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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肆夜红楼-第126章

小说: 肆夜红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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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过撩拨的帘幕,隆基看到父亲长身玉立在窗棱之前,微抬首,目光隔过窗子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他心中一动,又倚着门边儿默默的立了一会子,把有些零散的心绪收整了一下,即而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掀起帘子。

    帘幕微动的声音轻轻的漫进耳廓,旦却没有在意,也没回目去看一看。心知道三郎走了进来,他的心境却反倒那样平和。

    他记恨这个儿子么?不知道。予其说是恨,是怨,是怪罪,是失望……倒真不如说是各种都有一点儿,又似乎各种都没有。

    他更恨他自己,呵!

    可怨他自己什么?似乎千千万万个怨恨都直指向他,可深究起来同样无奈的发现梳理不出一个答案。

    那么便是怨恨天地、怨恨命运了?怨的了么?作为这茫茫天地、蜉蝣世间里一个渺小的人,连活着都是不由自己的无力,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怨恨这天地?

    李旦此时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就是命,他李旦这一辈子注定沦陷在了两个女人的手上,一个是他那位铁血霸气、乱了许多宿命轨迹又似乎那才是真正宿命轨迹的母亲武皇,一个是他自作聪明其实害累的他断了肝肠即而又没了任何感情的爱人上官婉儿!

    这真的是……何其无奈的不幸?还是何其凄艳的荣幸?

    隆基一步步的走进来,周围声息俱没,那每一步踏在地上发出的足步声听来是何其的真切,一下下有如直击在内心深处。这无边的静默化为潮水把他吞没,周围的空气有如冰封雪冻一般寒冷、严酷。而肃穆中父亲的气场更是逼仄的煞人!

    他有点儿承受不住,陡然就觉的这个身子整个都是一软、甚至灵魂都是一颤粟。他没做抗争,顺着这个身子的自然反应,几步行至父亲近前,对着父亲一下子便是一跪:“爹爹……”

    喃喃的唤了一句,分明亲昵的字眼此刻从口里发出来却带着那样的忐忑、那样的胆怯。

    很自然的,李旦没有应他,也没看他。

    隆基喉咙动了动,将手中捧着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他的内心是真的纠葛剧烈,他已在竭力按捺这样的纠葛,双手下意识紧紧握成了拳,以至于掌心被荆条周身的利刺划破了深浅的口子。

    丝缕的疼痛随之传来,由掌心顺着落到心里,这疼痛渐渐变得刻骨。在这一脉脉疼痛的清楚驱驰之下,他有些混沌的思绪变得陡然一个收缩、清醒许多。

    人有些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以疼痛来唤醒这皮囊,刺激那倦怠疲惫的心或者魂魄!

    “孩儿自知不忠不孝,特来向爹爹负荆请罪!”牙关紧咬,隆基声音稳健,隐隐发着一股狠,“恳请爹爹以时事为重,出来主持这大局!”愈发着重的语气,嗓音也陡然一拔高。

    自嘲落在心里,隆基哂笑。不忠不孝?又何止是不忠不孝……为了这一条铺就星辰日月、华光熠熠的问鼎权势最高峰之康庄大道,他简直已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便这般诸多恶事、诸多负性薄情都做了绝,是不是便炼就出了一颗王者不悔的刚强心?

    真是讽刺!呵……

    铿锵的语调里流露着隐隐的火热,看得出隆基此时此刻更牵心的还是那时局大势一事。他是在竭力压制着自己对权势的热情,如果不是顾及到父亲此时的态度,他决计不会把话说的这样婉转,不会把他的激动与由衷欢喜流露的这样浅薄。

    只是,李旦的心境与儿子明显不在一个调儿上,且此时此刻的他刚刚历经了那样一场震天撼地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与挚爱女人的永别,他自然还不能缓过神儿来。更况且这个时候的李旦,大抵也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如此心机城府、如此决绝狠戾的儿子。

    那么在这个时候,李旦原本就够心思紊乱缓不过神儿的,却又突然叫他站出来主持大局、登基为帝?这太突然,给了谁也只会觉的乱乱纷纷几近崩溃!

    这一切隆基自然也识得,可另一边儿那紧迫的情势犹如冰火,一刻都是耽搁不得!如果父亲这个时候不立即站出来,民心无法安定、且那别有用心之人大有人在!想从这变革里分一杯羹的人何其之多,耽搁一刻就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差池,难道苦心筹谋瞻前顾后的一切、这须臾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的隐忍与沉淀,到了头却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故此,李隆基亦别无选择,他不得不逼迫李旦!逼迫他的父亲出来扛起这顶风的棋、挑起这万钝的背负!

