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31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瓶人家卖剩的酸酒,叫我妹妹们笑到如今。成亲那天,你赁的破檐子,半路上一根抬杠折了,把我跌滚到地上。才进门头一天,你那个娘……”
窦好嘴气闷之极,舌头却麻住了一般,说不出话,只得狠狠摔了门,气冲冲避了出去,心里横生一个念头:不若径直冲到王家,将那小孽畜一把捏死。将才,他扯掉头巾时,将发髻也扯散,头发乱披下来,囚犯一般。他却顾不得这些,直着一双眼,望着王家那一道厚实院墙,愤闷闷大步奔去。
可才走了一半,气便馁了。他颓然停住脚,望望前头王家绿蓬蓬、齐整整的田地,再看看身边自家地里枯伶伶的麦丛,心里气苦冤闷,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明晃晃日头底下,空站了半晌,身子一阵虚乏,不由得坐倒在土路中央。
他不知道,生而为人,为何会如此艰难,拼尽了气力,却仍得不着几天好活。他何尝不疼惜浑家,浑家做女儿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好花好朵一般被父母娇养。几件齐整的衫裙,尽都是当年陪嫁来的。嫁过来后,舍不得穿,这两年女儿大了,才翻出来给女儿穿。女儿欢喜穿上身,才略动了动,肘腋间衣缝便已朽裂了。
至于窦好嘴自家,从小便做农活儿,一直苦到如今,哪里敢松气?若不是岳丈陪嫁了二十亩地,恐怕早已穷饿至死。外人瞧着他整日掀唇弄嘴,过得极欢生。他自家却知道,心头既已苦到这地步,嘴上若再不寻些闲趣,那迟早会被这苦压死。再瞧那几个妹夫,个个袖着手,整日闲吃闲耍,养得胖胖润润。和他们站到一处,窦好嘴真是柴棍一般,舌头立即发木,连一句顺展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此,窦好嘴长叹了一声。一人一命,哪里强求得来?这心一灰,他心头反倒松落了些,索性把那木匙的事丢了开去,心想:“这十几亩能救则救,若真要枯死,也只好由它枯死。杀人谋财的事,就算做成,恐怕也会被加倍讨还回去。这是命,抗不过。好在岳丈陪的那二十亩地在几里外,那边不缺水。就好生把那边的庄稼务劳好,总不至于饿死。”
他爬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将头发挽了个髻,揪了根长草勉强扎住,慢慢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已经听不见浑家哭嚷,只有女儿和儿媳在院里继续捣洗那些油绢。他朝卧房望了望,犹豫了一下,没心进去,便去墙边拿了长耨,扛着慢慢走到岳丈那片田,在豆田里埋头锄草培土。一忙起活儿,便忘了其他。
忙完后,已是傍晚。回到家,浑家肿着眼,并不睬他。他也不愿说话。一家人默默吃饭,仍旧是麦饭配一盆蒜茄、一碟豆酱。吃过饭,点起油灯,浑家和女儿、儿媳又上织机去织绢,他和儿子则在灯下削竹篾、编竹器,各自忙活,都不说话。夜深之后,又默默回房睡觉。浑家朝墙,他靠床沿,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几拳宽。
如此默冷了几天,有天夜里回到卧房,他正要吹灯,浑家忽然在背后说:“拿去。”他转身一瞧,浑家手里捏着把木匙。
他一惊:“王小槐那木匙?”
“我许了阿秦二十贯钱,你赶紧去找见那小猴儿,把事情做成。去向大保长讨了钱,我好给阿秦。”浑家把那把木匙塞到他手里,随即脱衣上床了。
他怔在那里,低头瞅着那木匙,暗褐色,细长柄,柄上刻了些花纹,在灯光下乌油油地发亮。
他原已丢开了这事,这时心里又翻腾起来。吹灯上了床,想问浑家,又不愿开口,辗转思谋了一夜,觉都没睡好。
第285章 水篇 木匙案(2)(。com)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匆忙洗了把脸,饭都顾不上吃,寻了块旧油布,将那把木匙裹好揣在怀里,快步出了门,走到村西头田间。一路上他都不时四处张望,远近都没有人,极静,只间或听得见几声鸟叫。他从路边柳树上折了一截粗树枝,而后沿着田埂走到自家麦地,寻了个隐蔽田角,蹲下来用树枝刨了个小坑,将那木匙埋到里头,用土填好踩实,抓了些乱草掩住。见毫无痕迹后,才又起身望向四周,仍不见人影。他这才放了心,穿出田地,往王家赶去。
到了那院门边,见院门关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将昨夜想好的话在心里又演练了一遍,这才上前叩门。半晌,门才开了,是王家那个老管家。
“老人家,我是望楼村的,有件要紧事要见你家小员外。”
“小员外还没起来,你进来等吧。”
老管家带着他走进院子,让他坐到前堂一把椅子上。这是他头一回走进这庭院,见院子大得十几匹马都能跑得开,院里种了三棵古槐,仰弯了脖颈才能望到树顶。这厅堂更是高大敞亮,便是他身下这只椅子,也乌沉沉、黑亮亮的,瞧着极金贵。他从没经见过这等气派,四周又极安静,连气都不敢出。
惴惴等了许久,才听见一阵轻快脚步声,王小槐从后边笑着跑了出来,立在窦好嘴身前。王小槐穿了一身雪白素麻孝服,极瘦小,果然猴儿一般,一双小眼睛却黑亮亮射着精光,不住上下睃看:“你找我何事?”
