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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竹书谣-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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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子,你说这‘迷魂帐’到底有什么蹊跷,怎么没了引路的哑女就能把人生生绕死在里面?”我盯着松林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区区一片树林为什么就能困住天枢那么多能人智士。

    “蹊跷不蹊跷我不知道,哥哥我这些年就只知道一件事。”黑子吆喝着试图让两匹拉车的黑马慢下步来。

    “什么?”

    “就是——这‘迷魂帐’的主意你打不得!除了引路的哑女,这么多年我就没听说有人能自己从那林子里绕出来。”

    “这林子真有那么古怪?还是——你们压根没人敢试?”

    “臭丫头,你以为这里的树为什么长得这么高?这可都是一堆堆人骨喂出来的!你要是想活得久一些,就给我老老实实做你的乾主,别老想着钻空子跑路!”黑子凑在我耳边一通狂轰乱炸,我捂着被他震痛的耳朵,嗔怪道:“知道了,我只随口问了两句,你犯不着吼我这一通。”

    “明夷说的对,你这种人啊,心鬼胆子大,就算到了五十岁,照样还是个惹祸精!”黑子瞪了我一眼,不等马车停稳就拉着缰绳从车上跳了下来,“好了,快下来吧!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把马车藏好就来找你,引路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哦。”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黄泥紧跟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黑子一路小跑着把马车拉到了商人们平日停放牛车的地方,我在林外独自逛了一会儿,见他久久没回就扶着树干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此时,山谷之中正当盛午。天高云淡,一轮暖阳在空中懒懒地照着,密密匝匝的松林间有阳光自树顶洒落,丝丝缕缕夹在树冠中央,寂静中透着几分秋日的柔情。

    白骨养林,这寂静迷人的松林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玄机?如果五音对我发难,我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我捏着伯鲁挂在我腰间的玉牌,陷入了沉思。

    “我的奶奶,让你不要进林子,你怎么又进来了!”黑子在林外远远地看见了我,大叫着冲了进来。

    “我没打算往深处走,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用紧张?小爷我都紧张了大半个月了!你这回要是在天枢出了什么差错,我回头怎么和主上交代!”黑子铁青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林子外拉。

    “你家主上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天天守着你,你要是少了一块肉,我就得提头去见他。”

    “提头去见他?这话可真不像伯鲁会说的。”我笑着拖住黑子的手,让他停了下来,“咱们俩上次进天枢是在大半夜,那会儿我没留意脚底的路,你说如果待会儿引路的哑女能带我在‘迷魂帐’里来回走上一趟,那我能不能把路线都记下来?”

    “这怎么可能?!一来一回三个时辰的路少说也得走个万把步,你的脑子再好使,只要记错了一步照样出不去。”

    “这倒也是,走一个来回的确不够黑子,这里面的路你走过几回了?”

    “嗯,二十多回吧。”

    “白天走的有几回?”

    “十几回吧。”

    “能记得几个岔路?”

    “一个都不记得。”

    “我的天啊,你也太笨了!”

    “我笨?!实话告诉你,这林子里的树都长了脚,换了是你,照样一个不记得!”黑子拖着我一路狂奔到了林外,然后一把甩开我的手兀自坐在林边的一块大石上喘气。

    “好哥哥,别生气了,说来我听听吧,为什么这里的树会走路?”我讨好地坐到了他身边。

    “我笨得很,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问别人去!”黑子一哼气,任我怎么追问都不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从正午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月升。传说中,五音派来“迎接”我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阿拾,你说明夷的鹰子不会半路叫人猎去吃了吧?怎么这会儿都还没人来接我们?”黑子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半轮白月,起身在我面前踱起步来。

    “再等等吧,要来的总会来的。入夜了谷里凉,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我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外袍递给黑子,又寻了一件带帽子的披风系到了自己身上。

    “一路上你比我还急,这会儿怎么又不急了?咱们这样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不就是为了早点到天枢嘛!”

    “早点到天枢是为了能尽快处理晋卫之事,可现在天枢的主人不愿意让我进门,我心里再急,难道还能一把火把人家的大门给烧了?好了,坐下来陪我慢慢等吧!大不了,今晚搭个棚子我们在这里过夜。”

第260章 迷魂之门(二)() 
“迷魂帐”是天枢的门户,即便明夷的鹰子没把信传到,我们两个大活人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五音夫人没有理由不知道我来了。她之所以叫我这样苦等半日,无非是要告诉我,不管我是谁任命的乾主,这天枢是她的,没了她的允许,莫说我要与她争权夺势,就连天枢的门,我都进不去。

    这一夜,我在冷风和夜枭的啼哭中坐了整整一宿,没有合眼,也了无睡意。

    黑子累极了,脑袋一沾地便开始呼呼大睡。我坐在一旁看着一团篝火,脑子却一刻清醒过一刻。

    一月之内,我要如何在天枢站稳脚跟?

