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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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的徐州城外四顾晴爽,熏风时来,与这美景极不相称的是南面的平原上走来一大群拖家带口,腌臜不堪的难民,正逶迤往城门而来。
城门口已增设了卫兵盘查询问,远处的城墙下,一张木凳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人,正喝着茶,墙边靠了一杆擦得铮亮的长枪。过了一会,城里出来一骑,马上之人青布衣衫,文士打扮,在城门口下了马,东张西望,走到那坐着喝茶的年轻人身边,还未开口就咳嗽不停。
年轻人不到二十,唇红齿白,虎体猿臂,早就扔了茶碗,站起身来抱拳相迎道:“孙大哥,有何事?”
那文士正是徐州参军孙叔业,面前的年轻人却是当年宣威将军白雁声的胞弟白雁峰,今年一十九岁,将门无犬子,早已代亡兄接管了徐州城的守备一职。
孙叔业一阵咳嗽过后,抚胸嘶哑着嗓子道:“白将军,方才又有旨意到府里了,陛下命你暂代徐州将军之职,催促你南下勤王。”
白雁峰蹙眉道:“孙大哥,没人的时候还是唤我雁峰吧。”
白雁峰自十岁到临溪,是在孙氏兄弟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生于乱世,长于军中,短短几年又是一个与他哥哥白雁声一摸一样的虎狼之将,只是与其兄爽朗清举的风度相比,他性格却颇为古怪沉闷,军中传言“敢与大白叫,不敢与小白笑”,是说其人不苟言笑,风节太峻,畏惧他如阎王一般。
白雁峰遥望远处云雾缭绕的苍山余脉,忽然问道:“孙大哥,江山是什么颜色的?”
好一个白雁峰!孙叔业凛然心惊,一手扪胸,口里涌出一股甜腥味来,半响才压下去,喘气说道:“其碧如血。”
白雁峰转而望他青白不定的脸色,忽然一笑,眉目如画,直如雁声在世一般无二:“那就也让我看看他刘家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吧。他现在才来封赏我不嫌太迟么?孙大哥替我回话,当年湘南助傅熙夺下夏口之后,苦苦哀求他发兵去江陵救我大哥,傅熙当日说了什么话,如今就一字不差地还给他们。”
“雁峰”,孙叔业听他提及三年前江陵一战,面如金纸,此战亦是他的必生恨事。当时他在徐州留守,白雁声要攻江陵,他未能竭力规谏,以致折戟沉沙。遂抖声道:“往事不必再提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白雁峰微微一哂,他自然知道若是他哥哥白雁声在此地,孙叔业必不会说这些陈词滥调,他再欲开口,孙叔业忽然迸出一阵咳嗽。白雁峰望着他因操劳而日渐单薄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一般,心生不忍,低声道:“孙大哥,你莫要再操心劳神了。我哥哥定没有死!谁死了他也不会死!”
孙叔业募地止咳,深陷的眼眶中两对招子亮的吓人,这样的念头他从前无时无刻不挂在心头,只是三年的时光缓缓流过,希望越来越渺茫,而绝望渐渐占据了上风。
只听白雁峰淡淡道:“你信我!他就是走到地府,雁蓉也会把他骂回来的!在这之前,我们要替他看好徐州,谁来借兵也不行!”
少年将军说完这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径直走进了城门。
城门郎还在事无巨细一个个登录难民,白雁峰忽然眼前一亮,见一个布衣的中年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领了腰牌正要入城,遂上前拿鞭子拦住盘问:“你从巢县来?江淮一带三年饥荒,你面色不错啊。”
那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虽身上衣衫褴褛,但脸色可见丰腴,他手里牵着的孩子也是眉眼清秀,直往他身后躲,便听那人尖声诉道:“大人,小人面色生来如此,常年吃素调理而已。”
白雁峰点点头,又绕着那孩子转了几圈,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冷冷的笑意。
就在白雁峰说话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邕京已是一片混乱,兵临城下,四门烈火,轰天而起,皇帝早由三公护着避往扬州,富家大户也是纷纷离城逃难,邕京遭遇自立都以来最大的劫难。
城内惨不忍睹,逃难的人流中,却有一名玄衣少年倒峡逆波般穿行。初始骑马,后来马为难民所夺,他怒目咬牙,从人流之中腾空而起,在屋檐上疾走,不多久便找到城南乌衣巷一户人家,熟门熟路直入后院,来到一所佛堂面前。
那佛堂房檐之外皆是山池,松竹兰芷,垂列阶庭,含风团露,流香吐馥。屋檐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的燕子巢,正是谢家的“燕子堂”。那少年一路寻来见无半个家丁把门,已是面有惨色,待看清堂下祖宗牌位下跪着一名披头散发的素衣女子,旋即大喜过望,扑到堂前,急道:“阿姐,蜀兵快打进来了,你快随我走。”
那女子抬起头来,明眸皓齿,正当双十年华,还没开口说话,那少年赫然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顿时色变,一把夺了过来,扔到屋外水池里,道:“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子正是谢连璧,此时扑哧笑出声来,道:“我才要问你,我要绞道服的下摆,你毛毛糙糙做什么,快把剪刀给我捞起来。”
谢连城这才注意到他姐姐膝上摊着一件青色道服,知是误会,不由松了一口气,却还是狐疑道:“你干嘛换道服?我听大伯说你不愿跟着御驾走,为什么?”贼兵势大,太子太傅谢鲲身负督师重任,领邕京守卒三万人留守城门,国脉如丝,系于一人之身,根本无暇顾及家中孤女。
谢连璧这时才低下了头,沉默不语,谢连城发现她连头发也披散着,瞬间明白了什么,气得声音也发抖:“你是不是还要绞头发?你以未嫁之身入燕子堂,替谢家守祖宗牌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女子总比男子要更多几分危险。
谢连璧却淡淡道:“小弟别怪阿姐,我是存了几分私心的。若是从前,国破家亡,檐下就是水池,跳进去便是,何用绞头发?”
