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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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含笑与婉儿回望,即而点头附和:“可不是?”抬手覆了覆身侧安乐一双皓腕,“我的这个侄女儿啊,才是这普天之下最配那旷世华服的人!却除了她,谁又敢占这等筹头?”
一片赞美与附和之中,安乐明澈的软眸盈盈然揉碎了晃荡的晨星,倏倏然一转,那份心思的兜转与绮念的憧憬,一下子璀璨了周遭这清雅的水榭、朗朗的金秋……
第一百八十三章 百鸟裙·娥眉耀宠难知祸()
安乐公主的心气素来不输她的姑母太平公主,只是太平的高傲往往是渗在骨子里的、安乐的高傲往往是显露在表面儿上的。
安乐的性情一如头顶那片光芒万丈的骄阳,她的爱与恨来的都是那样的火热。这位公主的性情是那么不羁又落拓,喜欢的东西便一定要不惜一切、想尽办法的得到手,绝不容许旁人有半点儿逾越了她的高度!
在得知这世上竟有那样一件美好的华服之后,她便动起了重现那“天衣华服”的心思,她认为自己的美貌是当今大唐最值得称道的珍宝之一,那么当然美丽的衣服便该配上这娇艳的人儿了!
一切都按着婉儿与太平思量的情势,有条不紊的行进……
在回了大明宫后,安乐缠着她的父皇李显为她织就百鸟服。
李显素对这个女儿疼爱宠溺有加,时今富有四海,女儿的愿望他自然会给予绝对的满足!于是中宗恩准了女儿的请求。
只是这华服裁制委实得来不易,中宗不惜动用大量兵力、集结百姓,到岭南一代大肆捕杀珍贵鸟类;持续数月之后,终于以千种鸟的羽毛织就出了千鸟裙。
这以鸟羽织就出的华服,从一开始定位的百鸟变作了千种鸟类,选上等绮罗,以上千种鸟羽作为丝绒刺绣。这其实不足为奇,值得称道的是那丝绒用的是什么鸟的毛,就在裙面儿上绣出什么样的鸟类图案,且每一只鸟都只有绿豆粒那般大小,可谓是一件云集了千种奇珍鸟类、巧夺天工、精致无双的仙衣重现于世,这倒与当年武皇执意将那神迹般的明堂重现于世有的一拼了!
如此劳民伤财,只为给爱女织就她梦寐以求、心心念念的锦绣华裙!这实在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皇帝便是稍有放纵都怕会引起波动,为君者又哪里敢这样任性?
中宗此举,引发了数众朝臣、百姓暗中对朝廷的不满,不说眼下这一桩事,织就这件华服之劳民伤财、且导致许多珍奇鸟类就此灭绝;且看那安乐公主素来都是骄横跋扈的性子,她曾因与姐姐比试谁的府苑更气派,便私将本该属于百姓的湖泊圈入自家所属范围、依湖建立别苑,导致百姓不得不另引活水过活之用。
可无论安乐公主的行径再怎样出格的荒蛮,中宗李显对这位女儿都是一味的纵容且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分明该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却被自己爱女牵累的做尽了昏君的勾当,这如何不是一件可悲可叹的事情呢!
……
月华如洗,这座巍峨宏伟的大明宫再一次笼罩在安详的静谧里,似乎白日里一切绮艳和光鲜就此沉睡于斯,一切的一切弹指便陷入了一尾游鱼的梦寐中去。
足颏袅袅,韦后自华殿进深处一路逶迤着身子行进了内里,在宫娥挑起门帘儿迎她进去之后,她便退了侍立在彼的满殿宫人。
李显正在批阅白日里上呈的奏折,远远儿感知到娇妻那阵特别的足步声,便知道是韦筝过来了。他没怎么惊奇,唇畔下意识勾了极自然的一笑:“来了?”停在奏折上的目光没有离开半分。
韦筝定了一定,“嗯”了一声之后便向显那边行步过去,将方才自侍女手中接过的银耳红枣羹放在了他近前:“陛下先饮些羹汤再忙于公务吧!”颔首垂眉、全是关切,“这阵子以来国事繁重,你可得注意身子!”后半句话陡然着重,付之了全部的真挚感情。而那一个“你”字,更显得伉俪夫妻之间那份贴己的亲昵。
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案牍,抬首对着爱妻莞尔点头,即而将身子往座椅旁侧了一侧,分出些余地,顺势将筝儿揽着一并坐下来:“好,有爱妻如此贴己的帮着朕打理一切,朕的身子骨自然是硬朗的很呢!”
