头猛然一挑:“大师,这盏中是什么茶,为何如此之香?”
“再香的茶也有泡淡的时候。”慧净摸摸下颏,微微一笑,“这就是本地产的龙井茶,杭州龙井乃是名茶中的极品。”
墨源点点头,不无感慨地说:“人生如茶,苦是必经的过程;人生如茶,会苦一阵子,却不会苦一辈子;人生如茶,能一直苦下去,也算是顶尖的极品了……”
慧净听完哈哈大笑,连连赞道:“好,说得好,有禅理,通禅机!茶禅一味,诚不我欺。”
他端起茶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今日老衲用茶中极品来招待人中极品,这才是相得益彰啊……”
“实不敢当。”大师如此夸赞,墨源自感羞愧难当,“小生尚有自知自明,此次秋闱得中第一也只是侥幸而已。这天下有才人多如牛毛,只是很多人并无小生这样的际遇,更多的能人是龙入浅滩、虎落平阳,大多都只能怀才不遇。”
慧净专注地凝听着,端详对方半晌,忽然呵呵笑道:“依老衲看来,李施主与我佛也是有缘之人。只是如今尘缘未了,兀自不觉罢了。”
李墨源闻言,愣了愣。心道慧净大师真会开玩笑,莫不成看中了在下,想要招纳自己做个抄写经文的徒弟不成?
慧净依然是笑容可掬:“你这一生也是命运多舛,起起落落,漂浮不定。桃花命相,酒色猖狂,慎之,慎之……”
墨源越发觉得可笑,大师见面时言语得当,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得道高僧竟然如同庸俗不堪的看相术士,评头论足起来了。尤其是什么桃花之类的言辞,令他心中生出少许的反感。他再也无话可谈。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告辞。
“施主走好,来日自有相见之时。”慧净也不挽留,一边往外送人一边自言自语般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墨源哭笑不得,这个颠三倒四的慧净,还真是疯话连篇呢!
依原路出来,路过大雄宝殿的大门口,见到一群人衣裳鲜亮,挨挨挤挤簇拥着一位脸罩面纱的年轻女子向寺外走去,禁不住好奇地停下了脚步,目送那个美妙的窈窕背影,拂风摆柳般袅袅娜娜走出寺门,上了一顶披红挂绿的小轿。
两个轿夫轻喊一声,起轿上肩,抬起朝东便走。女子身后一帮人紧随其后,或步行,或骑马,也迤逦回城而去。
墨源收回目光,却陡然瞥见地上有一红色的香囊,极为精致小巧,许是适才拜佛的女子落下的,遂拾起来放在手中端详把玩,一边问小乐儿:“知道是什么人吗?还弄些这样的排场?”
小乐儿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目光还在眺望着远去的轿子,说道:“解元不知道吗?这个人可是大大的有名。”
顿了一顿,才说,“就是杭州得月楼的头牌,据称是江南第一美人,闵菲菲……”
闵菲菲……墨源出神地叨念道。
…………
整整过了一年时间,墨源再一次来到杭州西郊灵隐寺,踏进了这座宏伟奇丽的江南古刹,还是同样阴沉的天气,还是接近中午的时辰,还是小乐儿挎着腰箩打头里领路,他跟随在对方身后。
一切都仿佛情景重演。
迈进大雄宝殿的那一瞬间,他怔了一下,随即小心地低下头,抬腿迈步跨了过去。
小乐儿回身望着,赞许地点头称道,不无讨好地说:“大人就是不简单,小人提醒过一次,就记住了。”
墨源友善地笑笑,但几乎如同是在苦笑。想起去年的这时候,自己来庙里还愿,见到了慧净方丈。记得因为当时他说了许多的“疯话”,自己是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匆匆离去,现在回过头来想,自己当时还是太幼稚太冲动了。大师完全说错了吗?只说酒色二字,自己这一年来的际遇,却不是被他一语说中!看来大师说的根本不是什么疯话,是自己太过愚钝一时无法参透其中的玄机罢了。
大师似乎还说过,自己与佛有缘,那又有什么深意呢?今日借此机会,一定要虔诚求教,追根求源问个明白。
趁着小乐儿在如来佛像前忙碌,墨源独自一人朝大殿后寻路走来。终于来到了记忆中的方丈禅室,却见大门紧闭。
正巧有一僧经过,墨源忍不住向他打听慧净方丈。
“慧净禅师?”僧人用眼睛狐疑地扫了墨源几眼,“大师圆寂已经将近一年了。”
什么?墨源大吃一惊。圆寂了,而且近一年时间了?这么说,大师与自己交谈过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一瞬间,他的胸中涌起一阵酸楚,大师对自己的循循善诱如今想来是多么的睿智,又是何等的用心,而自己当时,却是拂袖而去。
说不定,大师当时就知道自己即将归天也未可知。一个风烛残年之人这样淡漠生命的来去,而对自己这个年轻后生讲经论禅,何等令人感动。
他还在怔愣和感叹中,小乐儿不知什么时候寻了过来,说道:“赵大人,时候不早了,还了愿许了愿,咋们这就赶路,早点回去吧。”
墨源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无限的惆怅离开方丈室,步履沉重地返回到大雄宝殿。
捐完还愿的功德银子,墨源按照殿小沙弥的指引,恭恭敬敬地对着佛像中规中矩地拜了又拜,一切妥当,墨源起身朝殿外走去。
一顶披红挂绿的小轿停在寺庙的山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墨源的眼帘。墨源心中一惊,这不是去年见过的得月楼的那个女子,闵菲菲吗?
