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羽衣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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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衣还从没有被人这样伺候过,心下极是过意不去,刚想对姑娘说声多谢,姑娘倒先开口:“羽衣姑娘,楼主有请。跟我去前厅吧。”
这姑娘面色俊俏,但不柔和,看着羽衣的目光完全是恭敬的,淡漠的。
羽衣忙跟上她走,临走不忘抱上她的追风刀。
进了前厅,羽衣抬眼打量四下,发现与昨夜所见景致又是不同。正面的太师椅上俨然端坐的是江少云楼主。左手的一排椅子上依次坐有七位男子。为首的是个红脸精瘦汉子,他一眼便盯住羽衣细看。羽衣受不了他冷冷的奇怪的目光,忙把眼睛挪开去。
胡子大汉坐在第五个椅子上。名唤天儿的少年,和另一名蓝衫少年坐在右首的椅子上。
羽衣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向她投来,好象这个不谙世事的山野少女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呵呵,羽衣姑娘,昨夜歇息得可好?”江楼主首先开口道。
羽衣慌乱地道了谢。有丫鬟搬来个蒙着彩绸的绣墩,她轻轻坐了。坐下了,心还在怦怦地跳,她还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唤姑娘来,是有件事跟姑娘说说,”江少云挥手一指,“这是我望江楼七大侠客,每个人都是当今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来,是想借姑娘怀里的大刀一观。呵呵,姑娘不会怪责我们唐突吧,习武之人,喜好兵器,自是常见,望姑娘见谅。”
“是啊。”“是啊。”“正是这样。”其他人打着哈哈应和。
羽衣一双眼滴溜溜看着每一个人。大厅里的江楼主解去了包头的帕子,露出一个圆溜溜光秃秃的大脑袋。加上他眼睛精锐,鼻子高高挺起,他的样子分明是只秃头的老鹰。
再看江楼主麾下七名大将,肥瘦不等,高低有别,横眉的,斜眼的,俊美的,长身如玉的,竟然是样样齐全,引人注目,不由得她叹为观止了。
听他要刀,羽衣也不多想,起身解刀,双手送上前。
江楼主接过,掂一掂,换一口气,用劲,缓缓拔刀出鞘。
无数双眼顿时瞪大,定睛瞧着江楼主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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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洛阳奇遇 1()
刀终于出鞘了。
羽衣闭上了眼,霎时间一抹伤感掠过心头。
自爹爹离世,她将追风刀还入刀鞘,纵然是在习练刀法的时候,也没有仔细瞧过它,内心总是感觉没有勇气去细细打量它,面对着就会勾起满腹的伤心旧事。
现在望江楼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出了追风刀,无数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刀,仿佛这柄刀里藏着天大的机密。
黑黝黝一柄刀显在众人眼前,刀身笨重,刃口极厚,玄色的刃口上隐隐有黑色血痕在暗流。
追风刀出鞘,不见血色,绝不归鞘,江湖上有过这样的传说。
此时下人端着一盏茶轻轻走向江少云。忽地,刀光闪过,一线血飞溅而起,像一匹上等绸缎,瞬间铺开,幽雅地落在了大厅地上。
羽衣惊呼一声。然而,没有人应和她,在座的人都静悄悄的,定睛看着江楼主掌中的大刀。
“好刀!”终于有人惊叹,正是对着杀人的刀而叹。
顷刻间毕命刀下的,是个丫鬟。羽衣看清正是晚间那个伺候过自己吃喝睡觉的俊俏女子。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已经躺在地上,鲜血汩汩地涌出刀口。先前匹练一样喷出的那缕血,在地上慢慢洇开,变成一道鲜艳的红带。
一切快如闪电。而倒在地上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挣扎。
羽衣又惊又吓,半晌无语,不由得一阵难过,热血在胸口直翻涌,直替这个不知道名姓的丫鬟叫屈。
“绝世好刀!”
“当是追风无疑。”
“大哥你看呢?”
羽衣默然的间隙,望江楼的几位精英人物已然用目光交换了意见。他们幸喜地发现,这正是追风刀,传说中杀人如电,血不沾刃,血喷如线的刀。只有追风刀,刀中极品,才能做到这些。
江少云咳嗽一声,站起身,在倒在血泊里的丫鬟身上拭拭刀锋。事实上,那刀的锋口不曾沾染一丝血迹。
江少云伸指弹了一下刀身,“铮!嗡————”一声悠长的鸣响久久在耳畔回旋。
江少云轻轻嗯了一声,立即上来几个奴仆模样的男子拉起死人就走。羽衣目送那丫鬟被拖去,可怜她至死不曾料到杀她的会是她日日侍奉的主人。
羽衣觉得愤恨,自己一路上感念的大恩人,竟然会杀人连眼都不见眨一下。
怎么会是这样?
