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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翩翩逐晚风-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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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常侍上前撩起翠玉帘押,幔帐升起后,董竹君走上前一看,床上的胡人形容颓靡,昏睡不醒,一望可知与太子妃是相同的症状。
  他冷笑不绝:“今日可真奇了,夫妻二人竟中了同一种毒。”
  屏风后传来低沉的男音:“东风染得千红紫,曾有西风半点香,你是柱国府的董先生,还是西川的沈王妃?”
  董竹君身子一僵,回头道:“陛下,世上已无沈怀秀。”
  长孙撤去屏风,现出一个身穿衮服,碧眼紫髯,堂堂一表的虏主,正垂脚坐在一个背屏式坐床之上。坐床前方两端各嵌一对鎏金狮子。
  千灯并辉,百枝同曜,飞烟清夜,流光洞照。
  见她抵死不认,狮子座上的慕容德此时却突然咧嘴笑了:“沈先生,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董竹君凝神细看他,一时毫无头绪。
  慕容德道:“元帝尚未南渡之时,曾有一个姓慕的人去大巴山请金针素手沈春大夫为他夫人看病。只可惜沈大夫已经仙去,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徒弟救了他夫人的命。那小徒弟说,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岂能见死不救。”
  董竹君头晕目眩,身子微晃,长孙无忌见了连忙扶她在一把檀木交椅上坐下。
  “是你?”
  “是我。”
  “你那位夫人现在身子如何?”
  “她”,慕容德眼光黯淡了下来:“七年前她已经过世了。”
  董竹君算了算时日,七年前是靖宁元年,那一年萧渊藻借道襄阳,南下攻打刘协,徐匡围攻徐州城,小九北上幽州寻仇,莫非是……她抬头望去,狮子座上的男人点了点头。
  原来,小九曾经说铸成大错,是指这一件事。那妇人就是白雁声和萧瑀的生母。原来,这又是一桩理不清的旧账。
  “我能救太子夫妇,但是太子妃肚里的胎儿我无能为力。针具医囊我带的不全,需要人去柱国府取来。”
  长孙无忌见慕容德给了个眼色,立刻搬了一架书案过来,董竹君奋笔疾书一番,长孙无忌自收了她的亲笔信,出殿去吩咐人天明取来。
  长夜漫漫,两人对坐,董竹君借着朦胧的烛光望去,这个胡人皇帝的碧眼里竟然有着某种含蓄的顾盼,嘴里轻声念道:“竹君,何可一日无此君。董先生,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隔着人皮面具,“他”脸上微微一热,遂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今夜陛下将我扣在这里,是忌惮什么?”
  慕容德一时沉默。
  董竹君便道:“陛下要为太子夫妇和未出世的小太孙报仇,又何必多此一举拖上萧柱国?陛下难道信不过他吗?”
  慕容德苦笑一下,道:“我曾问过野王,太子为人如何。野王说,小人无以测君子。我与他相交四十年,任何事都可以托以腹心,唯独立储这件事,他并不曾进一言。侧近之臣,知而不言,得谓忠乎?”
  萧渊藻字野王。
  果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董竹君倏尔一笑:“身为侧近之臣四十载,而不说他人闲话,无论如何算得上是位君子了。国家真正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好似醍醐灌顶,当头棒喝,慕容德眼中一亮,豁然洞开。
  天祚十三年二月,渤海王、汝阳王以谋反罪枭首,镇守并州的河间王慕容勃单骑投奔南朝。
  最后一根金针从太子的眉间起走,董竹君长长喘了一口气,将带着紫血的针头投入长孙无忌手捧的银盆中。
  眼见太子脸色好转,董竹君从春凳上站起,冷不防眩晕袭来,痛苦地扶着额头。身后有人伸出双臂扶住了她,声音中暗含关怀之意:“你这目眩之症何时染上的?竟不能治好吗?”
  董竹君立时甩开他手,移到一旁,等到眼前复又清明,肃容道:“陛下,七日已过,太子如无大碍今日就能醒转。还请陛下践诺。”
  慕容德束手站在那里,颇有点尴尬。不过他做人上之人日久,气度涵养令他着实不能与一个女子为难,正想说等萧柱国回来,我就让你随他出宫,却有宫内禁军统领在外请求觐见。
  他出来一看,不觉皱起眉头。董竹君随他出来,见殿下几人推推搡搡,正中的是萧溶月,被人反剪双手,十分狼狈。两人目光一对,萧溶月大喜过望。董竹君摇摇头,目视她不要乱说话。
  “陛下,萧郡主持金牌要进宫觐见,属下对她说过,宫禁未开,陛下谁也不见。可是萧郡主转身却带人偷偷摸进宫来,被属下的手下拿住。还请陛下发落。”那统领说话不卑不亢,而且难得中肯。
  带人偷偷摸进宫?萧溶月此时再想要挺身遮挡已经无济于事,慕容德、董竹君眼神双双往她身后扫去,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上有一人被侍卫按倒在泥土里,穿紫羔皮袍,身形高大。
  “你们都退下!”慕容德浑身上下罡气全开,偏头看了一眼董竹君,那眼神里震惊、警惕、失望兼而有之,令她摸不着头脑,更不敢轻动妄言,只怕说错一个字变乱立生。
  侍卫将两人留下,尽皆退去。
  “陛下!”“佛奴!”
