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谣-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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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了。”我喝了大半碗水,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我这些日子身子虚,不受药,不然也不会昏上那么久。”
“姑娘可把我们都吓死了。”阿鱼接过我的碗,转身又给我倒了满满一碗的水。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风雪的无恤迈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竹笠,身上披着蓑衣,整张脸被风雪冻得发白,两只耳朵和鼻子却红得发亮。他见我醒了也不说话,只拿着竹笠,披着一身风雪站在门边看我。
“主人,姑娘醒了,今晚你不用赶去郑都了。”阿鱼见我们俩都不说话,急忙跑上前拿走了无恤手中的竹笠。
“我看见了。”无恤转身脱下蓑衣,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太史府的庖厨天天都往城外竹林运食盒,难道食盒里装的都是石头?轻得风都能吹跑,也不怪别人下药重。不会办事,只会添乱。”
“你”瘦了赖你,昏久了也赖你,也不知道是谁乱给我闻的什么醉心花!我瞪了无恤一眼,转头对阿鱼道:“给我下药的是这馆驿里的仆从,我这房里没丢什么东西吧?”
“姑娘啊,他们要偷的是你这个人,送水的仆从都已经被人灭口了。”阿鱼心有余悸道。
“灭口了?!”我大惊。
“送水的人大前天晚上就不见了,尸首被人在河里发现的时候都冻成冰了。你说谁会大半夜的去冰河里打水,这肯定是有人要杀他灭口,硬给丢河里淹死了。”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要劫我?”可为什么呢?我如今与晋国赵氏已没多大关系,劫我的人肯定不是冲着无恤来的。智瑶也不可能,他若是要劫我,没必要派人跟到郑国来。莫非是她?那天在大堂里,那个饮菊的男人,我分明也在哪里见过
“你想到什么了?”无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把手里的水碗交给阿鱼,理了思绪道:“那天我们碰见孔悝的时候,他邻桌坐了一个男人。那么冷的大雪天,别人都在喝酒,只有他在喝水。水里还泡了黄菊,地上也倒了很多花渣子。他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
“会不会是陈逆的人?”无恤问。
“大哥?不可能。他若是要带我走,绝不会让手下杀一个无辜的人灭口。”
“哦,你倒是很了解他。”无恤眸色一暗。
“劫我的人都被你杀了?”
“杀了三个,自杀了一个。那几个人一路上跟了我们很久,我在树林里那么冷落你,他们都不敢下手,还非得等到我喝醉了才动手,还真是瞧得起我赵无恤。”
阿鱼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哦——难怪那天想住店的人那么多,就咱们能有两个房间,还偏偏隔那么远。敢情都是贼人安排好的呀!”
“你见到的男人,长什么模样?”无恤问。
“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极好,仪态也极好,眼角和我一样有一颗小痣,右手藏在袖子里,该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自杀的人里面没有他。”
“我猜也是。”
之后这一路,无恤再也没有给我任何独处的机会。每晚一到驿站,若是有房,定会要上两间,一间给阿鱼,另一间他与我同住。每天早上,阿鱼看我们的眼神都极暧昧,可他哪里知道我们一个床上,一个地上,长长一夜连半句话也没有。我听着无恤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不翻身,只是每天一上车就开始闭眼打瞌睡。阿鱼见他精神不济,看我的眼神就更暧昧古怪了。
这一趟,我们从西往东行了千里路,从飞雪寒冬一直走到了吐芽绽叶的春天,终于在二月底赶到了宋国的都城——商丘。
阿鱼替无恤往宋太史府上送了拜帖后,等不及地要往扶苏馆去。
雍门街的女人,扶苏馆的酒,对阿鱼来说,前者的吸引力远远不及后者。虽然,他不善饮酒,酒品也差。
“姑娘,这酒屋就是香啊!连墙都是香的。”阿鱼一走进扶苏馆的大门就开始东摸西看,馆里的侍从瞧见了,立马要上来阻止,可一瞧见阿鱼身后戴冠佩玉的无恤时,脸上就又堆满了笑,腰一哈,小碎步一踩,跐溜就到了跟前:“客打哪来啊?要喝点什么呀?外堂还是内室啊?”
“内室。”无恤蹦出两个字,那侍从脸上的笑就更明媚了:“内室,三位——”
“什么意思啊?”阿鱼低声问。
“里面喝的酒和外面不一样。”我指了指内室地上一排排刻花的红陶小瓮。
“哦,怎么不一样?”
“贵。”
“啊?”
