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妃传-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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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冷宫被冰雪覆盖,茫茫雪色之中根本看不到进路。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只余下硬生生的疼意。灵犀尽量把帽子戴严,却依旧遮挡不住那股子彻骨的寒风。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如置身于冰水中一样。
荷叶穿得比灵犀还薄,却挺着身子走在灵犀的前面,去为灵犀遮风挡雪。
两人相互扶持着,在雪地里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品秀阁中。
品秀阁与同心殿比起来很小,没有左右偏殿也没有左右耳房,只有一间正房坐北望南的座落在一个已经没有了院墙的小院之中。
不过却不难看出这品秀阁曾经的秀雅,小院之中不仅有着一个形状精巧的荷花,还有亭台回廊。不过那荷花池早已废弃了,就连探到荷花池上的小榭也只剩下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在积雪下露出一截截腐朽了的断木。
荷叶扶着灵犀的手,也未打招呼直接进了品秀阁的主殿,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品秀阁内空无一物,除了一张能供人睡觉的矮炕外,连桌椅都没有一个。灶门就开在屋内,连接着矮炕。只要屋内一烧火,不仅暖了屋子也暖了矮炕,着实是节省了不少木柴。
那位白发老妪正蹲于灶前往里填腐朽的了木头,灶里的火红膛膛的,映得老妪那满是皱纹的脸也红通通的。
飞朵双手环膝,坐在矮炕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再没了曾经在朱皇后跟前当差时的机灵劲儿。
白发老妪把手边的最后一根木头扔进灶膛,才颤微着站起身,回头对灵犀和荷叶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道,“你们还来做什么?”
灵犀对荷叶使了个眼色,荷叶马上走到那老妪身前,扶那老妪到矮炕上坐了下来。
待白发老妪坐定后,灵犀才走到她的面前,一福道,“我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呢吗?”那白发老妪艰难的挪动自己的身子,让自己在矮炕上寻了个温度适宜的地方,又伸手把炕里一床勉强能称为棉被的棉被拉了过来,盖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就去死!”老妪抬头,苍老的声音冷和如品秀阁外的天气一样,“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有吃有穿,还有一个忠心的宫女侍候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
老妪抬头看着灵犀白嫩较好的面容,冷声道,“你不甘心。你放弃不了你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你想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我不甘心,不是因为我曾经拥有过的荣华富贵……”
“那就是不甘心被人所害了……”
见灵犀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那老妪道,“这后宫之中有哪一位得宠的妃嫔的手是干净的?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自以为高尚善良罢了。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进了冷宫的宠妃十成里有八成都是被别人害的。能当宠妃的女人,”老妪指着自己的脑子,道,“这里都不笨。聪明的女人不会没脑子到不把屁股擦干净,坐等别人揪她小辫子的……”
“我是不甘心被人所害。”灵犀咬牙承认,“我更不甘心我的皇儿认贼做母。”
那老妪一声冷笑,“所以你想出去把你的孩子抢回来?”
“是,我是想出去把我的孩子抢过来,”灵犀把头仰得高高的,右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况且,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生在冷宫之中……”
那老妪把目光放在灵犀的腹部,挑起同样花白了的眉毛,“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灵犀没有回话,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那老妪一叹,在矮炕之上躺了下来,背对着灵犀,声音落寞的道,“你眼拙了,我帮不上你什么。我自己都身陷冷宫之中数十载,不知冷宫外的年月,哪有什么能力去帮你?”
“可你在冷宫之中活下来了……”
“在冷宫之中活下来还不容易吗?只要你当自己死了,就不难活了……”老妪又坐起身来,目光落在灵犀的小腹上,“前提是,你对你的仇人没有任何的威胁了。”
灵犀也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有些发抖。
“想出去,也要有命才行。”老妪重新躺下,把棉被盖在自己的身上,对灵犀道,“出去时把门关上,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动了。”
荷叶站在一边与飞朵相了好一会的面,听老妪下了逐客令,便上前扶住了灵犀的手,道,“娘娘,外面天黑的厉害,眼见着就要下雪了,咱们回去吧。”
灵犀微微点头,抬手把帽子重新戴好后,扶着荷叶的手迈进灰蒙蒙的雪色之中。
待灵犀与荷叶走回同心殿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
坐回到东偏殿招呼的矮炕上,灵犀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白发老妪所说的话看似无用,却点明了一点。她若想走出冷宫,最最前提的一个条件是活着。
灵犀抚在小腹上的右手微微用力,暗自咬牙。活着,太难了。
紫宸殿的偏殿之中,婉嫔看着玩得开心的五皇子,一双美眸瞪得直直的,晶莹的泪珠在她微红的眼圈中不停的打转。
品姻拿了条素净帕子,轻推了下婉嫔后低语道,“婉嫔娘娘,万不能再流泪了。”
品姻本是紫宸殿中侍候的二等宫女,怜星殿的事发生后,永安帝便把品姻赐给了婉嫔。而原来在婉嫔身边尽心尽责的夏菡,则被打发回了掖庭宫。
婉嫔被品姻推得一愣,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从眼角流了下来。
品姻见永安帝正专心的逗弄着五皇子玩,连忙拿帕子给婉嫔擦了泪痕,压低的语气里已是有了两分不耐的味道,“娘娘,眼下这是紫宸殿,还忘娘娘不要太过感情用事。”
见无宫女太监注意到这边,品姻又爬在婉嫔的耳边道,“娘娘,皇上甚喜五皇子。您若能把五皇子养在膝下,皇上天天来看五皇子,您还怕日后再无怀上龙嗣的可能吗?”