    一月之内,天枢要如何叫卫国换了君主?

    一月之内,我要如何才能让无恤原谅我当初无情的离弃

    五音夫人的这个下马威恰好给了毫无准备的我一个专心思量的机会。

    清晨,残月落松林,东方天色微青。当木柴上的火苗将息未息时,两个白面朱唇的女子提着一盏绿纱灯幽幽地从林子里飘了出来。

    冻了我一夜,五音终究还是决定让我入谷了。

    好吧,既然你愿意玩,那我就陪你玩一场吧!

    世间大小诸事或难或易都可将其视作一场游戏。譬如,赵鞅和蒯聩玩的是“假装好兄弟的游戏”,齐国和晋国玩的是“谁是老大的游戏”,而五音和我玩的则是“野心家和小护院的游戏”。“野心家”想趁主人脱不开身时霸占主家的财产,“小护院”临危受命,没棍子没刀就得不要命地往上冲。其实,冲便冲了,若能在“野心家”面前显一显决心,示一示勇气那也是好的。只可惜,人家压根连个显示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

    日升中空,在“迷魂帐”里走了九千零八十步后,记数记得几乎要吐的我终于迈进了天枢的大门。

    艮主祁勇传五音的令说要我前去院中拜见,我来不及整装换衣便灰头土脸地随着他去了。可等我们到了五音居所,却只见修竹花影间两扇香木雕花大门牢牢紧锁。守门的小童鄙夷地扫了我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夫人突然犯了秋困正在睡觉,太阳下山之前,谁也不见。

    黑子闻言冲着小童直瞪眼,可在五音门外他又不敢出言抱怨,只忍到我们出了院子,作别了祁勇才发作起来:“昨晚叫咱们在林子外一夜好冻,刚刚叫人来见,这会儿又说自己睡了。你是乾主,她是总管,平平坐的身份,她干嘛这样欺负人!”

    “夫人素日操劳,累了困了,你还不许她睡觉?”我一面挂着笑避开迎面走来的小婢,一面偷偷使劲将黑子拉进了路旁的一处修竹林,“我的好哥哥,你说话给我千万留点神!五音现在是天枢的主人,她叫咱们等一日等两日都还是好的,若不是对赵家还有几分敬畏,她这会儿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要了我们的脑袋。”

    “掉脑袋的事小爷从来就没怕过,怕只怕现在你见不到夫人,看不了军报,误了主上交待的事啊!”

    “五音心里若还想着赵家,那她无论怎样为难我都是无妨的。怕只怕她这会儿正盼着赵家能在卫国的事上栽个大跟头,好叫无恤疲于奔命,无暇顾忌天枢。”

    “阿拾,要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办啊?五音夫人早就知道你是主上的人,这回来也是要帮赵家成事的。她要是有心吃独食,那你不就是黄粱饭里的石子,万万留不得嘛!”黑子心里急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把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你现在才想明白?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酸唧唧地羡慕我被‘好事’砸了头。”我见黑子神情紧张反而笑了。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是没你聪明,你既然早想明白了,怎么还眼巴巴地进来送死!”

    “谁说我是来送死的?这游戏才刚开始,到最后谁输谁赢还指不定呢!你呀,就老老实实把我交待你的事办好,我不仅要保全自己,保全你,回头还得把你的秋姑娘从齐国接回来呢!”

    我嬉皮笑脸地对着黑子,黑子憋了半天只得没好气地吐了一句:“你先操心要紧的事吧,我的事你就不用理了。”

    我拍了拍黑子的手臂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林外的小路上传来了杯盘落地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偷听!

    我朝黑子使了个眼色,黑子立马拂开竹枝钻了出去。

    我四下扫了一圈,见林中无人便转身从修竹林的另一端钻了出去。

    天枢八卦,乾为天,居八卦之首。

    当年,除了主上伯鲁之外,天枢里最具权势的两个人便是乾主赵无恤和总管五音。

    彼时,无恤戴兽面替伯鲁处理外务,接收密报、安排刺杀。五音主持内务,调控管理天枢八卦人员。二人虽身份齐平,但无恤常年不在谷中,除了几个卦象的主事外,极少有人认识他。五音则恰恰相反,上到主事,下到端茶送水的小童,人人都尊她是天枢的总管。

    如今,只要五音一日没有正式与我会面,天枢里的人就不知道乾卦来了我这号人物。大家既不认识我,这乾主的名头就只是个虚名。虎啸山林,方可震慑群兽。我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在天枢大吼一声,好叫所有人都知道——乾卦来新主人了!

