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为妻-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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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楚瑜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去,让人给他戴上了枷锁。
几十斤的枷锁带在他身上,他却仍旧挺得笔直,曹衍让人拉了关囚犯的马车过来,冷笑着同卫韫道:“七公子,上去吧?”
卫韫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卫府的牌匾,目光落在楚瑜身上。
“卫家交给大嫂照顾。”
“你放心。”楚瑜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坚定:“我在,卫家不会有事。”
卫韫抿了抿唇,却道:“大嫂,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他目光扫向一旁站着的几位少夫人,扬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是要紧。诸位嫂嫂切勿太过伤悲,哥哥们泉下有知,也希望诸位嫂嫂能照顾好自己。”
楚瑜并没将家中变故告诉卫韫,只是说了梁氏和柳雪阳的去向,卫韫尚还不知家中女人之间的不合,还担心着几位嫂子因失去丈夫太过伤悲。
三少夫人张晗听到这话,扭过头去,用帕子捂住脸,小声哭出来。
便是姚珏,也不自觉红了眼。
然而她与谢玖出身大族,早是知道了卫家的形势,绝不敢去牵连的,更何况姚家与卫家本也交恶,她与丈夫感情远不及其他少奶奶深厚。
只是忠门埋骨,稍有良心,便会为之惋惜。
听着卫韫的话,管家露出难色,他看了楚瑜一眼,怕楚瑜在这时候告状起来。然而楚瑜却扬着笑容,同卫韫道:“你不必担忧,在狱中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是你长辈,比你想得开。”
卫韫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上了囚车。
曹衍脸色已是差极了,催促了人道:“压着去天牢罢!”
卫韫盘腿坐下,背对过家中女眷时,便收起了方才的软弱担忧,化作一片泰然。
囚车缓缓而行,他骤然出声:“卫家蒙冤!父兄无罪!”
“让他闭嘴!”
曹衍面色大变,扬鞭甩了过去:“闭嘴!”
看见他扬鞭子,蒋纯下意识就抓住了曹衍的鞭子,曹衍察觉被人阻拦,扭过头去,看见蒋纯之后,眯起眼睛:“二少夫人?”
“好,好得很,”他目光扫过卫家一众女眷,冷声道:“你们卫府好得很!你们家大夫人呢?!”
没有人说话,曹衍提了声音:“如今卫家就没有人主事了吗?还是说卫家如今的主事就是一个连面目都不敢露之人?!”
“大夫人外出省亲,如今卫家暂由妾身主事。”
楚瑜站出身来,她双手交叠落于身前,微微低头:“二少夫人方才经历丧夫之痛,一时失智,还望大人海涵。”
曹衍目光落在楚瑜身上,打量了片刻后,慢慢道:“楚家的大小姐?嫁进门来,还没见过丈夫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便是站在一旁的谢玖,也感受到了这森森的羞辱。
然而楚瑜面色不变,仿佛这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平静道:“正是。”
曹衍看着楚瑜,不知是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听闻大小姐天资聪慧,向来是识时务之人,大小姐可知道,卫家如今已然获罪,戴罪之人,”他抬起头,看向卫家的灵堂白花,“啧啧”道:“还要给他们这样的体面,不妥吧?”
“你”
姚珏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出声,却被旁边谢玖一把拉住,谢玖压低了声:“你父兄说了什么忘了吗?忍住,日后你我就同卫府没什么瓜葛了!”
姚珏抿了抿唇,扭过头去,不想再看。
她想离开,可不知道为什么,楚瑜在那里,她便挪不动步子。
她目光落在楚瑜身上,看楚瑜不卑不亢反问曹衍:“如今卫府可是定罪?”
曹衍面色变了变,楚瑜继续道:“既然尚在查案,并非罪人,他们为国征战沙场一生,体面归去,有何不可?”
“少夫人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装不懂?”
曹衍咬牙出声,他猛地靠近她,压着声音道:“卫府如今已无男丁,仅剩一个十四岁的小儿,楚大小姐莫非还要给卫珺守寡不成?!”
楚瑜抬起头来,平静看着曹衍,曹衍见她神色动摇,接着道:“我与卫府恩怨小姐应该知道,我与令尊相交甚好,小姐给我这个薄面,我也不会让小姐难堪。”
听到这话,楚瑜轻叹了一声,微微低头。
“既然大人与我父交好,还请大人给这个面子,让我公公和小叔们安稳下葬吧。”
曹衍冷笑起来,他坐起身子,朝后面招了招手,指着那棺木道:“砸!”
卫秋拔剑而出,怒道:“你敢!”
“罪臣之奴,安敢拔剑?!”
曹衍盯着卫秋,同旁人道:“来人,将这刁奴拿下!”
“曹大人!”