江少云看见了羽衣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愣了一下,仿佛记起什么,当即喊来下人:“赏小雪一领棺木,葬于西郊外的荒地吧,也算她侍侯我一场。”
几个面目粗俗的下人当即应声去办。
羽衣记起这丫鬟一双眼至死大大圆睁着,瞪着眼前的人世,像是不愿意相信主人会忽然杀了自己。
眼下由那几个粗笨汉子去埋葬,只怕连眼也不会替她合上。人死了,总得叫她瞑目吧。
羽衣想到了亡故的爷爷和爹爹,都是她替他们合上双眼的。爷爷说过,人死了就得叫他(她)合上五官安心地入土,不管在甚么境况下,死者都是高贵的,活着的人如果糟践死者,那是天理不容的罪行。
“江楼主,让我随那几人去埋葬这个姊姊吧,毕竟,毕竟她昨夜侍侯过我的。”羽衣忽然站起身来向着大厅说,声音抖抖的,只怕她稍一耽搁,眼泪就会滚滚而下。
这个她那么苦苦向往的人世,一开始就向她展现了残酷的一面。
江楼主微微笑着,点点头。
羽衣踉跄离座,掩面而去。
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江楼主呵呵而笑:“看见了吧,一个不懂人事的小丫头。各位该相信老夫猜测的话了吧,追风刀落入她手,看来纯属偶然。”
“恭喜大哥,取得追风刀,我望江楼定会声名大振。直驱少林武当,当是指日可待之事。”江兰天前座的一个黑脸瘦子起身,双手一拱,尖着嗓子说道。
“是啊。”“是啊。”满座的人七嘴八舌应和。
“不知刀谱是否也会落在她身上?”有人发问。
“没有。早在路上我就设法套问过,她说未曾见过书册一类东西。今晨我让丫鬟借换衣机会察看过,她衣着单薄,料想无处掩藏。”江楼主摇摇头,看来有些遗憾。
“这刀,那女子情愿送上吗?”有人担心,“要不,一刀结果了她。”
“这样最是干净。”一个青衣汉子应和。
“不,这样不妥。”江楼主挥挥手阻拦,“兰已,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呢,拿上来。”
那蓝衫少年脆脆地应了一声,奔进后堂,片刻之后手捧一样重重包裹的东西呈向楼主。
这蓝衫少年正是江楼主的幼子江兰已。
“诸位请看这个。”江楼主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也是一柄刀,与追风大小几乎相似的刀,简直就是观照追风所铸。
“以刀易刀!”坐在第三位上的小诸葛杨万年脱口而出。
“嗷。”其他人恍然大悟。
江楼主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诸位请想,她一个孤弱女子携此刀流浪江湖,无疑如小儿持金行走于闹市,谁不窥觎,谁不眼红。不如收入我楼,也算替她免去一场灾祸。”
但见右首的白衣少年江兰天听了此言,暗暗地皱了皱眉,只是沉默不语,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始至终,都没见他露出过一个笑颜。
江少云捧起追风刀,叫大家传递欣赏,自己则将那赝品装进刀鞘,放在眼前茶几之上。
望江楼众头领挨次捧起追风刀仔细把玩欣赏,几乎人人都会禁不住惊呼一声“好!”
轮转看完一圈,大刀重新回到江少云掌中。
江少云凝神细细抚摸一番,抬头说:“若不是老夫早年有幸亲眼见过此刀一面,只怕今日将它捧在掌心,也绝不能相信它便是名闻天下威震武林的追风。”
“是啊,多亏老楼主见多经广,不然我辈哪敢相信它便是天下名刀。”大家纷纷附和。
无数目光重新凝聚在刀上,留恋着,久久不舍离开。
江少云有些痴迷地看着刀,它的外相并不怎样引人注目,甚至显得笨拙,但是捧在手里试过的人,不由得都在心底发出由衷的感叹。
确实是好刀。
第三章 洛阳奇遇 2()
羽衣赶出去,只见几个汉子已经弄来一副薄薄的白木棺材,正要把手里的死人往进塞。羽衣惊喊一声,扑上前去,护住了棺口。
“干甚么?”粗汉厉声呵斥。
“放下她!”一直温顺不语的羽衣忽然厉声斥道。
几个汉子一愣,羽衣已经扑上前,几乎是扑在了死者身上。
“让我替她整整容貌,难道就这样上路?”她喃喃说道,眼底隐然闪着悲愤的泪水。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也被这凛然正气震撼住了,不由得往后退开几步。
“姐姐,是我害了你,如若我没有来到洛阳,没有带着刀来到望江楼,你就不会这样毙命,都是我害了你。”羽衣自语般说道。
死去的丫鬟依然大大睁着一双眼,在努力地看着,仿佛想看清楚,是谁在一瞬间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叫她这样难以瞑目。