“客先看看,要喝些什么?”侍从用极快的速度捧上了一只四四方方的金盘,金盘上放了十片木牍,每片木牍上都写了酒名和它的价钱。
阿鱼不识字,也不识数,只拿眼睛询问无恤。
无恤喝了一口女婢送上来的清水,指着我道:“你问她,这里的酒,她最懂。”
“这是玉露春、朱颜酡、压愁香、青莲碎、一浮白”我替阿鱼报了酒名,然后指着朱颜酡对他说,“你就喝这个朱颜酡吧,清淡好喝,也不易醉。”
“啧,不要,一听就是个小娘们喝的酒。姑娘,你刚刚说这个是什么?”阿鱼指着一块木牍道。
“一浮白。”
“对,我就要这个。”
“这是六年的烧酎加了五种药材酿的,太辣太冲,你这酒量喝不了。”
“好好好,就这个了!主人,快帮我给钱!”阿鱼嘴巴一咧,笑着对无恤道。
无恤掏出币子摞好了放在木牍上,那侍从又笑着把金盘凑到了我面前:“这位客怎么也该是馆里的熟客,奴以前怎么都没见过啊?”
“不是熟客,是老客,几年没来了。”我随便指了指青莲碎的牌子。
无恤放了钱,抬头又问我:“你那晚和陈逆在房里喝的是什么酒?”
哪一晚?我一愣,但随即明白了他的话。
原来,他早知那夜我就躲在窗后看着他和他的新妇。
“压愁香。”我说。
我们点的酒很快被端了上来,无恤拿起他的耳杯喝了一口,两道眉毛立马就皱了起来。
陈逆第一次喝压愁香时曾问,阿拾,压愁香为什么要酿得那么苦?我说,苦才可以压愁。他赵无恤却不问,因为他不问,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把压愁香酿得那么苦。
阿鱼一杯一浮白下肚,脸就变得通红,张着嘴巴开始说个不停。姑娘,我家主人就是嘴硬,你别怪他。你刚走那会儿他烧房子了,你知道吗?他哭着到处找你,他居然会哭。哦,那狄族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见他,还被他吓哭了。你在云梦泽那会儿,他抛下
无恤铁青着一张脸在扶苏馆里像逮鸡捉鱼一般死死地按住了阿鱼的嘴,“别乱跑!”他转头冲我冷冷抛下一句就拖着满屋子撒泼的阿鱼走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扶苏馆的大门外,半晌都不能从阿鱼制造的震惊中醒来。云梦泽他来云梦泽找过我吗?那一晚,难道不是梦?晋楚两国相隔何止千里,那时帝丘城外分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他怎么可能会来云梦泽找我?
“阿拾,你有这世间最温柔最惹人怜爱的眼睛,却有一张会骗人的嘴和一颗冷若寒冰的心。”
“女人,为什么我没有说不的机会?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幸福?”
无恤昔日在梦中的控诉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我心绪纷乱,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甘冽的青莲碎滑入腹中,耳畔蓦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迷人琴音。
我心中一突,即刻扶案而起,顾不得众人的目光一把掀开了琴师面前的竹帘。
不是她,不是阿素。
我欠身一礼放下帘子,帘下却骨碌骨碌滚出一颗木珠。
“雁亭。”
我摸着木珠上的两个字,一颗心随着酒劲越跳越快。是圈套吗?是陷阱吗?是齐人要劫我吗?我是不是该等无恤回来,可如果在雁亭等我的人真的是阿素,无恤也许会杀了她。
雁亭,因亭檐飞展如雁得名。它建在商丘西城外的官道上,那个曾经日日醉酒的宋娘在那里等了她的夫郎一百多日。今天,阿素在这里等着我。
“好久不见。”阿素站在雁亭早已剥漆的亭柱旁笑盈盈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我迈进亭檐,却依旧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会是这世上绝少的与我血脉相亲的人。
“怀城馆驿里下药劫我的,是你的人?”她是阿素,是我永远看不透的阿素,我即便知道自己与她的关系,却依然无法对她敞开心门。
“算是吧。”阿素见我停在半丈之外,低头又是一笑。
第279章 春临冰释(二)()
“你若要见我,像今天这样传个口信就是,何必非要杀人。”我看着阿素质问道。
阿素淡眉一挑,轻轻巧巧道:“因为杀人方便啊。其实,我下药劫你,倒也不是真的想劫你,只不过是想试试赵无恤罢了。我原以为他和你几年未见,又在新绛另娶他人,是真的断了情。哪知才死了四个小卒,就替妹妹你试出了他的情深似海。唉,可惜了,这样一来,阿姐想要带你回齐国,终究是时机未到啊!”阿素走到雁亭中央的石几旁坐下,冲我招了招手。
“我此生不会再入齐国。”我脚步未动,一口回绝。
阿素只当没有听见我的话,微笑着从随身的佩囊里取出一只红陶小瓶放在石几上,柔声道:“阿姐听说你有腿疾,这是东边夷族人的秘方,每晚泡脚的时候放一颗在水里,可以疏筋骨,活气血。你这几年对自己也忒苛刻了。”