筝儿摇头,下意识为丈夫裹了一把肩头的外披:“说多少次,就是不见你注意!瞧着,披风滑下来了都不知道!”声息徐徐然嗔他。
这阵子以来中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兴许是天气陡然转凉的缘故,寒露秋风的滋养里,他犯起了顽症旧疾,时不时的会咳嗽、哮喘,特别是在后半夜,若那地龙烧的不是很暖、亦或者窗子不慎给夜风吹了开,都会犯的特别厉害,有些时候需要好一阵子才能平复。
说起来,这也是李氏皇族一直以来的遗传病,一代代的存于血液,并没有办法彻底根除。这也委实是一种富贵病,只能素日里小心调养、分外注意着!
筝儿如此关切凿凿,令中宗心中觉的沁暖。他大掌握住了妻子的小手,将那纤纤的腕子贴近自己的胸膛捂热:“好了,朕听你的,往后多注意着。”这一时心口动容之感层叠漫溯,他忽而极是贪恋此刻静好的时光,专属于他和妻子之间的好时光。
筝儿顺势将身子往丈夫怀心靠了靠,阖了一下软款的眸子,复而睁开:“安乐身上那件漂亮的衣裙,又是你宠纵她的杰作!”声腔慵慵的透着一股懒,似在嗔怪、又似只是夫妻间的闲话闲聊。
显哈哈一笑,将怀抱搂的又紧了紧:“是啊,你瞧着也觉好看、配我们女儿的姿容自是甚好对不对?”心境朗朗然,很是闲适与舒坦。
“我却有那等闲心陪着裹儿胡闹腾!”韦筝摇首徐叹,半含无奈的调子,“若不是今日长宁来向我提起,隐隐的对她妹妹有了醋劲儿,我还不知道她父皇又这么纵了她一次……”
“你又怪朕宠溺裹儿?”李显颔首,蒙着烛光的视野煞是惝恍,妻子绢美的面庞在一片溶溶的视野里被衬的染了殷红、很是悦眼悦心,“做父母的,哪个不为了孩子们顺心随意活的快乐……至少要比我们快活!”声息一叹,他又补充一句,后边儿这话听来多少有些微微的苦涩,“当初我们朝不保夕、惶惶然不可终日,那岁月里我们有了这个女儿,她虽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又何曾享受过半点儿公主的尊荣?甚至不如普通人家一个可以无忧无虑的孩子!”显忽而言至动情处,徐徐的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富有四海,女儿的心愿能依顺着的,也就顺了便是吧!”
左右还是这样的心境,这便是中宗与韦后对安乐一向宠溺的根源。其实不止是中宗,韦后亦如是。
筝儿敛了敛眸波,心坎儿被丈夫那话撩拨的一柔:“唉……”徐徐然吐出一口幽兰气泽,“她也就吃定了我们这么个心思!”良久后,只是这样一句话。
是啊,即便韦筝何其心思玲珑,即便她明知道对女儿过于的纵容终有一天会招来麻烦、或者说时今已经招来了麻烦。但身为一个女人的她,心底深处也始终都怀有着一片柔软的留白;生于患难之境、长于患难之境的女儿李裹,便是她内心深处留存着的那一片柔软……所以,还说什么呢?她只能纵容她的女儿去做一切想要做的事情、只能这样袒护与溺爱她!
普天之下,无论皇室贵胄还是荆钗布衣,做父母的,大抵也都是如此的心思。
烛影摇摇曳曳,一片朦胧绰约中,显下意识又将妻子抱的愈紧了一紧。
妻子心中的那些顾虑、那通思绪,他也不是不知道,且与他又是何其的相似非常呢!可同样的,有些时候他宁愿忽略掉一切扰人扰心的不大好的因素,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纵容女儿的跋扈、无视朝臣对女儿付之而去的那一片不满与责备之声。
人活于世,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总有那么一些人和那么一些事,会是你的软肋。当那个时刻来临、当有如烙印一般的经历过某种情境,你所有的坚持与既定的理性便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对于那些人和那些事,往往的,你再也做不到了冷静睿智、清醒非常了!
人有偏于理性和偏于感性之分,但是归根结底,人都是一种感情的动物呵……这未尝不是一种不可逆的冥冥天道。
。
夜波惝恍、烛影幢幢。
华美阔气的公主府里,内室熏着暧昧香料的软榻红绡绮罗帐中,两个肢体相缠、体态暧昧的身形正在做着极近肆意的绸缪。
鱼水之欢、床榻之悦,在这撩拨缱绻的静美之夜,素来与那清风皓月显得如此相得益彰……
“穆翡,你说……我要你说……本公主美么?你……爱本公主么?”眉眼迷离,安乐玉臂攀附着男子开阔的肩胛,眉目蒙雾、呓语徐徐,“比之你那内心根植着的人儿、那婢女表妹,又将如何?嗯……”柔媚的娇吟徐徐然叠醉在骨子里,此刻这位素来锋芒必露、高贵凛然的公主化身成世间最诱惑的一枚果实,通体上下都闪烁着熠熠的甘美的气息。
这令正在她身上驰骋的男宠欲罢不能……
安乐公主诚然是美的,是最美的,这无可拂逆。至于爱她与否……
他不说话,可他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经久以来随着与她相伴而处的时日越来越多、那答案便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什么刻骨入髓的东西,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然沉淀于了灵魂、次第契合成了血脉躯体的一部分了!
