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终成伤-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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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显季一向是惯会耍花招之人,做事极爱设套,他若是今日想招来敌手,想必也是处心积虑做了周密的计划安排。
她直觉便想到了远在青州的林嗣墨与李见放,心悬得慌张难安,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明明那封信已经是由阿力送出去了的,于情于理,李见放与白术也不可能冒这个险。
林嗣墨还有伤,况那日已决绝明了,更是不可能来钻林显季布下的套。
平地忽地起了风,幽州本处于北方,沙尘也是极多,一行人被风沙迷得不能睁眼前行,只得暂定休息片刻,前方却现出漫天飞扬的尘土,似一幅恢宏至极的黄金壁画,伴随着眼帘中愈发逼近的骇人情景,整片地面都动荡起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夏若几乎头疼欲裂。
她在轿中被远方传来的轰隆震得不能安稳坐着,匆忙中一把抓住了扶栏,揭了头上已是堪堪快滑下的喜帕,掀开轿帘便欲寻阿力来问话。
刚将手伸出几许,外面忽然闯进一只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阿若,外头风大,仔细吹散了发髻,便先在里头待一会儿。”
“林显季,”她不由得有点狐疑,“外头可是来了什么人?”
他轻笑了一阵,止不住的笑意掺在话里头只觉得无比耍鞍参却疟闶牵羰窍用疲胰冒⒘δ切∽咏卫从肽闼祷埃俊�
“让阿力进轿?”她挑眉嗤笑了声,“林显季,只怕你压根没把这场婚事当真罢?”
“阿若这话说得便有些不讲道理了,”他似乎将折扇霍地展开来,扑簌声与愈来愈近的马蹄金戈声震得夏若神经一紧,“诶,你先待着,我等的东西来了。”
廿五章 故人身死 怆()
她手腕上的桎梏蓦地一松,心头喷涌而出的不安瞬间压得整个人密密实实难以行动,正发愣之际,阿力却一脸慌张地掀了轿子旁的窗帘,低低道,“阿姊,突然出现好多兵将,我们会不会有事?”
“兵将?!”她蓦地掀了轿帘,起身就欲出去一探究竟,却只是一眼,刹时便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似有无数的浩荡人马自天际奔涌而来,扬起尘埃沙土漫天遍地,当头一人手提红缨长枪,着了玄色盔甲身披银色战袍,意气风发地驾马疾驶而来,应是许久未见了,可夏若闭上眼来都能立即忆起他眨着璀璨精萃的墨瞳冲自己笑,林显季回身瞥见了夏若,当即近身来将她扶了出去。
他压低声音在僵着身体的她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便好好瞧瞧,今日我如何一展风采。”
她扭头去看他,他却将自己蛮横地推到了阿力身边,扬声笑道,“李小将军,您这英姿勃发的样子,还当真让本殿大开眼界不已啊。”
李见放本是见着了夏若,正喜笑颜开之际却被他一番话冷下脸来,“我今日是来带人的,和王殿下还请高抬贵手。”
林显季拍手“哟”了一声,“果真是好男儿,上了战场历练了一番,说话的语气都强硬了几分,”他拿折扇挡了面吃吃地笑,十分诡异,“可你来本殿这儿带人,是有谁的命令不成?”
“你欺瞒圣上混淆圣听,私自扩大京郊畿的人数却为一己之用,”李见放端坐马上厉声道,“许多年来你滥用职权鱼肉百姓,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如今竟还因私欲,”他伸了手冲夏若遥指过来,“你还因私欲耍尽了手段逼迫阿若嫁入你王府为妃!我今日便是来清君侧的!”
夏若攥紧了手扭头低声问阿力,“你那日的信到底有无送出去?还是被林显季发现了?”
阿力蹙眉凝神快速地回忆道,“我趁他去与你买蜜饯之时悄悄给了送信之人,他应是不会发现才对。”
林显季本是站得不远,突然回身笑过来,“阿若真是可爱得紧,你道我不亲眼见着,我那些手下便会放松警惕么?”
她心凉了半截,眸子倏地散尽了去看他,“林显季,你使得好手段!处心积虑了这样长的时间,便只是要与见放过不去?!”
“当然不是,”他仰身懒懒一笑,“我截了你的信,便是等林嗣墨来的,可是你看,他还是贪生怕死,所以遣了他部下来一探虚实。”
夏若有些站不稳脚,上头峡谷似突降了几千弓箭手冒出了身形,她终是有些慌了,“林显季,你还调派了人手过来?!你要置谁于死地么!”