窦好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起身,半欠着身子说:“我姓窦,是望楼——”
“我见过你。你来求我开水渠?”
“嗯。小员外——”
“不成。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我爹吩咐过了,我不能违抗父命。”
“不过……我有样东西,小员外恐怕离不得……”
“我的木匙?!你偷了我的木匙?快给我!你个尖嘴狗贼,快还我木匙!”王小槐陡然发狠,一把拽住窦好嘴的衣角,不住抓扯捶打。
窦好嘴忙起身挣脱:“小员外若答应我,我便归还你的木匙。”
王小槐嘴角一撇,哭了起来:“求求你,把我的木匙还给我,我饿死了!求求你!”
“除非小员外答应我。”
“可我爹说了,不许让你们挖渠。你要其他的,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我只求小员外让我们开渠引水,小员外再好生想想,我回去等信——”
窦好嘴怕王家人出来拦阻,慌忙转身就走,王小槐哭着追了上来。窦好嘴忙迈开腿,快步逃出那院门,飞奔了一阵,见王小槐被远远丢在后头,才喘着气放慢了脚步。回想王小槐那神色,他想:这事应该是能成。那小孽畜若是寻些人来硬抢,也搜寻不出那木匙。
回到家后,他惴惴等着信儿。浑家更是稳不住,早已忘了前日争闹,不时过来拽他的衣角,悄声偷问一遍。问得他几次要冒火,却只能强行忍住。
他没有料到,王小槐竟一直没来,而那把木匙竟被人偷挖了去,并惹出那许多事来。最后终于忍不得,还是杀了王小槐,却又被王小槐阴魂作祟,院里落了许多栗子。
那天王家人请相绝陆青去驱邪,窦好嘴得了信,忙也去求拜。陆青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头望着那罗盘点算了一阵,而后说:“相属颐卦,颐者,腮颊也。食之入,言之出,皆由此。养得其正,福从口入;养非其正,祸从口出。你一生运命,全在一张口。言不经心,行不顾言。故而虽免于饥,却不得饱;虽博人欢,却也多忤。驱祸之法,只在戒口……”最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那句话让他不安了许久:
“世间尽多无奈人,无奈却非尽无辜。”
【第二章大过】
小人之所谓大过,非能为大过人之事也,直过常越理,不恤危亡,履险蹈祸而已。如过涉于水,至灭没其顶,其凶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
那把木匙是姜团偷走的。
姜团是窦好嘴的邻居,今年三十出头。他家原是三等户,可几年前“括田令”括到这里,家中五十多亩地都被括走,只剩了不到三十亩,顿时破落到连窦好嘴都不如。
眼睁睁瞧着自家几代人辛苦积存的家业平白被掠走,谁人受得住?姜团尤其气性大,当天便和那检田官争嚷起来,却被几个弓手痛打一顿,捆到了树上。那些人检完田,扬扬走后,姜团才被妻子哭着解开。姜团哪里能罢休?他接着又奔到县里去告状,县衙门前聚了许多田被括的人,县衙却大门紧闭,一连数天都不见人。等众人闹累之后,知县才出来说这是朝廷旨令,谁敢不从?
胆小性弱的,又哭闹几天后,只能垂头苦叹,各自散去,姜团却一直在县衙前厮闹。等闹的人少了,县尉率了许多厢军、弓手,一阵枪逐棒打,喊冤的多数又被撵走,只剩姜团等几根硬骨头拼死不退。县尉便以聚盗生事为名,将他们几个囚进牢狱。进了那里,便全无了天日,狱卒整日轮番打骂,打得姜团听到脚步声便浑身抽颤。整整囚了半年,姜团的妻子、岳丈使了几十贯钱,上下打点求告,才终于将他救了出来。
出狱后,姜团性情大变,再挺不起腰身,整日蜷缩在床上,稍有些响动,便惊恐之极,拼力往墙角躲。又过了半年多,才渐渐敢出门走动。那剩余的二十来亩地,妻子无力打理,佃给了别人。一年租粮除去田税,剩余的只勉强活命。家里积蓄的钱,也早已罄尽。姜团已经多年没下过地,却也只得将田地收了回来,自家耕种。辛苦一年,由于活路粗疏,一亩地才收一石多粮,却也好过佃出去。而且,苦累之余,人却健实了许多,再不那般惊恐了。
到了去年,农技熟了许多,天却旱起来。眼瞅着庄稼就要枯死,姜团毫无办法,人都呆傻住了。
就在那时,村里大保长莫咸叫了他们几个去,交代了那桩事。姜团一听,顿时怕起来,他宁愿死,也不敢做惹动官司的事。回到家里,也不愿告诉妻子,只闷闷在堂屋坐着,喝了几口冷粗茶,心里暗暗想,这条命恐怕熬不过今年了,熬不过也好,何必这么苦熬?