    绕过林子往西又行了一段路,待身旁的修竹、松柏全都退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如火焰般耀眼的枫林。鲜亮的红,张扬的红,阳光下一树树枫叶红得就像似它主人眉梢上的那片彤云。

    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他的住所。那年初入天枢,黑子曾遥指着这片枫林对我说,这里是天枢八卦最神秘的所在,它只有过一位主人,自他离开后,就再没有人有资格住进这里。而如今我来了,我将成为这片枫林新的主人。

    秋风乍起,我轻提下摆迈进红叶翻飞的院落。

    驻足,环视,想像着青衫落拓的他还在枫树林中饮酒舞剑。

    无恤,你可知道我来了?

    千里之外,你可还安好

    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荒凉了许久的庭院沉默无言。我踩着厚厚的白苔拾阶而上,入眼处的朱漆大门脱了色,生了黑斑,黑斑之中一道剑痕分外清晰。

    我伸手抚上那道剑痕,身后却蓦然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哎,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有福气,纵然薄情寡义负了一个又一个,终归还有傻子眼巴巴地惦记着他。”一道酥媚入骨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我心中大骇,当即转过身来。

    艳色无双的女人站在枫林之中,大红色的衣裙与她身后火焰般的枫林相融一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这院里院外三十六株红枫皆是我当年亲手所种,没道理你赏得,我却赏不得。”长裙曳地的兰姬缓步走出枫林,一枚深红色的枫叶在她细如青葱的指尖上下翻飞。

    我往后退了两步,右手默默背到身后握住了腰间的伏灵索。

    我的恐惧让兰姬很是满意,她勾着嘴角瞟了我一眼,抬袖扶了扶自己斜插在发髻上的珠玉长笄:“你不用这么怕我,如今我是兑卦的女乐,你是乾卦的主事,我纵是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杀了你。来吧,坐到我身边来,我有话同你说。”

    兰姬仪态款款地在院中石几后坐下,阳光斜照在她脸上,媚眼含羞、丹唇逐笑、耀眼夺目。可我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寒意弥散。这个女人与我有生死赌约,从秦国到晋国,她几次三番都想要置我于死地,今天不管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不想莫名其妙死在她手里。

    “五音夫人还在等着我,这枫树既是你兰姬种的,那我走便是了。”我朝兰姬虚行一礼,快步往院外走去。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既然遇上了,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兰姬飞身而起,鹰爪般的五指瞬间扣上了我的肩膀。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我拧身欲逃,但无奈肩上受制,脚下连退了好几步,被她一下按坐在了石几上。

    “怎么会没话说呢,我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同你好好聊呢。”兰姬满眼怨毒,嘴角却带着笑,“小丫头,我听说主人去岁在新绛已经娶了一妻两妾,当家的世子妇还是个连雅言都说不溜的外族女人。你这些年东奔西跑,一路豁出性命跟着他,怎么到头来倒叫别的女人争了先?到底是那狄女太聪明,还是你太笨了?”

    “他如今是赵世子,妻妾满院都是应该的。你兰姬当初跟着他的时日比我还要长,我若因此得了蠢名,你也跑不掉。”

    “啧啧啧,你怎么能拿自己同我比?我是个舞伎,一双玉臂千人枕的贱命。嫁他为妻,我压根连想都没有想过,又何来愚蠢之说?不似有的人,神子之名加身,又口口声声说不愿与人为妾,到头来还不是失了心,失了身,叫一个外邦蛮族的女人抢了夫君?”兰姬的视线落在我高挽的发髻上,讥刺嘲讽之意毫无隐藏。

第261章 得遇旧识(一)() 
许婚及笄,合婚欢好,即便我与无恤再无将来,此二事我却从未后悔。所以,面对兰姬的讥讽,我笑得坦然:“兰姬,这世上有的东西帝的确是旁人抢得走的,但有的却是抢不走的。名分、妻位,阿拾从未入眼,别人要抢拿去便是。但有的东西,是我的,就终归会是我的。当初如是,将来亦如是。”

    “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兰姬掩唇大笑,而后一把扯过我的衣襟,指着满院红枫道,“蠢女人,抛下的就是抛下的,他赵无恤的眼睛从来就只会往前看。你瞧瞧这空荡荡的院子,想想住过这院子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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