女子想起多年前在徐州,鲜卑大军围城,父亲带兵南下勤王,她执意留在城中安抚人心,人去楼空之后家里也如今日这般清寂,而寒夜里一名白袍将军走进谢鲲的北溟堂,在阶下拱手相让,满庭生辉。于是脸上终于划下两行清泪,轻声道:“良人未归,妾哪得死?”
一时无言,两人如儿时一般对坐,谢连城思绪纷乱,不知如何劝诫,不知不觉想起小时候在佛堂玩耍打碎了法器,族里长辈罚两人在此对跪,廊下阴雨连绵,风与雨俱,平陆成江。
靖宁七年六月,蜀兵围困邕京,七月太傅段晖、大司马傅熙拥两帝率百官离京避往杭州,行到半路天道亢炎,皇帝刘破虏中暑身亡,太上皇帝另立一岁的清河王刘幂为帝。
邕京被围数月,而四方军镇不动,拥兵不救,九月,蜀兵初破邕京,太子太傅谢鲲以身殉国,三万兵卒齐赴江水,贼兵入城之后大肆劫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连璧的话意思是,国破家亡,依照三从四德我是要以死殉国的,但是如今用绞头发出家的方式来逃避死亡,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人,他一日生死未卜,我就死不瞑目。
为马航失联客机上的人祈福,愿天下太平,弦歌不辍。
☆、第五十章
白雁声迷迷糊糊之中,走进一座阴沉沉的大殿,殿里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记忆中隐约来过此地,但是又想不起来,自觉走到里面,看见堂中九尺公案上有一个人趴在那里打瞌睡,两边文书堆得如山高,简直要把他湮没了,于是唤道:“兄弟,醒醒,这是哪里?”
堂上之人一惊之下醒过来,满面胡茬,乌纱帽歪戴着,穿着白雁声从没见过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官服,坐直了身子,看也不看他,把手里的书册翻得哗哗响,无精打采道:“哪里来的,报上名字和生辰八字。”
“青州颍川郡白雁声……”
那人一边重复听到的话,手上翻书,翻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抬头目视他,面色一僵,道:“你说你叫什么?”
白雁声又重复了一遍,四下里张望道:“兄弟,这是哪儿?”
那人大骇,手里的书册掉到案下,指着白雁声一迭声晃动手指道:“无常,无常,你昏头了,怎么把武曲星君领来了?”
这时从黑暗中飘来一个瘦高的身影,围到案前,两人头抵着头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还不时朝白雁声瞥两眼,弄得他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只见先前戴乌纱帽的印帕匙呦吕吹阃饭泼牡溃骸靶蔷憧唇袢盏敝档氖歉鍪迪吧砹巳恕D洗笕舜罅浚挥胨羌平狭税桑鹿僬饩兔怂湍匮艏淙ァU飧觯慈漳山俟槔矗教焱ゾ筒灰嵴獾底邮铝耍胁唬俊�
白雁声再愚笨,到此时也有点明白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所在了,恍惚忆起自己在江陵城外受了孟子攸一招缠丝蜘蛛手,胸口一阵钝痛。他技不如人,甘愿受死,但是对于陪他送葬的那几万兵勇却是大大悔恨,一时连声音也在发抖:“我已经死了吗?原来阴间地府是真的有的。”
判官额上冒汗,连忙道:“这个是误会误会,生死薄上您还有足足五十年的寿命,星君您可不能在我们冥府滞留,到时天庭怪罪下来,那吃不了兜着走。”
白雁声此时那管他错认了什么人,满脑子都是“我已经死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的战袍,已经血迹斑斑。记得在江陵城下,他想见子莺,城墙上的人回他:“江陵城里只有天子,不闻有将军的兄弟。”
那人还说:“天子千金之躯,岂是想见就见的。”
城外的山岗上,孟子攸说:“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孟子攸还说:“他贵为天子,你见一面又待如何?”