可是,一扭头见妻子坐在纺车边,不停摇转手臂,纺着麻线。若是几年前,妻子哪里坐得住,这等好天气,早就包些果子点心,带上绣作,去寻那几个二三等户的妇人说笑谈天去了。这几年,她和那几家妇人早就断了往来,连门都难得出,日夜忙着织作,赶完官府定的绢帛,再多织些,好换油盐钱。她身上那件绿罗衫是几年前置办的,已洗得泛灰,磨破了好几处,只随意缝了缝。原本一个丰丰润润美少妇,如今面色黄淡、发髻粗挽,一双手也磨得粗硬。
姜团叹口气,望向院子里,十二岁的儿子正拿着个木锤,在修钉牛车的木轮,那轮子枢轴昨天脱了下来,他们父子两个费死了劲,才将车子从田里拖回了家。儿子幼时莫说修车轮,唤他去厨房取一只碗都唤不动,这两年却忽地知事了,做得动做不动的,都争着去做。
看着一妻一儿,姜团又不忍撒手等死了。可不等死,又能何为?
他正在发闷,隔壁窦好嘴两口儿闹嚷起来。姜团没有理睬,他妻子却忙停下纺车,跑过去瞧。原先,他家远强过窦好嘴家,因而来往不多。这几年,他家败落下来,两个妇人反倒亲近了许多。
姜团却始终不喜窦好嘴,尤其是富的那时节,一向能避则避,迎面见了也装作不见。他受不得窦好嘴那张嘴。窦好嘴从来不识眼色,时时借故黏过来说些奉承话,并觉着自家那些话语极顺帖、极入耳。却不知穷汉在富户眼里,如同没穿衣裳,没有皮肉,只有一副瘦骨头和一团穷肚肠,一眼便能瞧个透。他嘴还未张,姜团一看神色,便已知他要动何等心思,倒不如那些臭硬愚直的穷汉顺眼。窦好嘴却自作高明,掀动那薄嘴皮,抖扬着稀髭须,左遮右掩,前闪后烁,团团缭绕,蚕茧儿一般。其实姜团眼里所见,此人骨缝里左右不过两个字:一个馋,一个贪。
当姜团遇难败落,窦好嘴顿时变了神气,眼里再没了仰羡之色,暗暗压着幸灾之乐,做出一副诚恳关切之貌。凑近时,两眼却不住睃探,恨不得拨开姜团眼皮,钻进他心底,去好生瞧瞧富人落魄后是何等滋味。这让姜团嫌恶无比,只要看到窦好嘴,立即低下头,不让他瞅见自己的目光。
这些,姜团倒都能尽力避开,也不过于介意。窦好嘴那张嘴,最令他记恨的是这村里的水源。其实,当年王豪扩了那片水塘,引水灌溉自家东边那片田地后,望楼村的大保长莫咸忙去求告王豪。王豪当时立即答应,让望楼村从他田间挖条水渠,将水引了过来。那些年,望楼村的田地全仗这条水渠,才得以免去荒旱。直到四年前,窦好嘴说了那句话,这水渠才被填死。
想起当年那桩事,姜团不由得又气恨起来。这时,妻子回来了,她进院门,先瞅了一眼姜团,神色瞧着有些异样,随即转头让儿子牵牛去井边饮水,儿子手里的活儿放不下,应付了一声。妻子竟恼起来,大声催着,把儿子撵了出去,随后关起院门,快步走进堂屋,拽着姜团进到卧房里,又关上了门,这才小声问:“你们将才被大保长唤去说了些啥?”
姜团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妻子听后,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哦……原来是为这个?”
“哪个?”
“我听着,窦好嘴两口子似乎是为一把木匙才争闹起来的。他们两口儿常日里极少口角,哪里平白会为一把木匙争到这田地?既然大保长跟你们说了这事,那木匙恐怕不是寻常木匙。齐氏以前跟我说过,王小槐那小猴儿吃饭从来离不得那把木匙。他们一定是想弄到这木匙,好要挟王小槐,等开了渠,好领那一百八十贯……一百八十贯,上田都能典买二十几亩呢,何况能免掉田税,那更是一大注长久银水……”
姜团听了,心里也一动,但随即又灰了心。那木匙既然如此要紧,哪里轻易能得?不过,这倒提醒了他,开始动心思去想其他法子。只是,他遭了刑狱之后,心智似乎愚钝了许多,想了许多天,也没能想出个一二来。
那天清晨,他驾了牛车,去睢水边运了几桶水,拿着长勺,正在田里浇灌。妻子慌慌忙忙跑了过来,瞅了瞅附近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油布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