“既然林嗣墨没来,那让这小将军试试我新增的京郊畿也是不错的,你以为,”他笑着看过来,“我那些兵士果真是混饭吃的么?”
她慌了神上前几步去扯他衣袖,“你莫要乱来,见放是疆场功臣,现下战乱未平,你若伤了他,圣上是会怪罪的。”
他却终于不似以前痴缠着那般了,头一次有了淡漠的神色,“李见放,本殿今日大开恩泽,只调了五千弓箭手与你对抗,若你有本事活下来,再与我言辞讨伐不迟。”
夏若蓦地尖声叫道,“阿放,你快些回青州去!快给我回去!”
李见放展眉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我此次既是来了,便没想着会回去,”他隔了无尽的渺渺尘埃望过来,“阿若,许久未见,我很是想念你。”
夏若被他盈盈一笑激得几欲崩溃,疯了般就要去他那边为他挡下峡谷之上的众多羽箭,林显季淡淡挥手道,“将她架住了,好生看着,莫要伤着就行。”
阿力冲上前来要护住夏若,却也被一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卫架住了手,点了昏睡穴便了无知觉。
李见放拉了马缰就欲上前,“不许伤及无辜!把阿若身边的人都遣散了!”
林显季负了左手于身后,右手轻轻抬至头顶,微微似鬼魅一笑,“你觉得以现下的情势,还由得着你来说话么?”
夏若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窒息的感觉从头顶盖到脚底,似兜头一盆凉水猝不及防泼下,惊惧掺杂着痛楚,实在太折磨人。
她脸上濡湿一片,也不知是疼了多时额上冒出的冷汗,还是眼窝里渗出的泪,她朦胧着双眼看过去,李见放身后也是跟了不少兵士的,却与峡谷上密集似蚁群的弓箭手相比,拿微不足道来形容都尤显不足。
林显季轻轻将手往下一摆,笑着淡淡道,“放箭。”
刹时间羽箭如雨倾盆而下,她眸子被箭镞上反射来的潋滟光芒刺得疼极,却还是挣扎着去仔细地看马上那人。
李见放虽身手极好,却如何能在万千飞箭前抵抗,他身后的人纷纷倒下,有人甚至还来不及惨叫便直挺着身躯摔落至地面,有人还存活着便负伤冲到李见放身前为他涤荡箭矢。
似有放不完的箭羽,似有听不完的皮肉被箭镞狠狠刺进的声响,她渐渐静下来,茫然着一动不动地去看他。
少年咬牙拿长枪旋着挑开飞射而来的众多箭群,却还是疏忽着被射伤了手臂,他似乎有些坚持不住,动作滞下的瞬间又有数不尽的羽箭袭来,也不过是半刻,他迟疑着低头看去,竟是有五枚齐发的羽箭直刺进了心窝,夏若亲眼见着,却也流不出泪了。
她竟还有些高兴,见放,你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终于不用再担心这些漫天羽箭了啊。
林显季挥手,箭矢已停,峡谷里皆是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如山堆积,少年将长枪插进泥土之中支撑着缓缓站起来,如玉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嘴角有些颤却还是笑着望过来,“阿若,我很没用吧,”他似泼墨画卷里的人皱了眉,拿手覆上了心窝处,轻轻道,“还是有些疼的,阿若,你等着,我这便过来救你。”
夏若也是柔柔地笑着,痴痴地看他并不说话,李见放对她缱倦一笑,手上使力便猛地拔掉了心口上的羽箭,鲜血迸射似落地有声,他一步步地身形不稳地走过来,林显季却阴狠至极,夺过身边一把长弓对准他。
他每走一步,林显季便挑眉朝他射一支箭,箭箭直中心窝。
李见放眉头也不皱地伸手拔下,一如之前的笑意满满冲夏若走来,只隔十步之远的地方,他终是气息都渐无,惨白着脸倒在了地上,他身上汩汩而流的血液已是被他从远处拖着濡湿了一大片黄土,像极了枯萎的叶上开出繁盛葳蕤的花。
幽州独特强劲的大风,恰在这时以摧枯拉朽之势刹时刮遍了四方,地上沾染了胭红血迹的泥沙纷纷卷扬而起,一下下抽打在人的面上,就像李见放自瞧她起便存着的痴黏目光,像一把涂满蜜饯糖衣的利刃,嗤地飞刺进脖颈处,一剑封喉,利落无比。
