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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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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半夜的时候,一个新闻传遍舞会,相当轰动。一个关在圣安吉城堡的年轻烧炭党人,在当天夜晚化装逃走了。当他遇到监狱最后的守卫队时,竟像传奇人物一样胆大包天,拿一把匕首袭击警卫。不过他自己也受了伤,警卫正沿着他的血迹在街上追捕。人们希望把他捉回来。

    就在大家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堂里维欧萨外里正好同法尼娜跳完舞。他醉心于她的风姿和她的胜利,差不多爱她爱疯了,送她回到她原来待的地方,对她道:“可是,请问,到底谁能够得到你的欢心呢?”

    法尼娜回答道:“方才逃掉的那个年轻烧炭党人。至少他不是光到人世走走就算了,他多少做了点事。”

    堂阿斯德卢巴勒爵爷来到女儿跟前。这是一个二十来年没有同他的管家结过账的阔人。管家拿爵爷自己的收入借给爵爷,利息很高。你要是在街上遇见他,会把他当作一个年老的戏子,不会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五六只镶着巨大钻石的戒指。他的两个儿子做了耶稣会教士,随后都发疯死掉。他也把他们忘了。但是,他的独养女法尼娜不想出嫁,使他不开心。她已经十九岁,拒绝了好些最煊赫的配偶。她的理由是什么?和西拉西拉(公元前136—公元前78),罗马共和国的独裁者,在他得势的末年(公元前79)忽然宣布退位。退位的理由成了一个隐谜。本文所举的退位理由只是一种推测。退位的理由相同:看不起罗马人。

    舞会的第二天,法尼娜注意到她的一贯粗心大意、从不高兴带过一次钥匙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关好一座小楼梯的门。这楼梯通到府里四楼的房间。房间的窗户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法尼娜出去做了几次拜访,回来的时候,府里正忙着过节装灯,把大门阻塞住了,马车只好绕到后院进来。法尼娜往高里一望,惊讶起来了,原来她父亲小心在意关好了的四楼的房间,有一个窗户打开了。她打发走她的伴娘,上到府里顶楼,找来找去,找到一个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有栅栏的小窗户。她先前注意到的、开着的窗户离她两步远。不用说,这屋子住了人。可是,住了谁?第二天,法尼娜想法子弄到一把开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的小门钥匙。

    窗户还开着,她悄悄溜了过去,躲在一扇百叶窗后面。屋子靠里有一张床,有人躺在床上。她的第一个动作是退回来,不过她瞥见一件女人袍子,搭在一张椅子上。她仔细端详床上的人,看见这个人是金黄头发,样子很年轻。她断定这是一个女人。搭在椅子上的袍子沾着血,一双女人鞋放在桌子上,鞋上也有血。不相识的女人动了动。法尼娜注意到她受了伤,一大块染着血点子的布盖住她的胸脯,这块布只用几条带子拴住。拿布这样捆扎,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外科医生干的。法尼娜注意到,每天将近四点钟,父亲就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去看望不相识的女人,不久他又下来,乘马车到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府去。他一出去,法尼娜就登上小平台,她从这里可以望见不相识的女人。她对这个十分不幸的年轻女人起了深深的同情。她很想知道她的遭遇。搭在椅子上的沾着血的袍子,像是被刺刀戳破的。法尼娜数得出戳破的地方。有一天,她更清楚地看见不相识的女人:她的蓝眼睛盯着天看,好像在祷告。不久,眼泪充满了她美丽的眼睛。年轻的郡主眼巴巴直想同她说话。第二天,法尼娜大起胆子,在她父亲来以前,先藏在小平台上。她看见堂阿斯德卢巴勒走进不相识的女人的屋子。他提着一只小篮子,里头装着一些吃的东西。爵爷神情不安,没有说多少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极了,虽说落地窗开着,可法尼娜仍听不见。没有多久他就走了。

    法尼娜心想:

    “这可怜的女人一定有着一些很可怕的仇人,使得我父亲那样无忧无虑的性格,也不敢凭信别人,宁愿每天不辞辛苦,上一百二十级楼梯。”

    一天黄昏,法尼娜把头轻轻伸向不相识的女人的窗户,她遇见了她的眼睛:全败露了。法尼娜跪下来,嚷道:

    “我喜欢你,我一定对你忠实。”

    不相识的女人做手势叫她进去。

    法尼娜嚷道:

    “你一定要多多原谅我。我的胡闹和好奇一定得罪了你!我对你发誓保守秘密。你要是认为必要的话,我就绝不再来了。”

    不相识的女人道:

    “谁看见你会不高兴?你住在府里吗?”