    其实在他的心里,私心何其严重……有那么短暂的几个转瞬,他也隐隐动过这样的心思,便是:绕开父亲、直接呼吁群臣拥戴自己!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否决,一来他不能够使自己那颗肉长的人心就在这不知不觉间全都充斥进私欲和杂念,他不能这样不孝的撇下自己的父亲;二则早在政。变之初他便与太平、与诸位臣子们一早说好了归功父亲、拥戴相王的事情,若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变了旗帜,众人也不见得会答应。

    所以归根结底,李旦是必须要站出来的。隆基觉的自己此刻出现在父亲面前简直是恬不知耻!可他依旧不得不顶着无上的压力前来跪见父亲、向父亲负荆请罪。

    气氛静默的要死,也绷紧的要死,倏然带起由浅至深的肃杀感。这感觉使隆基觉的喉咙水肿,像是被冥冥中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脖颈、整个人都一点点趋于窒息了!

    这是最令他受不了的,他情愿自己的父亲狠狠将他责备一顿,骂一通打一顿都是好的!只是不要这么冷着他,不要这么摸不清心思、辨不得情态也丝毫都不给他指引的生生无形的折磨他!

    偏生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多少年了一直如是。三郎他毫无办法!所不同的是,从前父亲的沉默意味着默许和包容,还有一份信任及欣慰;时今父亲的沉默是否有恨、有怪的因素,亦或者还有些嫌厌与失望……他不知道,更害怕知道,但更想要知道!

    内里心思一再奔腾如脱缰的马,可隆基只能继续竭力的压制、半点儿都不能流露于面。他跟自己负气一般的将那拳心收的更紧,滴滴答答的血便顺着指缝溢出来、斑斑驳驳的打湿了地面,落地时一瞬便撞碎成千瓣的花,在月光的照拂下映出妖妖的冶丽,诡异又凄美的令人心弦一颤!

    兴许……到底还是骨肉相依、血脉相融,不忍再折磨、又始终无法释然……其实这也是李旦如是的心境,以及他无法面对、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根源所在。

    在鲜血砸落到地上的须臾,李旦向儿子这边儿僵硬的转了脖颈看过来。那目光压抑,却覆盖着一层并不逼仄、只觉平和的近乎残忍的冰霜气息。

    隆基迷离的双眼涌动起一痕灼热。

    李旦神色淡漠,肃穆中浅浅的开口,冷且稳健的扔下一句话:“这江山是你夺来的,皇帝你自己去当吧!”落言一沉,宽广的袖摆当空里顺势又似乎发着狠的一拂,即而转身大步向内里小间走去。

    隆基一惊,心里明白父亲是因为婉儿的事情跟自己怄气,但他又不能说的直白。不过父亲终于肯开口跟自己说话,这样的进展还是令他惊喜!忙撑着地表、忍着膝盖与双手的疼痛站了身子,以极快的速度定了一定,即而忙上前追上去拦住了李旦的去路。

    即而他掀袍又是一跪,堵住父亲向父亲重重一磕头,转而泣泪道:“爹爹是在气孩儿举大事之前不曾告知?孩儿只是觉的,这一场兴兵宫禁乃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成功,则将功劳归于父亲、皇位交于父亲;若不成,则一人做事一人当,决计不能连累父亲!故而不曾告知父亲……”

    旦没有等他说完,绕开他继续走。他是什么心思,李旦明白的很!不需这般伪装做作。

    隆基定在了当地,穿堂的风迂回而过时,那身子瑟瑟的打了个抖。似乎是第一次,在永夜里真切的触摸到了孑孑一人、踽踽而存时,那种旷古的失落,还有无边的绝望……这绝望发于半生半死、不能生却也无法死去的,潮水般吞噬的无力!

第二百章 李旦被跪出、太平劝少帝() 
隆基跪了两天两夜,他并非是要以自己的久跪来祈求父亲的原谅,而是他心知自己该跪这一跪的。

    除了这长跪不起的自我赎罪,他并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办法来消泯自己的罪过!不奢望任何人的原谅,只以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一任他径自跪自己的,李旦并未再走出房间一步,更不曾对他给予半点儿的温情与关切。

    但两天两夜之后,隆基那清明的理性终于重又回了自身,清楚的明白这样久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眼下关头,横竖得让父亲出来,得让父亲站出来才是正事儿啊……

    同样,他手下的能臣亦想到了这一层,故而帮着隆基找到了他的大哥李成器、即李旦的嫡长子。

    两位王子怀揣着不同的初心、却有着同样的目的,就这样一起跪谏。

    在看到三弟的那一刻,成器的神志有些恍惚。那个一向英机勃发、干练卓绝的弟弟,此刻那张面孔却敛去了许多锋芒、平添了一层疲惫与隐隐的哀伤。

    他怀疑自己是看错了,这个弟弟行事从来无悔,又怎么会有哀伤?怎么会有这样软弱的情态?