  董、萧二人惊呼一声,慕容德兔起鹘落,已向地上那人攻去。那人本能在地上滚了一滚,姿势灵活,刚想猱身而起,慕容德一腿扫来,又将他跘倒。两人拳打脚踢,那人只有挨打的份。二十招过后,慕容德一脚踏背将他踩在脚底,拿手里的剑挑起他下颌,重重哼了一声,道:“白雁声,你没有死么?在这里做什么?”
  地下的人形容憔悴,长发披拂,听他喊“白雁声”,双目猛然间精光四射,但霎时又黯淡下去,终至茫然。
  萧溶月惊乱之下没听清楚,跪地求道:“陛下留情,此人是被我绑来的,不干他的事。”
  董竹君此时问道:“萧郡主,你是如何出府的?”这小郡主空有一身武艺,却心思单纯,可谓是举手挂罗网,动足蹈机陷。但是萧渊藻知晓轻重,应该不会让她到处乱跑。
  萧溶月脸红了一红,小声道:“我把淡月打昏了,换了她的衣服出来。淡月出门总有亲随跟着,府里人多嘴杂,我想这个人是先生救回来的,应该能帮上忙,所以就拖着他来了。”
  谁料慕容德回过头来,极有威势地看着两人,对董竹君说:“一个两个三个,全都被他藏匿在柱国府里,你还敢说他萧渊藻是君子?”
  天子一怒,风云为之变色。更牵连到自己的父亲,萧溶月心下忐忑,这才低头去看地上的男子,暗道这个人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能耐惹至尊生这么大的气?
  他说的一个两个三个,分别是指董竹君,白雁声,以及太子的私生子,那个刚刚被起名叫“萧殊”的婴孩。
  慕容德疑心一起,人非尧舜,谁能尽善?董竹君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疲累,又有点想笑,遂道:“让郡主先回去。等萧柱国平叛事毕,入宫觐见时陛下再问他吧。竹君去看太子了。”
  “他”当着一国之尊的面拂袖而去,言语无所顾忌,潇洒之极,萧溶月简直看傻了眼。这两人难道从前认识吗?
  慕容德移开了脚,命人将那男子关起来,萧溶月总算仗义,不愿意一个人出宫回府,慕容德黑着脸就说了声“随你”,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将他二人关在一处。
  萧溶月待众人走后,走到那男子面前,见他盘腿坐着,一身的泥污,目中无物。他在柱国府里虽然也是萎靡不振,但大家看着董先生的面子,并不与他为难。今日拜萧溶月所赐,才有这样匍匐在泥土里的时候。
  她心中一酸,良心发现般从荷包上解了块手帕下来,抬手去擦那人脸上的脏物,絮絮说道:“你方才是吓傻了吗?我早跟你说了,至尊喜欢南朝人,你又会武功,开口求他,他定会饶你的。”她言下之意是顺便连我也饶了。
  那人一言不发,任她施为。
  她继续说:“至尊叫你白雁声,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来。你方才好像是一心求死的样子。先生说,人固有一死,……”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下面怎么也想不起来,憋了半天,脸渐渐红了。遂把手绢往地下一扔,大声道:“就是千古艰难惟一死,雄剑挂壁犹有一搏!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要死不活的,姑娘我看着都难受!”
  她说完这话,那人霍地转过脸来,眼里烧着两团火,灼灼盯着她。
  萧溶月吓了一大跳,退后几步,胸口砰砰直跳。于是再也不敢看他,少有地走到窗下的书案前坐了下来。
  她这一发呆,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醒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了,而且是被长孙无忌摇醒的。
  长孙道:“郡主,柱国大人来接你了。”
  她立时跑到门口,果见阶下立着一个人,满腮虬髯,神态威猛,于是欢呼一声,扑到爹爹的怀抱里。
  萧渊藻目光柔和,舐犊之情溢于言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董先生还要照看太子夫妇。我已和至尊解释过了,回去吧。”
  萧溶月随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人依然在房里,没有跟出来。她面上踌躇,萧渊藻知晓女儿的心思,轻啸一声:“佛奴,出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人便从黑暗处走出来,跟在他二人身后。
  萧渊藻带了马车来,父女两人出宫后同乘一车。萧溶月回想起日间慕容德的言行,遂担忧问道:“爹爹,至尊为何事迁怒与你?”