    法尼娜回答道:

    “那还用说。不过我看,你不认识我。我是法尼娜,堂阿斯德卢巴勒的女儿。”

    不相识的女人惊奇地望着她,脸红得厉害。她随后说道:

    “希望你肯每天来看我。不过,我希望爵爷不晓得你来。”

    法尼娜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觉得不相识的女人的态度非常高尚。这可怜的年轻女人,不用说,得罪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或许一时妒忌,杀了她的情人?她的不幸,在法尼娜看来,不可能出于一种寻常的原因。不相识的女人对她说:她肩膀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伤到胸脯,使她很痛苦,她常常发现自己一嘴的血。

    法尼娜嚷道:

    “那你怎么不请外科医生?”

    不相识的女人道:

    “你知道,在罗马,外科医生看病,必须一一向警察厅详细报告。你看见的,爵爷宁可亲自拿布绑扎我的伤口。”

    不相识的女人神气委婉温柔,对自己的遭遇没有一句哀怜的话。法尼娜爱她简直发狂了。不过,有一件事很使年轻的郡主奇怪:在这明明是极严肃的谈话之中,不相识的女人费了大劲才抑制住一种骤然想笑的欲望。

    法尼娜问她道:

    “我要是知道你的名字,我就快乐了。”

    “人家叫我克莱芒婷。”

    “好啊!亲爱的克莱芒婷,明天五点钟,我再来看你。”

    第二天,法尼娜发现她的新朋友情形很坏。法尼娜吻着她道:

    “我想带一个外科医生来看你。”

    不相识的女人道:

    “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外科医生看。难道我想连累我的恩人不成?”

    法尼娜连忙道:

    “罗马总督萨外里喀唐萨拉大人的外科医生,是我们的一个听差的儿子,他对我们很忠心。由于他的地位,他谁也不怕。我父亲对他的忠心没有足够认识。我叫人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嚷道:

    “我不要外科医生!看我来吧。要是上帝一定要召我去的话,死在你的怀里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急切倒把法尼娜吓住了。

    第二天,不相识的女人情形更坏了。法尼娜离开她的时候道:

    “你要是爱我,你就看外科医生。”

    “要是医生一来,我的幸福就全完啦。”

    法尼娜接下去道:

    “我一定打发人去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留住她,拿起她的手吻了又吻,眼里汪着一包泪水。许久,她才放下法尼娜的手,以毅然就死的神情,向她道:

    “我有一句实话对你讲。前天,我说我叫克莱芒婷,那是撒谎。我是一个不幸的烧炭党人”

    法尼娜大惊之下,往后一推椅子,站了起来。

    烧炭党人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一讲实话,我就会失去唯一使我依恋于生命的幸福。但是,我不应该欺骗你。我叫彼耶特卢米西芮里,十九岁,父亲是圣盎其洛因伐图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外科医生,我哪,是烧炭党人。官方破获了我们的集会。我被戴上锁链,从洛马涅洛马涅、古时意大利北部一个省区。解到罗马,关在白天黑夜都靠一盏油灯照明的地牢里,过了十三个月。一个善心的人想救我出去,把我装扮成一个女人。我出了监狱,走过末道门的警卫室,听见有一个卫兵在咒骂烧炭党人,我打了他一巴掌。我告诉你,我打他并不是炫耀自己胆大,仅仅是一时走神罢了。惹祸以后,一路上被人追捕,我让刺刀刺伤,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后逃到一家大门还开着的人家的楼上,听见后面卫兵也追了上来,我就跳进一个花园,跌在离一个正在散步的女人几步远的地方。”

    法尼娜道:

    “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我父亲的朋友。”

    米西芮里喊道:

    “什么!她说给你听啦!不管怎么样,这位夫人把我救了。她的名字应当永远不讲出来才是。正当卫兵来到她家捉我的时候,你父亲让我坐着他的马车,把我带了出来。我觉得我的情形很坏:好几天了,肩膀挨的这一刺刀,让我不能呼吸。我快死了。我挺难过,因为我将再也看不见你了。”

    法尼娜不耐烦地听了以后,很快就走出去了。米西芮里在她那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怜悯,有的也只是那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表情。

    夜晚,一个外科医生出现了;只他一个人。米西芮里绝望了,他害怕他再也看不到法尼娜。他问外科医生,医生只是给他放血,不回答他的问话。一连几天,都这样渺无声息。彼耶特卢的眼睛不离开平台的窗户,法尼娜过去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很难过。有一回,将近半夜了,他相信觉察到有人在平台的阴影里面。是法尼娜吗?

