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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竹书谣-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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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为了填满这座大城,赵鞅才会向我祖父赵午索要五百户卫民。毁邯郸,以填晋阳。我的家,我所有的亲人就这样成了赵氏北进之路上的牺牲品。

    “你如今还想要往北拓地?”我端着陶碗,嘴里的鱼羹已完全变了味道。

    “北方是赵氏的生脉,我不得不争。”

    “可昨夜我若输了呢?”

    “六盘皆输,那便是天要助他智瑶了。只可惜天神眷我,把你给了我。”无恤伸手擦掉我嘴角的鱼羹,我一抿唇,放下手中鱼羹站了起来:“昨夜是陈盘的自大帮了你,与我无关。我吃饱了,我要回去了。”

    “你还在怪我?”无恤一把拖住了我的手。

    “我不怪你。只是你要做阿爹了,你我过了今日能不见就不见吧!”我用力去掰他的手,但这一次却怎么也掰不开了。

    “放开,我要走了。”

    “不。”他双臂一张将我紧紧箍在怀中,“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你我的将来不会有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赵无恤的婚誓一生只说一次。死生契阔,与子偕老。如今,你未老,我未老,你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推开我?”

    “昨夜是个意外。我那日在草棚里跟你说的才是我的真心话。你没变,是我变了。以后我要去哪里,和谁一起去,回不回来,都与你无关。”我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发哽。

    “一次已经够了,你不能再抛下我一次!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赵无恤从始自终未曾负你一丝一毫。只要我拿下北方的代国,我就不再需要狄人的马匹,你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代国是伯嬴的代国,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要你为我生的孩子,你等我,两年就好。不,一年就好。”他捧着我的脑袋急切嚷着。

    我看着他,眼泪已在眼眶中打滚:“红云儿,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我不能等你,也再不能爱你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邯郸君赵稷的女儿,因为你的父亲毁了我的家,因为我如果与你长相厮守,生儿育女,那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阿娘

    “阿拾?”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

    “好,你不说,我便不问。”

    无恤的温柔将我的眼泪一下逼出了眼眶:“我不想哭,我不要哭。”

    “你没哭。”他叹息着,轻轻地将我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前。

    再回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淡月挂在山巅,轻薄如纱的彩云在墨蓝色的天空中随风轻移。无恤骑着马将我放在身前,碎碎的马蹄声将我一路送回了浍水边的小院。

    不想放开身后的人,可又必须放开。

    马蹄声未止,我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冲进了小院。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闹人的山雀子站在木槿花枝上唧唧地叫个不停。

    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他也知道我就站在这里。

    一道门隔着两个人,隔着两颗心。

    “你走吧!”我紧紧闭上眼睛。

    有风吹起我的发梢,睁开眼,人已经被他腾空抱起。

    “阿拾,没有不可以,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可以!”他抱着我,一脚踢开了脆弱的房门。

    眼前是冲天的火焰,坍塌的城墙,焦黑的泥土带着火星扑落在脆弱的花枝上。花海烧成了火海,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滚滚的黑烟。

    我赤足踩在炙热的大地上,脚心传来的痛楚叫人举步维艰。我知道这是梦,自己的恶梦,却不愿醒来。我想见一见阿娘,见一见阿兄,即便是在梦里。

    走进那座大河之畔的城池,巍峨的城楼在身后的大火中轰然倒塌,可我没有回头,因为那是我无力阻止的过去。

    “阿娘——阿兄——”我踩着焦土一步步往城中走去。

    “阿舜——阿藜——”男人的声音似回音在我耳畔鸣响。

    是他吗?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滚滚的浓烟。

    手提长剑的赵稷就这样穿过火焰,穿过火海朝我走来。他的剑尖滴着血,他的脸上满是黑烟熏染的印迹。

    “阿爹”我看着他,嘴唇一动,竟唤出了自己以为永生都不会唤出的两个字。

    “你是谁?”一身火星的赵稷来到我面前,他低头打量着我的脸,然后按着我的肩膀,将一柄滴血的长剑一寸寸地刺进我的胸口,“你就是我的好女儿吗?”他问。

    “不——”胸口的剧痛让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黑暗中,无恤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搂进怀里:“怎么了?做恶梦了?”

