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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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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学了几年,渐渐惯熟。那时,他才十一二岁,却已老成得如同二十来岁。他见每年养蚕时,不少人家都缺桑叶,便想将家中佃出去的地收回来一些,自己种桑树。父亲仍然痴痴呆呆,不管事。母亲则对他始终冷冷淡淡,说出来一定不会答应。不过,母亲不识数,原先每年佃户交粮谷时,都是由父亲和两个哥哥点算,后来这差事便由王荡来承当。每年收成不同,略少一些,母亲并不会察觉。王荡便自己做主,去跟佃户商议,先收回了三亩地,自己开始偷偷种。

    可毕竟年纪小,轻活儿还罢了,挖树坑、挑粪桶这些重活儿,他便极吃力。开头一年,树苗没照料好,死了大半。他却并不气馁,嫌种子太慢,又去学嫁接、压条。到第三年,竟养活了几十株。等养蚕季节时,他将桑叶卖给那些缺叶的人家,虽只得了一贯多钱,不到佃户分利的一半,但他却欢喜得了不得,因这桑树不似豆麦,一旦种成,便不必年年新种。他忙又去收回了几亩地,继续勤力种养。

    那时,王家亲族的妇人们也都纷纷开始学养蚕织绢,桑叶缺得越来越多。王荡技艺也越来越好,种了五六年,已成熟手。他将家中大半地都收了回来,雇了几个长工,只种桑树,每年所得比佃出去多了不少。

    父亲知道后,只叹着气喃喃念叨:“君子谋道不谋食。耕者,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母亲则只似有似无淡淡“嗯”了一声。

    王荡心里有些失落,却没有介意。两个哥哥死后,他已看淡世事,遇事通常只是淡嘲着笑笑而已。

    唯一让他介意的,是幼弟。由于父亲不再管教,母亲又过于宠爱,幼弟性情极骄纵,既不读书,也不务农,成日只知贪吃、贪穿、贪耍。王荡种桑得的钱,除去来年桑田必用的,自己不敢留,全都交给母亲,母亲却又大半都花费给幼弟。王荡怕母亲责怪,也从来不敢说幼弟。幼弟见到他,也从无敬怕,只呼名字,从不叫“哥哥”。从去年起,王荡的弟弟贪那个小叔祖王小槐家的吃食玩物,常跟在王小槐后头,帮附着做那些人怨鬼怒的事。

    王荡不知该如何才好,只能听任他骄纵下去,心里却始终担忧不已。他没料到,两个哥哥的厄运竟会再次降到幼弟身上。

    去年秋末,王荡正在桑园里给压条定植。压条是在大桑树附近挖一条土沟,将粗壮长枝弯下来,埋在土沟里,用木楔钉牢,而后埋上土。等土下枝条长出根,再截断母枝。子枝长壮后,便要移株定植,挖出来,另掘坑深种。

    他才小心挖出一棵桑苗,一个堂叔急匆匆赶来说:“你弟弟淹死在大塘子里了!”他忙丢下那桑苗,疾奔到那大水塘。那水塘在王小槐家后面,许多人围在那里,他走近一瞧,弟弟躺在水边,脸色蜡白,左脚腕肿得极粗大。

    双亲得知死讯,也随即赶来。母亲扑到幼弟尸体上,哭得昏死过去,父亲则站在一边,竟止不住地笑起来,笑声如同鸮叫。

    他只能忍住悲,料理弟弟的丧事,心里却一直疑问:那时天气已凉,弟弟为何会下到水塘里?他四处询问,问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小堂弟背地里小声告诉他,那天他们几个跟着王小槐去大水塘玩耍,只有王荡的弟弟和王小槐见水里有条蛇在游,王小槐让王荡的弟弟噤声,从项上摘下戴的金圈,丢进水里,说“谁捞到便是谁的”。王荡的弟弟听见,衣裳都没脱,一跃便跳了下去,才潜到水下,便惨叫了一声,在水里乱扑腾起来,等他们用树枝将他拽上来时,人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王荡听了,寒透全身。半晌,才木木然回到家里,听见父亲仍在里屋怪笑。母亲则木瞪瞪地坐在堂屋门槛上,呆望着院门。他走进去,母亲的目光都没动一动。他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杀了王小槐。

    然而,从杀念到杀人,中间隔了一道阴森森、黑洞洞的深渊。许多回走近王小槐,要动手时,一眼瞅见那道黑渊,他便下不得手。

    直到今年正月,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来到桑园。那人说:“我准备杀了那个王小槐,不过需要个帮手。你不必动手,只须帮我做一桩小事。”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照着那人所说,赶到了京城,正月十五夜半时,准备了一个火筒,站在东水门外虹桥上,等一顶轿子,那轿顶上插了一根枯树枝。看到那轿子行了过来,快到桥顶时,他迎了上去,拔掉盖子,将火筒丢进轿帘里,随即快步离开。还没下桥,就听到耳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那轿子燃起了火。