    法尼娜夜夜都来,脸庞贴住年轻烧炭党人的窗玻璃。

    如对自己说:“我要是同他说话,我就毁啦!不,说什么我也不应当再和他见面!”

    主意打定了,可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她糊里糊涂地把他当作女人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在那样亲亲热热一场之后,难道必须把他忘掉?在她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法尼娜发现自己来回改变想法,不禁害怕起来。自从米西芮里说出他的真实名姓以后,她习惯于思索的每一件事,全像蒙上了一层纱幕,隐隐约约只在远处出现。

    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完,法尼娜面色苍白,颤颤索索地同外科医生走进烧炭党人的屋子。她来告诉他,一定要劝爵爷换一个听差替他来。她待了不到十分钟。但是,过了几天,出于慈心,她又随外科医生来了一回。一天黄昏,虽说米西芮里已经转好,法尼娜不再有为他的性命担忧的借口,她却大着胆子一个人走了进来。米西芮里看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但是,他想隐瞒他的爱情,尤其是,他不愿意抛弃一个男子应有的尊严。法尼娜走进他的屋子,涨红了脸,生怕听到爱情的话。然而他接待她用的高贵、忠诚而又并不怎么亲热的友谊,却使她惶惑不安。她走的时候,他也没有试着留她。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看到的是同样的态度,同样尊敬忠诚与感激不尽的表示。用不到约制年轻烧炭党人的热情,法尼娜反问自己:是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单相思。年轻的姑娘一向傲气十足,如今才痛心地感到自己的痴情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她故意装出快活、甚至于冷淡的模样,来的次数少了,但是还不能断然停止看望年轻的病人。

    米西芮里热烈地爱着。但是,想到他低微的出身和他的责任,决心要法尼娜连着一星期不来看他,他才肯吐露他的爱情。年轻郡主的自尊心正在步步挣扎。最后她对自己道:“好啊!我去看他,是为了我、为了自己开心,说什么我也不会同他讲起他在我心里引起的感情。”于是她又来看米西芮里,而且一待就许久。但是他同她谈话的神情即使有二十个人在场也无伤大雅。有一天,她整整一天恨他,决定对他比平时还要冷淡,还要严厉,临到黄昏,却告诉他她爱他。没有多久,她就什么也不拒绝他了。

    法尼娜很痴情,必须承认,法尼娜非常幸福。米西芮里不再想到他自以为应该保持的男子的尊严了,他像一个初恋的十九岁的意大利青年那样爱着。由于“激情,爱”而生的种种思虑,使他不安到了这种程度:他对这位傲气冲天的年轻郡主讲起他用过的要她爱他的手段。他的过度的幸福使他惊讶。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外科医生允许他的病人自由行动。米西芮里寻思:我怎么办?在罗马最美的美人的家里藏下去?那些混账的统治者,把我在监狱里头关了十三个月,不许我看见白昼的亮光,还以为摧毁了我的勇气!意大利,你真太不幸了,要是你的子女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把你丢了的话!

    法尼娜相信彼耶特卢的最大幸福是永远同她在一起待下去。他像是太快乐了;但是波拿巴即拿破仑一世。将军有一句话,在年轻人的灵魂里面,引起痛苦的反应,影响他对妇女的全部态度。一七九六年,波拿巴将军离开布里西亚,陪他到城门口的市府官吏对他说:“布里西亚人爱自由,远在其他所有意大利人之上。”他回答道:“是的,他们爱同他们的情妇谈自由。”

    米西芮里模样相当拘束,向法尼娜道:

    “天一黑,我就得出去。”

    “千万留意,天亮以前回到府里,我等你。”

    “天亮的时候,我离开罗马要好几里地了。”

    法尼娜不动感情地道:

    “很好,你到哪儿去?”

    “到洛马涅,报仇去。”

    法尼娜露出最平静的模样,接下去道:

    “我很富裕,我希望你接受我送的军火和银钱。”

    米西芮里不改神色,望了她一眼,随后,他投到她的怀里,向她道:

    “我的命根子,你让我忘掉一切,连我的责任也忘掉。不过,你的心灵越高贵,你就越应当了解我才是。”

    法尼娜哭了许久。他们讲定,他推迟到后天才离开罗马。

    第二天她向他道:

    “彼耶特卢,您常常对我讲起,假如奥地利有一天卷入一场离我们老远的大战的话,一位有名望的人,例如,一位拿得出大批银钱的罗马爵爷,就可以为自由做出最大的贡献。”

    彼耶特卢诧异道:

    “那还用说。”

    “好啊!你有胆量,你缺的只是一个高贵的地位。我嫁给你,带二十万法郎的年息给你。我负责取得我父亲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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