  萧渊藻见她娇美的小脸上满是惶恐,遂拍拍她的手,道:“别担心!爹已经和至尊好好谈过了。”
  “董先生,还有,佛奴,他们都是什么人?”萧溶月仰面问道,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
  三年前,萧渊藻奉命与孟子攸在江陵城下结盟,萧瑀为报私仇,打伤了蜀帝,他一怒之下断了他奇经八脉。回程途中,沈怀秀不请自来,说有办法让萧瑀恢复如初,但是希望在柱国府里能有一栖身之地。他彼时亦是心怀算计,既不想义子从此残疾,又以为捏住了孟子攸的一个把柄。
  现在看来却反而被沈怀秀将了一军,中间又插进来太子私生子这件事,令他与慕容德心生隔阂,离间他们君臣之情。
  就不知是不是孟子攸在幕后指使了。
  他叹口气道:“河间王叛逃之后,至尊令我速回雁门关领兵。崤函帝宅,河洛王里,若是被孟子攸夺取,只怕从此之后再难放马中原。不过,拓跋叛部的事也不能再拖了。今日至尊已经召回萧瑀,要他带一千精兵奔袭漠北,将拓跋恢的头带回来交差。”
  萧溶月闻言面露喜色,她亦是明白,至尊还让爹爹和哥哥带兵就是说还信任他们萧家。
  萧渊藻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却是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素来是慕容德的信条,只是君臣之义尚在,兄弟之情却只怕要打个折扣了。
  南朝人说得好,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 ,乃有见遗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六章

  大漠上平沙无垠,风悲日薰,蓬断草枯。
  萧溶月在马车里掀开一小条缝隙,朝外张望:“先生,这什么声音?”
  董竹君在马车外面悠悠道:“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萧溶月明知是在诳她,却还是心虚地放下了帘子。
  不远处的荒滩上驻扎了一支千人的骑兵队伍,铁蹄寒光,剑戟戈矛,闪闪生辉。那队伍在此地停留了半日的功夫,约莫是在等什么人。
  到了正午时分,只听天边闷雷阵阵,蹄声隐隐,从沙山后面奔出一骑来。马上之人拼命挥鞭驰骤,到了队伍前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虎符,高举在手,用鲜卑语连喝三声。士卒们见状亦是情绪激昂,高举手里兵器朝天挥舞喊叫,刹那间弯刀映日,杀声震天。
  萧溶月兴奋掀开车帘,见那人安抚过众人之后,拨转马头,又朝这边奔来,于是眉开眼笑喊道:“瑀哥哥,你怎么才回来。身上都好了吗……”
  萧瑀却从她马车前一晃而过,奔到董竹君的面前,下马后朝她身边的人微微一笑,道:“雁声哥哥,你终于到大燕来了。”
  萧瑀旁若无人地执起对方的手,爽朗道:“哥哥,我听说孟子攸那混蛋伤了你,多亏董先生施展补心之术,你现下大好了吗?武功恢复了几成?”
  佛奴,也许该叫他白雁声了,抬眼看了看萧瑀。青年身量见长,编发垂冠,此时发自内心的欢喜乖顺,甚是可爱。他缓缓打量着这个同母异父的手足,陡然生出阶庭兰玉之感,好半天才涩声道:“阿戎,你长大了。哥哥也放心了。”
  萧瑀闻言脸上绽放出烟花一般绚烂的笑容,越发面白如玉,眸深似海。他一手挽着白雁声,一手指着这大漠边关,朗声道:“哥哥你看这天下,夏祚将尽,刘氏病弱,本无懿德。哥哥人中豪杰,治乱之主,却遭段晖嫉恨,傅熙毒虐,南朝不能用而归顺我大燕。如今天不厌战,好乱乐祸。哥哥诚宜开张心颜,扬眉吐气,激昂青云。兄弟二人从此并马驰骋,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萧溶月已经跳下了马车,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沙地上。
  他指山河为誓,白雁声恍然想起当年在瀛洲初遇,少年在珈蓝菩萨头顶上萧然坦卧,一手拿着一把弹弓,一手掂着几颗琉璃珠子玩。七、八年间,风毛雨雪,霜色冷吴钩,兄弟虽有小忿,始终不废懿亲。
  白雁声不禁动容,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
  董竹君此时微微颔首。萧溶月在旁边看他们一团和气,心下憋屈,手里的鞭子在地上狠狠抽了一下。
  惊动萧瑀回过神来,笑着拉她入怀,捏着她的小脸道:“阿月越发俊俏了,有人欺负你吗,哥哥替你去揍他。”
  萧溶月假装厌恶地从他怀里挣出来,道:“你妹妹是惹祸精吗?不会讲道理吗?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萧瑀仰头大笑不止。
  董竹君此时上前一步,道:“侯爷,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出发,以免耽误戎机。”
  萧瑀一把拉了白雁声,引他到自己的马旁,道:“至尊命我讨伐拓跋氏,王道迂阔,不如用奇兵袭之。哥哥随我同去,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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