他唤过小乐儿,从他手中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红色的香囊,疾步走上前去,对着那女子说道:“小姐请留步……”
有两个仆人打扮的人上来欲要阻拦,却见那女子阻止了他们,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拾级而下的墨源,有些怔愣,待见到墨源手中的香囊,惊诧的表情即刻变得欣喜。
“是你失落的吗?”担心自己有失礼数,墨源并未抬头,而是伸手将香囊递到那女子面前。
“是啊,你在哪里得到的……”闵菲菲一把拿过香囊,激动地问道,声音悦耳动听,莺莺燕燕般,“都遗失一年了。”
看的出,这香囊是她的心爱之物。
“去年也是来庙里还愿,偶然拾到的,未曾来得及归还。”
墨源仍是低着头,客客气气地回答。
闵菲菲接过香囊,一边把玩,一边高兴地说道:“真要谢谢你,谢谢你,奴家指望这辈子也见不到它了……”
墨源这才抬起头来,望向这女子。
只这一瞥,墨源先自呆了。
第12章 美人有约()
第12章美人有约
成章曰:赵墨源初遇倾国色,顾二哥视察昱岭关
眉如扶风青柳,眼若流转秋波,羊脂般雪白的脸庞上氤氲两朵绯红,青丝轻挽,雾鬓风鬟。原以为风尘之人,必是浓妆艳抹,却不曾想到对方竟似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即使如此,墨源心里还是暗暗叫了一声。
绝代佳人!
没有人当得起这样的称呼。在墨源的心中,玲珑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玉貌花容撩人魂魄,但这眼前的闵菲菲,使他想起一句古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闵菲菲不愧是绝代美女,乍看之下,清冷如雪,貌艳若仙,比玲珑又胜出几分。
见墨源定定地望着自己,一副痴迷模样,闵菲菲莞尔一笑,轻轻轻道了一个万福,其优雅,其绰约,让人不敢正视。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奴家这厢谢过了。”
婉转如黄鹂的嗓音,轻轻飘来,如同天籁之音。
墨源慌张回礼:“在下赵墨源……”
话未说完,早已从远处走近过来的小乐儿插口说道:“赵大人是当今天下无人不知的状元公……”
言语之间,颇有骄傲得意之意味。小乐儿深知,若是平常,这闵菲菲傲视天下,不说与人搭腔,只怕正眼都不会给寻常人一个。今日这个好机会,小乐儿岂会轻易放过,自然要自我表现一下。墨源声名赫赫,他感觉自己也脸上有光。
墨源转头嗔道:“小乐儿,你做什么?”这种时候下人插话,只能表明主人平素管教不够,自身也缺乏涵养。
闵菲菲却丝毫不在意小乐子的卖弄,反而惊喜地说:“赵大人?状元公?难道阁下就是前几日坊间传言到杭州后酒席上放到孟南醒和谢轩的钦差赵大人?”