楚瑜提高了声音,她上前一步,站在棺木和卫秋之前,盯着曹衍:“曹大人一定要将事做绝做尽?”
“我便做绝做尽了,你又如何?!”
“曹大人,你今日之事,若传入圣上耳中,你当如何?”
曹衍闻言,大笑出声:“你以为今日圣上还会管卫家?”
“那您试试。”楚瑜停在棺木前,目光直视着她:“今日我在此处,您想动我父兄的棺木,便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她双手笼在袖间,神色泰然:“妾身不敢对曹大人动手,曹大人要杀要剐,妾身悉听尊便。”
“端只看,”楚瑜目光停留在曹衍身上:“曹大人觉得,楚瑜这条命,价值几何了。”
第十七章()
楚瑜站在棺木前不动,曹衍眯眼:“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你不成?少夫人,你可睁眼看看,你们这棺木,是什么木,雕刻的,是什么纹,用的,是什么漆?”
楚瑜没有回头,平静道:“我公公小叔所用之木,所刻之纹,所用之漆,均按他们所对应官职爵位所用,并无不妥。”
“少夫人此言差矣,”曹衍冷笑:“卫忠等人乃戴罪之身,应按庶民规格以葬,怎能用得起这样的棺木?来人,去东街给我买七具普通棺木来。少夫人,”曹衍转过头去,叹了口气:“曹某生性慈悲,卫府今日沦落至此,这七具棺材就当曹某送给卫府,少夫人不必言谢。”
说着,曹衍指着那棺木道:“烦请少夫人让一让,不该呆的地方,一刻也不该呆。”
“曹大人,我大楚可有律法言明戴罪之身以庶民葬?”
“那我大楚又可有律法言明戴罪之身以公爵葬?!”
说话期间,越来愈多大理寺的官兵赶了过来,曹衍不愿与楚瑜多做纠缠,直接道:“给我将卫忠等人请出来!”
说着,曹衍带头带着士兵涌了上去,楚瑜立在卫忠棺木前,一动不动,士兵上前来开棺,楚瑜抬手按在棺木之上,竟就纹丝不动。士兵愣了愣,曹衍怒道:“怕什么,将她拉走啊!”
士兵反应过来,冲去拉扯楚瑜,楚瑜趴在棺木之上,无论谁来拉扯,都死死抱在棺木之上。
她果真如她所言,没有反抗,没有还手,只是谁都拉不开她,她就用自己身子,去拦着那些士兵。周边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曹衍见他们久久拉不开楚瑜,怒吼向其他人:“动手啊!”
说罢,他便朝着楚瑜冲去,一鞭子甩在楚瑜身上。
鞭子在楚瑜身上见了血,旁边人惊叫出声,而这时,周边士兵也在曹衍驱使下冲向了其他棺木。
王岚率先没忍住,大着肚子扑向自家夫君的棺木,嚎哭出声:“六郎!”
“将六少夫人拉回去!”
蒋纯大吼出声:“护住六少夫人!”
“不准还手!”
楚瑜抬起头来,扬声开口:“我卫府并非谋逆之臣,绝不会向朝廷之人出手。谁都不许还手!”
说着,楚瑜转过头去,盯着谢玖。
她张了张口,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谢太傅。
谢太傅。
谢玖注意到楚瑜的目光,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周边是哭声,是喊声,士兵们努力想打开棺木,然而卫府的人却冲上去,拼命抱在棺木上。
他们如楚瑜所言,没有反抗,只是拼命扒在那棺木之上,被一次次拉开,又一次一次冲上去。
“三郎三郎你莫怕”
张晗不会武,便整个人都趴在了棺材上,又被士兵拖下去。
王岚因为怀孕,被下人拖着,一个劲儿哭喊着想要上前。
蒋纯面对着棺木,整个人死死按住棺木,指甲都扣在了棺木之上。
而楚瑜就趴在卫忠棺木身边,背上鲜血淋漓。
卫府满门都是哀嚎声,是哭声。
姚珏咬着牙,眼眶通红,她浑身颤抖,想要做什么,却不敢上前。
而楚瑜盯着谢玖,一动不动,谢玖神色冷漠,然而眼中却是浮光掠影。
她仿佛是看到自己刚嫁到卫家那一天,卫雅坐在她身边。
卫雅小她两岁,他低着头,小声道:“听闻谢家百年书香门第,我的名字你或许会喜欢,我单名雅,叫卫雅。”
说着,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我虽比你年纪小,却很可靠,我以前见过你,春日宴上,那时我四哥尚未娶亲,我还不能去求娶你,所以我总催着四哥赶紧成亲,就怕你没等着我”
少年说着,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她:“还好,你没嫁得这样早。”
那时她很诧异,谢家人心薄凉,她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单纯至此。
嫁他是权宜之计,她本庶女,能嫁到卫府,也算不错。她早做过他身死改嫁的准备,只是她以为这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从未想过这样早。
五郎
谢玖听着周边人的哭喊,感觉喉咙间有什么涌上来,她捏着拳头,慢慢闭上眼睛。许久后,她毅然转身,姚珏一把拉住她:“你去哪里?”