    他并没有怕,只撇了撇嘴角,轻轻哼笑了一下,而后便往东边行去。回去几天后,才听到消息:王小槐烧死在虹桥顶上。

    听到这消息,他仍只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觉到解恨的快意。父亲仍那样时时怪笑,母亲也始终痴痴怔怔的。直到王小槐还魂,他家院里清早落了些栗子,母亲见到后,连声惊叫,在院子里不住转圈,他才有些慌起来。

    亲族们请到相绝陆青来驱邪,他站在王小槐家院门前,犹豫了一阵,还是走了进去。陆青坐在那里,如一棵冬天树叶落尽的桑树,静静注视他,那目光像是一阵风,吹进心底去扫落叶,让他有些不自在。

    半晌,陆青开口言道:“你之卦为履。行不得其正,故寻其偏。偏而望返,远而欲归。返无其径,归无其门,故登歧途……”他听了,心里暗惊。陆青最后又教他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后,忍不住撇动嘴角,轻笑了一下。然而,回到家,看到母亲那漠然的目光,他忽想起陆青那句话,心里一颤,一阵悲意涌起,猛然看清了一桩事:自己这些年一直看轻世事,自认洒脱,其实只因始终得不到最看重的东西——父母之爱。

    陆青那句话如同一场寒雨,不断滴落在他心底:

    “莫怨柳絮轻别离,只缘春雨入梦寒。”

第270章 雷篇 宗子案(1)(。com) 
【第一章泰】

    使君子居中,常制其命;而小人在外,不为无措,然后君子之患无由而起,此“泰”之所以为最安也。

    ——苏轼《东坡易传》

    一位老者缓步行进东水门,两眼有些失神游离。

    老者名叫王驭,今年六十九岁,将及古稀,也是三槐王家的正脉子孙。一路上,他见了不少自家亲族,众人自然都是为那轿子而来。每个人都各怀心事,皆在回避他人。那一张张面孔,竟似一片片风中秋叶,与这融融春景极不合衬。念及此,王驭生平头一回发觉,自己果真是老朽了,再无任何气力自振,更莫说去振作这家族。

    王驭是三槐王家三房王旭一脉子孙,到他父亲时,已没了恩荫官品。王家族谱一直由二房宰相王旦那一支掌管,多年前,那一支大半已迁到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王驭听说那边修族谱时,将他们这些没功名的子孙全都摈除在外。他们襄邑皇阁村这边的子孙自然大不乐意,不过,那边子弟多少还守着耕读世家的门风,而他们这边,连能握笔的人都越来越少。年轻一代,个个瞧着粗头蠢眼的,哪里还有三槐当年的影儿?也难怪被人轻忽。

    王驭原是个顺命的人,深知家族气运至此,人力难为,但心头多少有些不畅。只因这一些不畅,积聚出一团斗志,为这宗族穷心竭力十来年。到如今,一梦醒来,肠冷心灰,唯余苦涩。望着河中春水漫漫,他闷叹一口气,不由得想起自己母亲当年那番话。

    王驭的母亲是一位县主簿的女儿,自幼习学诗书,虽然从小门小户嫁入三槐王家,处处都有些生疏,她却能沉住气,始终面含笑意。那时的三槐王家早已不复当年,各房之间互争互轧,越来越没了情面与礼数。王驭的母亲仅凭这笑,便自然化解了许多冰冻。有几家亲族最善争尖斗气,众人都怕,她却能应付裕如。即便如此,有时难免受些气损,背地里偷偷抹泪。

    王驭见过几回,有次忍不住问:“娘,你明明占理,为何还要忍气让着那婶娘?”他母亲忙拭净泪,重又笑起来:“人活一世,哪里能处处论理?倒是事事都得有个着落。今天哪怕娘论赢了,你婶娘心里自然窝住一团火,这火今天没有着落,将来必定要烧出一大团来寻着落,到那时想扑灭,便难了。驭儿,你记着,桥归桥,水归水,各人各有着落处。过些年你再瞧,水早去了海里,桥却朽在这原地。”

    王驭那时少年心性,听不进去,遇着不公,不愿像娘那般隐忍,总要争论一番。可争来争去,自家累,别人也累。他渐渐发觉,这世间恐怕本没有公道,每个人都有自家一番道理,谁也说不通谁,就如鸟强要鸡飞、鸡强要鸭跳一般。母亲那些话他听了许多遍,一直印在心里。年纪渐长,便渐渐领会出其中道理,事事的确都得各有个着落处,这天下才太平。

    于是,他不再与人争,更不去强拧,而是瞧人的着落处在哪里。你想东,便由你东;他想西,便由他西。顺着人情走,个个都安生。于是,他脸上也渐渐现出母亲那般笑意,人也乐意与他交往。这世间事便是如此,越拧便越拧,越顺便越顺。他越活越泰然,亲族都开始唤他“王如意”。