语气中,对孟南醒和谢轩似乎并无好感,直呼其名。
被对方猜中,墨源反倒不好撒谎,只能点头承认,说道:“我正是赵墨源。”
闵菲菲一听,娇喊了一声哎呀,慌忙就要下跪行大礼。墨源急忙上前虚扶一把,两手并未触碰对方,连连称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我这是在荒郊寺外,不在官府大堂,不必太拘礼数。”
闵菲菲双颊微红,秀眼在墨源的脸上、身上来回瞥了几下,对钦差大人如此年轻、俊秀颇感意外。两人一时找不到话题,竟然呆愣了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小姐……”
“大人……”
没想到,二人陡然不约而同地开口,随之都是一愣,都笑了起来。
尤其是闵菲菲,本来就是国色天香之人,身材纤细,姿态婀娜,这掩嘴一笑,直如雨打碧荷,风拂花枝,说不出的空灵轻逸,媚态万分,赵墨源再次深深震撼。暗叹眼前之人真乃天生尤物,秀色可餐。
“你先说。”墨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奴家久仰赵大人风姿,也久闻文章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仙道君子,名不虚传。他日有暇,望到得月楼一坐,赐奴家一个亲奉香茗、聆听教诲的机会。”
莺声燕语的闵菲菲毫不掩饰自己对墨源的好感,婉转而清晰地发出了对墨源的邀请。
墨源连忙自谦地说道:“不敢不敢,墨源不敢接受佳人谬赞。闵小姐何许人也,倾国倾城之貌令人仰视。如有机会再见,墨源求之不得,一定会前往一叙,再睹沉鱼落雁之芳容。”
两人一唱一和,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一见如故地说了一通话,得月楼的管事终于走了过来:“小姐,时候不早,您看……”
闵小姐这是得月楼的头牌,管事的也不敢过分得罪,如若是其他人,与一个偶然邂逅的男子啰嗦搭讪,只怕他早已出面制止了。
闵菲菲犹自不舍,墨源见她为难,于心不忍,说道:“荒郊野外,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闵小姐先请了。时候不早,墨源也要赶紧动身回城。”
这样一说,闵菲菲这才无奈地轻挪秀莲,上了小轿。临行时,竟又用白藕般的手臂揭开轿帘,娇滴滴地望向墨源,说道:“大人应言而有信,奴家定在楼中朝思夜想,翘首以盼。”
一席话如同美人娇踹,墨源感到全身酥麻,两腿都软了。
轿子一步步走远,墨源尚在兀自眺望,小乐儿看墨源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竟忍不住放肆地笑了起来:“大人,这漂亮的妞儿,好像对你有些意思呢……”
墨源转过头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低喝道:“休要胡说。”
小乐儿做了个鬼脸,然后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带墨源望杭州城方向赶去。
…………
昱岭关。
顾连带着一帮副将,气喘嘘嘘地来到关口。守关的王显和迎上前来,笑呵呵地问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顾连脸色严峻,没有一丝笑容:“五弟,这次官军来势汹汹,不可小视啊,你这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昱岭关乃是杭州通往歙州唯一的门户,自年初开始,京都禁军就调动精锐人马,对这一雄关进行了志在必得的争夺。关隘也数度危在旦夕,险些易手。好在守关的王显和英勇顽强,他手下的精兵强将也多,拼死顽抗,这才保住了这个歙州城外唯一的关隘。
禁军后来调动到西北,关隘的形势渐趋好转,义军也多次通过关隘向睦州等地进发出击,但两浙路的军马似乎早有对策,只是坚守不出,红旗军的攻击也就收效甚微,斩获不大。原先攻打睦州州城的计划也因此夭折。
“都准备好了。”王显和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顾连点点头,其实在众兄弟中,他最不放心的就是眼前这个老五王显和,他不但做事鲁莽,而且有时不顾大局,自作主张,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但是,他作战勇敢,又深得大哥方乐的信赖,手下人马是红旗军中最强的。昱岭关是防守战中的重中之重,没有他,只怕其他人也扛不下这担子来。
“这次的对手你知道是谁吗?”顾连凝重地望向王显和,对他轻飘飘的神情显然有些不高兴。
“是谁?”王显和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咧咧问道。
“蔡卓尔。”顾连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显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说实在的,他讨厌听到这个名字,这个狗太师的儿子蔡卓尔,险些成了他的噩梦,他真心不愿意再与他短兵相接,厮杀在同一个战场上。
“而且他这次的兵马与上次更有不同,已经接近五万人。装备和后勤供应都是禁军中最好的。”
顾连抬起头来,仰望蓝天,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红旗军在禁军撤离的这几个月里,并未如他所愿,好好休整,演练强兵,而是在大哥方乐的盲目乐观之下,四面出击,虽然得到一些财物,也扩充了一些人马,但实际上战斗力没有任何提高,仍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的心中只有叹息。
王显和怔愣了一会,似乎感到了一丝压力,但嘴上仍是不肯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