即便这样的转变,是穆翡所不愿看到的、不应该拥有的……
“呵。”如此的声色犬马,安乐一声轻笑,带着暧昧的讥诮。她没有执着于男宠的不回话,因为她心中一直认定着这个男人是恨她的,恨她以狠戾残忍的手段,使他亲手杀死了心中的爱人、撕碎了可见的美好。
这份邪佞,比之祖母武则天又当如何?
她自嘲,旖旎的景深涨满了眼帘。与这暧昧气息分外不符的心境驱驰间,任谁也能嗅到这片浮华盛世里浮涌暗动的许多真章!那是腐朽的气息、迷妄的味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唐宫生变,阳奉阴违大局铺()
景龙四年六月二日,已远离风云际会的权势中心大明宫好一阵子的上官婉儿,突然被一道密旨传召入宫。
这旨意来的委实突兀且迅速,彼时婉儿正倚着玲珑水榭眯了眸子赏看那满湖将开未开的荷,明宫那边儿突然就来了这传旨的公公。
那公公婉儿也是见过的,故而她很是诧异,因为这不是中宗身边儿的执事公公,而是韦皇后贴心的近臣……
心知是从这公公口中问不出个所以然的,婉儿便也不多话,只领了旨意之后便匆匆做了准备,乘了软轿再度入宫。
温风扑面,不是很大的风势,却在流苏晃曳的同时撩拨的她心境紊乱!
这一路上她的思绪不停兜转,反反复复的做了如许多样的猜度。中宗亦或者是韦皇后,他们突然召她入宫的动机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久的一段平和日子,总让她心里生就着隐隐的不安,实觉这会不会是真正的暴风骤雨来临之前最后一段看似祥平、其实风波涌动的时光……莫非是皇上突然拿捏了心思,要对相王与太平这边儿动手?
如果是这样,召她这个昭容进宫又是为了什么?是要把她作为与相王“淫。乱”的证据从而以此为突破口么?这倒也不一定,因为如果当真这样,中宗一定会来个措手不及,又怎么会将她召回宫中?就不怕打草惊蛇?
故而这一路左左右右的思量之后,婉儿展颜,依稀有了个囫囵的结论,便是中宗与韦后并不是要她死,而是需要她继续为他们做些什么事情……只是,又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思量间已至了大明宫。
但很快她便会发现,自己这一路所有的玲珑心思、那些猜度其实都是徒劳的!婉儿进宫之后却没有见到皇帝李显,而是只见到了韦后。
檀唇一启、声息徐然,乾坤翻覆的陡然之间,流露出这样一个震撼天地的大变故:韦后告诉婉儿,皇上……驾崩了!
婉儿震!
韦筝时今的面色很不好看,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来掩饰这憔悴萎顿,但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阳光一晃,映的她整个人有如鬼魄。
面见着婉儿骤然泛起的一痕情态,韦筝顿首叹出口气,那身子孱孱弱弱的撑靠着背后一道木质的橱窗,声息徐徐然的如一阵风:“皇上走的太突然……风疾哮喘。”口音是强持的正常,内里一股哀恸渗透流露。
一来二去的,婉儿已经收整了情态回了神志。
风疾、哮喘……原来如此!
这是李家惯有的遗传病,李唐皇室历代都有不少人是受累于这个富贵疾病、并最终死于这无形的魔爪。时今中宗亦是命陨于此,俨如一道逃不脱的劫难亦或诅咒般的,倒不得不叹一声宿命尔尔!
婉儿心口莫名堵塞,即便她素来是个淡漠寡味的性子。她重又凝了眸子审视着眼前的韦皇后,这个女人是坚强的,她曾陪伴在落难的丈夫身边一次次的帮他渡过生死大关、曾予以他无数次的鼓励与决绝帮他做出正确英明的举措。他们同落难、也历经过一段虽仍有忧患却也共富贵共享无边权势的日子……时今丈夫就这样撒手尘寰舍她而去,这个打击对韦后实在突兀且巨大!
“陛下既已仙逝,皇后娘娘也节哀顺变吧!”心里一动,同为女人的那份感知触及到了婉儿心口的一脉柔软。她启口凝眸,浅浅安慰了韦筝一句。
同时婉儿头脑里亦有了那么根弦儿,观眼前韦后这架势,皇帝驾崩她不诏告天下、却只悄悄然把她上官婉儿匆匆迎进宫来,显然的,韦后目前是不愿让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