    三槐王家举族迁到襄邑乡村,许多人都在愁叹,王驭却知道,这恐怕是最好的着落处,再在这京城耗下去,迟早要沦落无着。就如江州陈氏,一门数代同居,到大宋初年,家族人数已达三万七千口,世称义门。然而家产所出,哪里能赡济这么多人?朝廷为彰其孝义,每年拨粮两千石,并免去各项税赋。即便如此,到了仁宗年间,陈氏仍难以为继,最终分产析居,分作六十多个支系,迁徙各路州。三槐王家尚未全然败落,去了乡里,毕竟还有屋可居、有田可依。

    到了皇阁村后,王驭还年轻,虽然事事促迫,却能沉住气,一一安顿好家宅。又去向那乡里富户请教,在族中头一个寻见一些客户,将分得的二百多亩地佃了出去。如此,家安财顺,倒比在京城大宅时松裕了许多。

    他又留心向那些老农请教,学会相看地色,也知悉了许多农事艺理。从中,他越发领会到母亲的高明,这农艺更得依着作物天性,方能样样有个收成着落。

    其他亲族见他家计处置得好,都来向他请教。王驭也从不吝惜,尽力帮着出些主意。

    族中宗子是王豪,他引着族人迁居这里,自家却常在外头行商。族中毕竟有不少事务得料理,众人又都巴望着王豪给些指引扶助。王豪却素性不拘,哪里管得了这些,便在子侄辈里寻了三个,替他照应。

    自王安石推行保甲法以来,乡里五户为一小保,二十五户为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为一都保,分别选小保长、大保长和都保正副来管领,主掌盗贼逐捕、桥道烟火、词讼斗殴、催督税租等。

    王家宗族共六十八户,被计作三大保,于宗族中选命了三人任大保长。王豪原也被任命为保长,他也将这职任转给了一个侄子。他自己则不断经商求利,置买田产。乡中田产三百亩以上为一等户,五百亩以上为无比户。辛苦十来年,王豪的田产已过千亩,称为无比富强户,被任命为这一带乡里的保正,他避不过,只得应承,却仍将差事交付给三个大保长侄子。

    过了二十来年,那一辈或老病或亡故。王豪又从孙辈里选了三个,分任保长,同时又一起代管宗族事务。头一个便是王驭,那年他五十三岁,还有两人和他是同一辈堂兄弟,一个叫王统,一个叫王析。

    王驭原本不爱出头,也从不争这个名位,只是瞧着过去那些年,各家忙于自顾,于宗族情分上极冷淡,甚而衍出许多仇意。大家同根连枝,本该互依互助、亲亲睦睦才对。于是他欣然赴命,想着替这宗族多少尽些力,也算没白姓了这个三槐王姓。王统和王析两人竟也都有此意,他们三人商议一番,都有些振奋,同愿将三槐王家重新壮大起来。

    乡村里每年立春、立秋都要办社,祭拜土地神、五谷神,春祈丰年,秋报收成。到这一日,连妇人也都要停了针线,村人全都聚在一处。拜过神后,吃酒吃肉,擂鼓歌舞。他们王家亲族迁居来皇阁村虽然已经多年,却始终难与本土乡人相容,每到社日,尽都闭门在家,族里只有孩童去凑趣玩耍。

    王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说动亲族赴社,一来入乡随俗,能与本地乡人融洽;二来借机让亲族定期团聚相乐;三来大半亲族最怕破费,这春秋两社,家家只须出些酒肉糕饼,轻廉易办。

    王驭说出来后,堂弟王析性情平和,人称“王佛手”,他只略想了一想,便点头赞同。堂兄王统性情却有些刻板,人都唤他“王铁尺”,这位铁尺堂兄立即说:“我王家再落魄,也毕竟是个世族,怎好与那些蠢俗乡人混闹在一处?”王如意已先料到,得给他寻个着落,便笑着说:“这皇阁村大半是我王家亲族,其实已可唤作王家村。既然咱们已经定居此地,便该去掉为客之心,做这皇阁村的主人家。振兴家道,也该从此地起手。哥哥既然嫌这村社俗陋,咱们便将它兴作起来。像欧阳文忠公、苏东坡先生这些当世名公,都曾留下社日名篇。咱们便让族中能诗善文的子弟,在社日上吟诗作赋,既可给这村俗添些风雅,更可叫子弟们重新生出亲近文墨之心。”王铁尺听后,寻思半晌,也点头答应了。三人一起去说给叔祖王豪,王豪一向爱喜闹,听了立即高声赞同。

    不过,主意虽定了,此事却不好强制亲族。王铁尺和王佛手都有些畏难,王驭便自告奋勇,挨家去说。他在亲族中最得人缘,且深知各人脾性,进门前,先想好说辞,给每家一个着落。虽难易不同,但最终还是让所有亲族都答应赴社。连独住在村东北大土丘后、常年与亲族疏隔的王盥,都被他说服。

    本村那些乡民,王驭也前去解释了一番。那些乡民淳朴喜客,一直有相邀之心,只是不好开口,听他一说,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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