谢玖苦笑了一下:“去找死罢!”
说罢,她猛地推开她,转身跑进了雨里。
姚珏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大雨中和官兵对抗着的卫家人,咬了咬牙,她猛地冲了进去,怒吼出声:“曹衍,你心里真是没有王法了吗?!”
“姚四小姐?”
曹衍抬起头来,颇为诧异:“我以为,四小姐是聪明人?”
姚珏不说话,她咬着牙,喘着粗气,曹衍看着她,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姚小姐,也同少夫人一样有骨气呢?你说这卫家的公子有什么好的,那个卫四郎,我记得还是个断指”
话没说完,姚珏气头上来,没有忍耐住,一脚就踹了过去,怒喝道:“你个王八蛋!”
曹衍没想到姚珏居然真一脚踹过来,当场被姚珏一脚踹翻了过去,他瞬间暴怒,让人拉住姚珏,抬手就是一巴掌。姚珏被人按着,还拼命挣扎,怒骂出声:“你个王八蛋,你他娘以为自己算老几?我表哥手下一条走狗”
“好,好的很”
曹衍捂住脸,不住点头:“你等着,我第一个就开你丈夫的棺!”
说罢,曹衍就朝着卫风的棺木走去,他走得又急又狠,谁都拦不住,姚珏红着眼嘶吼:“曹衍,尔敢!你今日敢动卫风的棺材一颗钉子,我都让你碎尸万段!”
音落的瞬间,曹衍已经一剑狠狠劈下去,瞬间将那棺材辟出一条裂缝,旁人疯狂涌上,想去拉扯曹衍,然而曹衍却是疯了一般,根本不在意会不会砍到人,一剑一剑砍在卫风棺木之上,姚珏们拼命挣扎,楚瑜撑着自己,艰难站起身来,蒋纯抬起头来,看向卫风棺木的风向,随后听到姚珏一声惊呼:“不要!”,那棺木终于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棺材板七零八落,卫风的遗体露了出来。
那尸体已经处理过,放了特制的香料和草药,虽然已经开始生了尸斑,却也没闻到腐烂的味道。
曹衍大笑出声来,指着旁人道:“看!看看传说中百发百中的断指卫四郎!”
没有人说话,棺材裂开那瞬间,所有人都愣了。
全场安静下来,死死盯着那棺木。
棺木里的男人,已经被处理过了,他穿得干净整洁,脸上的鲜血也已经被擦干净,然而却仍旧可以看出,有一只手已经没了,可见他死前,也经历过怎样的残忍。
而也是在这尸体漏出来的瞬间,哪怕是跟着曹衍来的士兵,这才想起来这棺木里的人,经历过什么。
他们是死在战场上,哪怕七万军被灭是他们的责任,可在他们这些人待在京中安逸度日的时候,也是这些人在沙场,浴血厮杀,保家卫国。
楚瑜撑着自己,站起来,看着地面上的卫风,沙哑出声:“曹大人,您所求,到底是什么呢?”
姚珏哭着冲过去,扑到了卫风身边,她跪在地面上,捧起卫风失去手的袖子,嚎哭出声:“你的手呢?王八蛋,你的手呢?!”
曹衍看向楚瑜,见楚瑜一步一步朝着卫风走去。
“我卫家,自开朝追随天子,如今已过四世。我卫家祠堂,牌位上百,凡为男丁,无一不亡于战场”
“我卫家如今满门男丁,仅余一位少年归来,这份牺牲,难道还换不来我卫家一门,一个安稳下葬吗?!”
楚瑜抬头,看向远处站在墙角下一个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黑衣,双手负在身后,平静看着楚瑜。
谢玖立于他身后,为他执伞,楚瑜身上血与泥混在一起,卫府所有人顺着楚瑜的目光,看向那角落,只有姚珏还抱着卫风,哭得撕心裂肺。
楚瑜盯着谢太傅,猛地扬声:“太傅!天子之师,正国正法,您告诉我,是不是满门忠血,是不是百年英魂,还不如宵小阳奉阴违溜须拍马,还换不来唯一那一点血脉安稳存续,还得不到一具棺木,安然入土?”
谢太傅没有说话,他看着楚瑜的眼睛。
那女子眼睛里仿佛有光,有火,她审视着人的良心,拷问着人性。她让阴暗滋滋作响,让黑暗狼狈逃窜。
见谢太傅不语,楚瑜转过身去,她身上鲜血淋漓,却还是张开双臂,看向那些看着她的百姓。
“元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