“阿素,你我自齐国一别已无任何瓜葛,你为什么还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即便与无恤有隙,也不会转投齐国。”
“放心,你会的。”阿素笑着把药瓶往前推了推。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以为阿素对我的执念只是为了拉拢一个谋士为她的义父陈恒效力,可如今面对她的殷殷之情,我却没办法无情地漠视。我轻叹一声走到石几前,挺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道:“阿素,也许我真的该唤你一声阿姐。我知道范氏与赵氏之间有多年的恩怨,也知道你阿爹和我阿娘之间的关系。但我不能同你去齐国,即便没有赵无恤,我也不可能帮着齐人去害晋人。我阿娘至死说的都是晋语,她是晋人,我便也是晋人。”
“你娘的事是史墨告诉你的?!”阿素有些惊讶,“那史墨可也告诉你,你阿爹是谁,你阿娘又是为什么被人抓进了智府,智瑶又为什么天天想着要将你剥皮饮血?”
我被她问得有些发懵,摇头道:“你这话何意?我师父不知道我爹是谁。”
“哈哈哈,笑话!他史墨是你爹娘当年婚礼的祝巫,他怎会不知你阿爹是谁?”阿素嗤笑道。
“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摸过你。若没有六卿之乱,我兴许还会背着你逛长街,教你习剑,陪你读诗。我娘恨你娘,可我喜欢她,她笑起来比谁都好看。你阿爹,我也喜欢,他弹得一手好琴。当年,他为了娶你阿娘”
“他是谁?我爹是谁?”我怔怔地打断了阿素的话。
阿素两道淡眉一提,笑着道:“这么有意思的事,阿姐可不能告诉你。你不如自己去问史墨?”说着,她低头又从佩囊里抽出一卷竹木简牍放在了石几上,“今天我见你是要送你一份礼,也算是为怀城馆驿里的事同你赔罪。”
“这是什么?”石几上放着一小卷被人用红绳捆扎的竹简,简身很短,只有两指长,外面加了木检,木检上的方孔又被黄泥所封,泥封上似是有卫国国君的印痕。
“这是卫国国君蒯聩写给齐侯的书信。这是其中一封,还有一封现在还在路上,我过几日会托朋友送给你。你拿到了它们,要不要交给赵无恤,自己看着办。”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不交给陈恒?”我伸手取过竹简,上面果然有蒯聩的君印和齐侯收讫的字样。
“我呀,自有我的道理。”阿素系了佩囊,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起身而立,“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你的赵无恤逮住了。”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我伸手拉住她。
“今天来不及了。”阿素话音刚落,亭子东面的小道上就奔出了一匹黑马,骑马的人速度很快,转瞬就到了跟前。
“大哥?”我看着马背上的人惊愕不已。
陈逆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将阿素拉上了马背。阿素坐在他身后转头冲我狡黠一笑:“小妹,别忘了,我们都在齐国等你来。”
“保重。”陈逆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喝马飞驰而去。
齐国,阿爹,师父
我低头沉吟,转身朝城门口走去,可仅仅只走了两步就被旋风般刮到面前的无恤挡住了去路。
“这一次,你又想逃到哪里去!”他一把擒住我的手,炸雷般地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有要逃。”
“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送一个人。”我转头看着身后空荡荡的官道。
“谁?”
“扶苏馆里的一个酒娘。”
“胡言乱语,跟我回去。”无恤双眉一蹙,拉着我转身就走。他手劲极大,我几根手指被他捏在一处,痛得像是要碎了。
“你放开我。”
“我不放。”
“赵无恤,你到底还要别扭到几时!”我满腹愤懑委屈,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一把甩开,“当年是我错了,是我伤了你,可如今你也伤了我,我们就此扯平了,行吗?”
“扯平?我们扯不平。”无恤转过头,紧皱的双眉下,一双眼睛满是压抑的痛苦和愤怒。
“所以,你就非要和我这样无休止地彼此折磨,彼此惩罚吗?你若放下,便放下。你若要我,便说要我。红云儿,天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天知道这世间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我已经错过了三年,难道还要再错过三十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