    但转瞬,成器便有点儿解过了弟弟的心思,毕竟父亲同那位传奇一般的女子之间一段宿世纠葛的缘,做子女的不会半点儿都不知道。那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到隆基衣襟上、指缝间殷色的血,那鲜明的颜色只一眼过去便那样惹人心惊!

    成器心下微颤,即而摇摇头,侧目对弟弟蹙眉小声:“三郎啊,你不该,夺了父亲的心头爱。”这样尝试着把话说的委婉些。

    隆基血迹干涸的手掌再一次握成了拳,面上的神色不羁又落拓,流露着隐隐的悲凉与若许的自嘲。他颔首敛目,叹息了一声,口吻徐徐的:“要做孝顺的儿子,有大哥就够了!”似对心情的宣泄,又似是无奈的讥诮。

    成器心中微定,重又转过了头,一缕叹息迂回着落在了心里。这个做兄长的素来脾性和煦、老成持重,算来是诸兄弟里最像李旦的那一个。早在李旦经年前初次登基时,年仅六岁的他便被扶立为太子;后经了一番谁也无法预料到的变故,便连李旦的身份地位都跟着换了几换,这所谓太子自然也就跟着再不做了数。

    而时今李旦眼见着就要掌权登基,论道起出身、资历等,嫡出长子李成器是最顺理成章的太子人选。说道起这个来,这也是为什么隆基兴兵宫禁前不向父亲打招呼的原因之一,若他没有半点儿建树,那又如何来跟自己的长兄争夺大位?归根结底,他所算计的人,自然也包括这位兄长了!

    李隆基是什么样的心思,李旦、李成器都是心知肚明。但眼下情势如此,也都只是心照不宣。

    “看来我们的父亲性情超然,当真是无心这江山大位啊!”隆基颔首,微微的勾动唇畔笑笑。

    这有心无心的话令成器心中一定,依稀间嗅出了些别样的味道。父亲无心大位,可这大位终究还得有人站出来承担的!

    当今这一十六岁的少帝是韦皇后扶起来的,而韦后被判为异心不轨者、时今又已是庶人,那她扶立的皇帝自然也就不做了数!三弟这意思,是在委婉的传达一些什么样的心思么?他是在提点他、且让他认清楚这样一个道理,即是,父亲无心帝位,便站出来推举他李隆基?

    这样不知对错的猜度,令成器心里突然就很不舒服:“咳!”他亦一笑,声息轻飘飘的,似乎这并不是一件怎样难办的事情,“父王无心大位,我们便合力推举他。”错开了目光不再看身边的弟弟,只专注的跪自己的,“时今民心所向、官员百姓所认的,也就只有父王了。他若不肯站出来,我们便合力逼他站出来,到时候也不由他不登位!”落言一定,有点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隆基便没有再说什么,就此缄默了言语,亦专心的跪谏。

    ……

    或许是考虑到了那一份摆脱不得的大义与所向的情势,又或许是不愿某些为此牺牲的人心觉失望。在两个儿子的齐齐跪谏、与一班臣民的合力表心下,安国相王李旦终于被跪了出来!

    那一瞬间,似乎全长安城的星光都积聚在这位真命天子的周身之上,似乎他头顶笼罩着华盖样的紫色祥云。

    冥冥里古老的宿命就此被契合,他一转身,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经久以来天命中早有的注定,就此终于得到了合该的应证!不会错,更不会乱……

    。

    大明宫历经了那一场鲜血为祭的突变,周遭的天风中还依稀掺杂了血腥的残味。嘶吼、咆哮在耳边的狂风一阵又一阵擦着脸颊过去,不知道这其中又同化了多少冤魂怨魄的吟吟哭泣。

    这座宫城依旧美丽、*、且肃穆,单薄的雾气铺展连绵,将宫道间徐徐缓行的紫衣女子这一道身影笼罩的似梦似幻。

    在灯火璀然的皇帝寝宫之前,她定了定身子,一抹月色徐徐的映出她绝样的眉目与这一张丰腴贵气的面孔。正是八面威风、此刻这锋芒戾气一日胜似一日形成冲天气焰的镇国太平公主!

    太平继续抬步,上了玉阶后径自进了皇帝的寝宫,并未遣人去通报。

    她披星戴月直奔皇帝寝殿而来,便是夜会少帝李重茂。

    或者更准确的说,自打那场大明宫中许多人都不忍一想的兴兵宫禁过后,这位皇帝的姑母、高贵的公主便总会时不时的来新皇这里坐一会子、看一看的聊上很久很久。

    时今这大唐已经不再是这新皇帝的天下,这个道理李重茂是明白的,随着韦后崛起的势力被打压,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也一定是坐不久的,他有这个自知。而太平公主与他频繁的走动,便是为了更好、更深刻的让他将这自知落实,提醒他一刻都不要忘记眼下正处在怎样的时势。他得有这一根弦,他必须有这一根弦,这是太平的目的,皇帝这里必须征服,可以免去到时候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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