相距咫尺,孟子攸在他耳旁笑着说:“子莺是我的人,你休想染指。”
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他手足冰冷,站在大殿当中,孟子攸的缠丝蜘蛛手击中了他的胸膛,也挖出了他一颗滚烫的真心。那个人从始至终安然端坐在江陵城头的青罗伞下,默默看着这一切,让他伤心欲绝,万念俱灰。
如今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他初出茅庐,凭着一腔热血,提三尺青峰,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他门阀高贵,家世清华,心怀经略天下之志,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少年与他萍水相交,一路追随,婉转相就,哄得自己在水里为他捞月亮,在梦中做了别人的磨刀石,青云梯,为别人裁了嫁衣裳。
如今春梦醒了,能尽的人事皆已尽了,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他满脸阴郁,忽然间仰头“磔磔”怪笑,笑声在本来就空旷阴冷的地府里回荡。白雁声笑着笑着,虎目里飙出两行泪水来,遂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开始庆幸父母和雁蓉死得早,没有看见他今日的落魄模样,被人算计着销尽了一身的气血,只余一架白骨在此了。
他从小性格冲淡,与人无争,今日遭此大劫,连带着脾气秉性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判官和无常见他又笑又哭,最后又入定了一般不言不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烦恼怎么样才能把这尊大神再送回去。
又隔了许久,判官实在是耐不住性子,大着胆子道:“星君,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什么放不下的人,等回了阳世,一样可以继续照应的,犯不着在此伤春悲秋,长吁短叹。更何况,地下一日,地上一年,这个迁延日久……”
白雁声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一事,遂收敛了惨淡表情,温和道:“地府事务繁杂,出点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判官听他这口气,眼见能春风化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送走这尊大神有希望,立时大舒一口气,却听白雁声话锋一转,道:“我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不知大人……”
判官恨不能他立刻就走,点头如小鸡啄米:“武曲星君但请吩咐,只要小人能帮上忙。”
“我有个妹妹叫白雁蓉,数年前去世了,不知如今投胎到哪世去了?”
“这?”判官和无常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星君今世的妹子是个凡人,凡人的命数,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哦?是吗?那等我回了天庭……”白雁声故意拖长声音道。
“等等,等等”判官连忙截下话语,返身跑到公案上,在如山文海里东摸西摸,翻出另个册子,埋头查了一会道:“禀告星君,您这世的妹子已经投胎到另一个时空去了,那地方叫米国。”
白雁声眼珠一转,更进一步道:“听说地府里有宝物可以照见前世今生……”
判官便垮着脸对无常说:“借你的镜花水月镜来用下。”
白雁声不过诳他一诳,见他真的取出宝贝能看见雁蓉的这一世,心忽然砰砰跳起来,眼睛竟然不敢看。那判官拿了一柄雕花的铜镜,手在上面一抹,便把镜面转向了他。
镜子里出现了异世的模样,几个年轻人衣着发式古怪,在路上嘻嘻哈哈,有汉人也有胡人,正中的一个女孩子面孔赫然就是雁蓉。他一把抢过镜子,眼眶泛红,眨也不眨地盯着。
那少女转过街角和同伴告别,走了几步路,身边窜出一只黑猫,朝她喵喵叫。她心里喜爱,蹲下来与它对视,那猫飞快跑到路中间蹲着,只听刺耳的鸣笛声,少女陡然变色,冲上前去,镜面此时忽然漆黑一片了。
白雁声勃然大怒,武曲星一发怒便有一股天煞之气弥漫开来,遇鬼杀鬼,遇佛斩佛,只见他一把揪住判官的衣襟,把他提得两脚离地,怒道:“这是为何?”
判官吓得乌纱帽也掉了,连连道:“星君饶命星君饶命,听下官慢慢道来。”那无常早吓得飘出殿外去了。
白雁声便放下他,只见他大大咽了口口水,愁眉苦脸道:“星君的妹妹命格不好,是九世死于非命,活不过而立之年,这一世也已完结,魂魄马上就重归地府了。”
白雁声心中好像有刀尖在绞,过了好半天才颤声问道:“活不过而立之年,可她这寿数也太短了点。”每一世都是十几岁便夭亡,实在不能让人接受。
那判官便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