真是难以瞑目的死。
是羽衣踏上江湖所看到的第一个死人。死在追风刀下的人。
如果死者是个作恶多端的恶棍,罪该万死的贪官,行将就木的老人,羽衣可能都不会这样伤心,这样震撼。
偏偏是一位如此鲜活如此无辜的女子,正是鲜花一样的年岁,就这样卑微如草无声无息地丧掉了性命。她有父母兄妹么,有人为她的死而伤心落泪么?如此单薄的棺木,她躺下会舒服么?羽衣在内心问着自己,一股悲愤更紧地攫住了她的心。不谙人世的她哪里想得到呢,江湖的残酷往往远甚于此。
羽衣噙泪为这个名唤小雪的丫鬟整理了衣衫,收拾好脸面,轻轻地放入棺材。经过她一番努力,丫鬟的面目不再痛苦难当,眼睛轻轻瞌着,微微下陷的眼窝里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幽暗。
几个下人不耐烦了,催促她快点。
羽衣深深叹一口气,轻轻推上了棺盖。
她是羽衣在这个世上送走的第四个人。爷爷和爹娘之后的又一个人。
但这个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赶快去蜀中,尽早离开这里!这里非久留之地!羽衣边走边下着决心。
就算那个江楼主迟迟不吐露究竟什么时辰起身,他一回到洛阳,进了望江楼,便忙于处理这种事务,似乎无暇提及去蜀中之事。
羽衣觉得自己必须得离开了。
追风刀,她记起追风刀来。追风刀还留在大厅里!她急急奔进望江楼的大厅。
大厅里十几双眼齐刷刷投向踉跄进门的少女。
“刷”地一声,随着利器破空之声,一物飞向羽衣。
羽衣吃惊,不等她明白怎么回事,暗器已然近身。刹那间,她来不及多想,几乎僵直在原地。如此神速速度,怎容她犹豫。她一声暗叫,心中说“完了”。
“噌”地一声,一个身影冲上前来,伸手接住了利器,是一支小巧的飞镖。
替羽衣接镖之人,正是江家大公子江兰天。
他夹起那支黑色飞镖,搭在唇上吹了吹,忽地甩向座位上的红脸大汉。
望江楼的第一侠有点意外,不解地看着大公子,却不接镖,不动声色地歪了一下身子,“刺”地一声那镖径自飞向他身后的椅子,在木质的椅背上没入寸许。
羽衣看得心惊,想不到那么小的东西会有如许力道,她这是第一次见识飞镖。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静等事态发展。第一侠出手,大公子施救,都是出乎意料的事。
“大叔对不住了,羽衣她全然不会武功。”兰天公子神色平静,上前一抱拳,说。
“哈哈,还是贤侄心慈。不过,我只是试上一试。”第一侠掉转脸,向着江少云:“大哥所料极是,这小丫头果然不懂武功,愚笨得紧,哈哈————哈哈哈。”
说着各自归了座。
羽衣尚自站着发傻。她一抬眼,无意间看见正座上的江楼主向他的大儿子投去冷冷的一瞥。目光显得说不出的yin冷,羽衣不由得心头一颤。
她觉得难以理解,一个父亲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儿子?难道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羽衣迟疑了一瞬,不管怎么说,是这个一直极冷漠的江大公子救了自己,便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
江兰天低下头看着他自己的膝盖,仿佛陷入了幽长的沉思。
羽衣发现他真是个神秘莫测的人,可是,他明明很年轻,是个少年。一个少年,身为望江楼主的大公子,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怎么总也显得闷闷不乐呢?
这时江楼主命人拿出羽衣的刀,刀装在鞘里,羽衣接了,觉得分量挺沉,是她的刀。羽衣想爹爹的刀已经拿到,这里也就没自己甚么牵挂了,便默默离开大厅,向外走去,追风刀静静躺在她的怀里。
江湖原来是这样的,她隐隐看见了它深处隐藏的一些东西。
看来今夜还得留在这里,但愿明天江楼主能想起去蜀中一事。
晚上,羽衣依然在昨夜那个房屋过夜。侍奉之人换做另一个姑娘,人长得没有先前那个俊秀,可性子随和一些,见了羽衣微微地笑着,话也多。侍侯羽衣吃过饭,天色还早,她陪着羽衣闲聊了一阵才离去。看得出来,她来望江楼不久,还不熟悉这里的一切,处处显得比死去的小雪单纯。她没有心机的单纯的笑脸却让羽衣一再思躇,这姑娘她想得到么,有一天她可能会和她的姐妹一样,也死在主人的手里。死的那么突然,默无声息,连一声呼喊也来不及留下。
羽衣只觉得心头沉沉的。
夜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