    我蜷缩起身子在他怀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事了,醒了就好了。”无恤将我抱得更紧。

    “我刚刚还有说什么梦话吗?”我问。

    “你要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吗?”

    “不要。”我轻轻地摇头,梦里的一切是我永不能言的秘密。邯郸、赵稷、战火、死亡、复仇,无论哪一个,只要我一开口,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那就睡吧。”

    “嗯。”我轻轻地答应,过了许久又问,“外面下雨了吗?”

    “也许下了,也许没有。除非你现在想和我一起去看雨,否则我不关心。”无恤撩开我粘在脸上的碎发,温柔地替我合上眼睛,“你这两天累坏了,快睡觉。”

    “我怕我还会做恶梦。”

    “没关系,我会去你梦里找你。”无恤在我发间轻吻,然后叹息着将我再次拥紧。

    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慌乱的心渐渐地归于平静。不管天明我们是不是要分开,起码这个夜晚他还在。

    “阿拾——阿拾——”

    夜半,于安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闯入我的耳朵,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几乎以为这又是另外一个梦境。

    “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无恤起身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不知道,别是四儿出什么事!”我抓起散落在地的衣服胡乱套了套,来不及穿鞋就奔出了房门。

    屋外下着小雨,于安举着火把站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驾车的小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急问。

    “卿相起夜摔在院子里了,守夜的侍从发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了。无恤不在府里,医尘又在宫里,赵府里的巫医束手无策,家宰怕张扬就只能来找我了。”

    “好,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跟你走。”我跑进屋里,无恤已穿戴整齐,一手拿着巫袍,一手拿着药箱等着我。

    “你都听见了?你也赶紧回府去吧!”我脱下外衣,从床铺底下抽出一条白布飞快地缠在胸前。

    “董舒一个人来的?”

    “还有个驾车的小兵。”我套上巫袍,接过无恤递上来的药箱,随便找了根木簪将头发束在头顶。

    “那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为什么?”

    “就算你是男子,我在你房中留宿也会惹人非议。”无恤俯身吹熄案上的烛火,替我打开了房门,“快去吧,卿父等着你呢!”

    “嗯。”我一边系着巫袍,一边飞快地跑出院门跳上了于安的马车。

    小兵一甩长鞭策动马车。于安回头看了我的小院一眼,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第299章 畏子不宁(三)() 
鸡鸣未到,赵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一家子男男女女全都挤在赵鞅房门外。男人们窃窃私语,女人们则拥在一起小声啼哭。

    我敲了门,伯鲁来开门。不料想,门一开,原本跪在门边的十几个女人突然发了疯似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作势要往房里挤。

    “快进来!”伯鲁用身子挡着门,好不容易才将我拉进房里。门一关,外面的哭声立马就又消停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呀?”我跪在地上摸了一圈才找到自己被挤落的木簪。

    “都是府里有子的贵妾,我阿娘去得早,没人管束才这样失礼。你快过来看看卿父!”伯鲁一手拎起我放在地上的药箱,一手将我扶了起来。

    赵鞅此刻披散着头发仰面躺在枕席上,他双眼紧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细麻寝衣,右脚上有一处小小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干净,且上了药。

    “巫医来看过了?”我问。

    “嗯,你来之前,巫医桥都已看过了,全身上下只这一处伤口。”

    “气息脉像还算平稳,身上也确实没有其他伤处。卿相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叫外头的人都先回去吧!”我替赵鞅检查完毕,重新替他盖好了薄被。

    伯鲁不放心,仍跪在床榻旁紧紧地握着赵鞅的手:“你确定吗?那卿父怎么还不醒?”

    “晕眩之症是卿相的老毛病了。早年扁鹊在晋时,就给卿相瞧过这病,也没给吃什么药,睡了三天自然就好了。这回应该也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卿父这次又受天帝所邀游览钧天神境去了?”伯鲁抬头疑惑道。

    “这个你可以等卿相醒了,自己问问他。”赵鞅的晕眩之症是痼疾,当年他病发,一连数日不醒,害得晋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可后来,他不药而愈,醒来还说自己是受天帝所邀游览神境去了。一番奇幻瑰丽的描绘让他的“钧天之梦”(1)从此成了晋人口中的一个传说。可我不信传说,我想,那个所谓的“钧天之梦”大约只是赵鞅当年编来哄骗“关心”他病情的好事之人的。今夜,他再次病发,是虚惊一场,还是痼疾变恶疾的征兆,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他明后两日若还不醒,晋国的朝堂就要翻天了。但我的担忧不能告诉伯鲁,因为他此刻的脸色比床榻上昏厥的赵鞅好不了多少。“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晕眩之症不是什么要命的大毛病,只要把精气养足了,病自然就好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外头的人都先回去,再这么哭下去,且不说吵了卿相休息,万一叫人误会了,明天宫里就要派人来了。智府里那个人可就等着这一天呢!”