自怜星殿婉嫔滑胎后,婉嫔眼里的泪就没停过。永安帝为了不把后宫众妃嫔的眼光都引向婉嫔,,在婉嫔迁居宜阳殿后却显少往她那里走了。
永安帝去的时候,都是子时。他想用对待灵犀的方法到宜阳殿那里偷香,哄几句哄好了,让婉嫔不再伤心。可婉嫔的一颗心都在已经逝去的六皇子身上,每每见到永安帝都是投怀大哭。
一次两次,永安帝还能抱着婉嫔安慰。可一连几次,永安帝偷香的兴致也就没了。再加上六皇子的事永安帝是真的痛心了,所以夜里也少去婉嫔那里了。
婉嫔听到品姻提到‘怀上龙嗣’四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抽噎了一声道,“怀上又怎样?我都护不住,还是不受人所害?”
婉嫔的眼泪一掉,品姻的头立马就大了一圈。她暗里咬了牙,又帮婉嫔把眼泪擦净,道,“娘娘,您不想怀龙嗣不是正合适?这眼下正好一个现成的,五皇子年幼,您把他养在膝下,和自己的没有区别……”
五皇子爬在永安帝的怀里掰着自己的指头玩得正高兴,突然目光被永安帝手上的那只白玉板指吸引,便把小手搭在永安帝右手上,握着那只白玉板指道,“父皇,要,要……”
永安帝抬起右手点了五皇子的鼻子,笑道,“毅儿,这叫板指,板指……”
“盘,子……”
“板指。”永安帝耐心的教导。
“板,子……”
永安帝被五皇子认真学话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回头叫道,“婉儿,你看毅儿多认学……”
品姻正拿帕子给婉嫔擦泪,被永安帝看了个正着。
品姻连忙福身道,“皇上,婉嫔娘娘处境思情,看到五皇子,就想到了六皇子……”
永安帝脸上的笑慢慢变淡,把五皇子交给李奶娘后走到婉嫔的身前。
品姻连忙招呼着小宫女出去了,李奶娘怕五皇子冻道,则和几个平日里侍候五皇子的宫女进了寝殿。
待到殿内无人,永安帝坐在婉嫔的身边,道,“是朕思虑不周,不应该把你叫过来的。”
婉嫔把螓首靠在永安帝的肩膀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哽咽着道,“臣妾也喜五皇子,也想照顾好五皇子,毕竟五皇子的生母曾经费心照料臣妾……可臣妾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自己的皇儿都护不住,又拿什么去护五皇子?”
永安帝眉毛轻挑,“直到现在你也不信是叶氏害得你?”
“我不信!”婉嫔抬头直视永安帝,哭得梨花带雨,“若没有她护着臣妾,臣妾腹中的皇儿早就损于他人之手了。她既然想害臣妾,又何苦做这样的无用功?皇上,你心中信是她害的臣妾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储位之争()
婉嫔扶着品姻的手离开后,她那张布满泪痕,揪着眉头的小脸却还在永安帝的前面晃荡。那句试探式的疑问,亦是回荡在永安帝的耳边。
你信吗?
永安帝想不信,可当时的境况由得了他不信吗?
怜星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条条证据摆在眼前,无一不是把矛头指向灵犀。在这些铁打的证据面前,让他怎能不信?
永安帝咬牙切齿,拳头用力的按在了上等黄杨门制成的雕花桌几上,雕花桌几因此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呻吟。
假孕!
假孕邀宠,这已是罪无可恕!若她心中无惧,怎会在身子如此柔弱的状况下要求诞育龙嗣,而且是在停了避孕药法后就怀上了龙嗣。明明就是想用龙嗣保住她当时的荣华与位份。
这样一个心计颇深的女人,让他怎么能容,心中又怎能不恨?
冯公公进来见到的便永安帝的这副怒容,行礼问安后小声的道,“皇上,国丈大人求见,此时正在御书房里等着您呢。”
永安帝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下,右手化拳为掌与桌面相碰,发出啪的一声。
国丈大人求见,却已经在御书房中等着。永安帝身为一国之君,朱弦文可给了永安帝拒绝的机会?
冯公公见永安帝的脸色越加的不好,身子躬的更底,“国丈大人说,皇上若有要事,不去也可……”
后面的话,冯公公越说声音越低,已是准备承受永安帝的怒气。
可是难得的,永安帝并没有发脾气。而是在深呼吸两下后,收了身子的怒气对着寝殿的方向道,“把五皇子抱出来吧。”
李奶娘与几名小宫女鱼贯而出,五皇子手里拿着永安帝赐于的那只白玉板指,玩得正欢快。
五皇子看到永安帝,马上从李奶娘的怀里挣扎了下来,张开了小手对永安帝步伐不稳的扑去,奶声奶气的喊道,“父皇,抱……”
永安帝忙弯脚把五皇子从地上抱到了怀里,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五皇子略大的额头道,“毅儿,父皇给你指门好婚事可好?”
五皇子听不明白什么意思,拍了小手对着永安帝大笑,长出了六颗小牙的小嘴张开,单声节的发着啊啊呜呜的声音。
“毅儿。”永安帝用自己带了胡茬子的下巴去蹭五皇子娇嫩的脖胫,引了五皇子发出一阵阵开心的大笑。
逗弄着五皇子玩了会,永安帝把五皇子交于李奶娘,对冯公公挥手道,“去御书房。”
冯公公看着还在对永安帝招手的五皇子一愣,连忙追问道,“皇上,可现在就收拾了东西让五皇子搬到婉嫔娘娘那里?”
永安帝把刚迈出的脚步收回,看着正对着他啊啊招手的五皇子露出了一丝暖笑,回头对冯公公道,“今天,今天五皇子还是住在这里。明个儿一早,你去把于嫔叫了来,叶氏既然是把五皇子交给了她,那就由她抚育五皇子。”
永安帝不得不承认婉嫔的那句话是极中肯的。在这后宫之中若是没有点本事的,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住一个小小的孩子。
于嫔在永安帝的印象中一直是中规中矩的,除了偶尔去灵犀那里外,根本不参与在后宫之中的争斗。于嫔膝下无子嗣,于家在外朝又是极其显赫的,这样算起来,于嫔还真是抚育五皇子的最佳人选,最起码护住五皇子是不成问题的。
冯公公暗松一口气,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语气愉悦的对永安帝称了句是。
永安帝一挑眉,背了手对冯公公问道,“你也觉得把五皇子放在于嫔那里比放在婉嫔那里合适?”
冯公公咧嘴一笑,对永安帝道,“奴才是见皇上看五皇子高兴,所以心里也舒畅。和于嫔娘娘和婉嫔娘娘可没什么关系。”
永安帝嘴角含笑,伸出手指一点冯公公,淡笑不语。不过心情相比听闻国丈在御书房中求见时,却是好了不止一点两点。
出了五皇子所住的偏殿,在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永安帝对走在他身后,有着半步远的距离的冯公公道,“冯公公,平王有多久没有进宫觐见了?”
“回皇上的话,自八月十五的合宫家宴后平王就没有进过宫了。说是静慧太贵妃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平王整日里亲自侍奉在静慧太贵妃的榻前,以尽孝道。”冯公公弯腰回道。
“哼,”永安帝一声冷哼,把心中对平王的不满全表现在了脸上。
须臾,冯公公又低声对永安帝道,“皇上,今日午后的时候有宫人来报,说大皇子在下朝回府的路上,掉下马摔伤了……”
永安帝剑眉一立,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朕?”
“奴才,奴才……”冯公公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道,“都怪奴才,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午后宫人来报时,永安帝正在紫宸殿的偏殿之中陪婉嫔和五皇子,在那种时候冯公公有几个脑袋敢进去禀报,打扰了永安帝的天伦之乐?
身为陪在永安帝身边年近三十年的老人,冯公公可谓是把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吃得透透的。皇上就是天,皇上说的话,做的事永远也不可能有错。错的,都是奴才,所以像这种事,冯公公都会自觉的揽到自己的身上。
“伤得可重?”永安帝停下脚步,回头问。
“来报的人说马惊的时候大皇子反应及快,所以只是崴了脚踝,并无大碍。”冯公公如实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