    “你说得对,我这就叫他们都回去。”伯鲁撑着床榻站了起来,对我恳言道,“我就知道,你和红云儿只要来了一个,我就一定能安心。阿拾,谢谢你!”

    “谢什么,就算无恤不是我夫君,你也是我阿兄,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字。”

    “嗯。”伯鲁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臂,回头再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赵鞅就迈步往房门口走去。

    哗啦——房门一开,门外女人们的哭声又骤然高扬。

    伯鲁苦口婆心地劝着,可外头的人死活就是不肯走。女人们不管老少,个个扒着门边,该哭的哭,该喊的喊,生怕屋里面昏迷不醒的人不知道她们的一片“情意”。

    “兄长不要劝了,贵妾们既然这么放不下卿父,就让她们都留下来吧!”无恤淡淡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红云儿,你可算回来了!”伯鲁立马取了随从手上的火把迎了上去,他瞧清了无恤的脸便急道,“子黯说卿父的病无碍的,睡醒了就好。贵妾们跪在这里会扰了卿父休息,还平白叫外头的人多些没必要的猜测。”

    “兄长,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情。贵妾们不肯走的心思,你我都该体谅。待卿父百年之后,无恤定会保证让今夜舍不得走的人都有机会长伴卿父左右。贵妾珮,你觉得这样,可好?”无恤弯下身子看着一个哭得极伤心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停了哭声怔怔地抬头看着他,无恤对她微微一笑,她顿时吓白了脸,哀嚎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弄下去。”无恤直起身挥了挥手,即刻有人将晕厥的女子抬了下去。

    院子里另外十几个女人见此情形纷纷起身告退,哭声不停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卿父怎么样了?”无恤跨进房门,轻声问我。

    我合上门,将自己方才对伯鲁说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无恤听完点了点头,侧脸对伯鲁道:“兄长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阿拾。卿父若醒了,我即刻差人去告诉你。”

    “你们就别赶我了,我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里躺一躺好了。”伯鲁拖出一方蒲席铺在赵鞅床榻旁,和衣躺了下去。

    “卿父真的没事?”无恤见伯鲁睡下,悄悄把我拉了出去。

    “要么没事,要么就是我也没办法的大事。不管卿相醒不醒,待会儿天再亮一点,我就去药室备药。”

    “好,今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们赶紧进去吧,免得叫伯鲁担心。”我转身往房里去,无恤却一把拉住了我:“等一等,这个可是你的?”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件黑乎乎东西递到我手边。

    此时月亮即将落山,院中的庭燎也已熄灭,我接过东西摸了两把才知道这是自己从小就穿在身上的鼠皮袄子。

    “这是我的袄子,怎么在你这里?”

    “刚刚从床褥底下掉出来的。这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我阿娘给我做的,自小就穿在身上,若没有它,我兴许早就冻死了。”我抖开水鼠袄子整整齐齐地叠好。

    无恤忽然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阿拾”

    “怎么了?”我不解地回望着他。

    他笑了,笑得仿佛一瞬间拥有了全世界。他低下头轻吻着我的眼睛,动情道:“阿拾,我是这世上第一个见到你的人,早过所有的人。我没有晚到,我早就来了。你是我的,上天赐予我的,此生此世不管发生什么,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我轻叹一声,拨开了他的手,“我不是你的,我要进去了。”

    “那你便说我是你的!”无恤拖住我的手,一把又将我拉进了怀里,“你不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把我好好装起来,千万别再丢了,好吗?”

    无恤抱着我,像个孩子般要我永远把他装在心里。其实,他早就在我心里。只是他的世界越来越大,他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小小的心快要装不下了。那饱胀的痛,撕裂的痛,是我勉强想要拥有他的代价。我害怕,总有一天,这心,是要裂的。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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