怕是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他爽朗的带着骄阳气息的笑,被自己逗趣时无措微微泛红的脸庞,心情愉悦衬得晶亮迷人的清澈眸子,一齐策马比试武艺愈显矫健挺拔的身姿。
这些都随着她不能被饶恕的私心,全都彻底死在了这个风沙蚀骨的大漠荒野,终是回不来了。
欲救之却不得,欲近之却不可。
只能独忍着磨人的软弱带来的撕裂肺腑的痛楚,眼睁睁地看他俊逸如竹的年轻身躯被漫天袭来的朱色羽箭刺透。
滑腻粘稠的殷红鲜血顺着没入骨骸的箭羽矢尾汩汩涌出。
一滴,两滴,点点的血珠渐渐汇成了一股溪流,像争相怒放的大朵血色牡丹,少年的银色战袍瞬间被染就成一幅瑰艳的雍容牡丹图,映衬着此刻白皙得接近透明的面色,恰如三月的春色几许。
依旧是美得让人心惊的姿态,却无法再被自己瞧见了。
“见放”
从未料到会发生此种情形的少女,此刻蓦地从麻木痛楚中醒悟过来。
那本该是一个比五月的骄阳还要完好的生命。
他会成为大庆朝最完美的少年将军。
他会拥有顶好的如画美眷,烈火烹油的似锦前程。
夏若,你该将性命赔给他!
所有的一切,都不应将这无辜的好男儿牵扯进来。
毕竟,这天下,只是为了林嗣言才会去争取的,却为何,要无故害了李见放
“见放对不住”
那人虽身中千箭,玄色盔甲因破了数孔而露出的堇白外袍全被温热的血氲染得瞧不出原本色泽,然,那一对眉眼却依旧干净,那一副面庞却依旧如玉,美目在俊雅脸庞上流转间,微微散发出如神祇的朦胧华光。
“终于见到你了呢阿若可、还好”
听出那人的气息已不稳,夏若慌忙点头,想对他说点什么,却终是满腔哽咽化成了涟涟清泪。
“对不住”
“无事阿若、再坚持、一会李家军”
廿六章 回想再难 罢()
话说于此,他早已精疲力竭,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夏若见他要阖上眼,忽地悲怆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见放于悠悠闭目的霎那间,似乎回到了那个有着薄霜暖阳的冬日清晨,那是他这一生与她的初识,听得她带着一些惊喜的情愫唤出了他的名字。
可这话音里的暗藏心意,他这一生,只怕是永远都不能知晓了。
见放,是以见放。
才子屈原在那个举世混浊而我独清的时代,悲怆着说出此话。
见放,是被放逐啊。
李家因了见放母亲对独子的溺爱,为这个大庆朝将来的神武小将军心意满满地起了此名。
想让他自由自在,不受拘谨,做事但求为了自己心意便好。
却不知,恰是因此,李家军的未来年轻战神,在为心上人的拼死一战里,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可他应是不悔的吧。
夏若痴痴笑着,慢慢开了口,“真美,阿放,你睁开眼来看一下,真美啊。”
他却是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了,夏若还只知对他笑,“阿放,你来看,可不像极了海棠花”
远处突然出现了人影,峡谷上弓箭手又欲抬起长弓,林显季却一哼,“是名女子,不用动手了。”
那人从疾驶的马上跳下来,几步便奔至李见放倒下之处跪下,伸手触他鼻息许久,愣着抬首朝夏若看来,“我果真,是迟来了么。”
夏若浅笑着慢慢走过去,“竟然是白术姐来了?你不是死了许久了么?”她呵呵笑起来,“原来你们都是在骗我呢,很好玩罢?嗯?是不是很有趣?”
风从天地尽头刮来,斑驳的日影映得夏若神色恍然,白术站起身,猛地将她抱住,拿手覆上她双眼哭道,“阿若,不要看了。”
“死了,好多人都死了,”她拂开了白术的手,怔怔指了地上的李见放,“他是谁?他也死了么?”
白术似是隐忍着捂唇快哭出声来,林显季将手里长弓轻轻掷于地上,拿手遥遥指向她,“也好,王妃嫁进王府正缺个陪嫁丫头,便是你了。”
白术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你此时此地此为,倒还能顺心如意地将阿若带回京中?”她将阿若往身后一护,“你是不怕遭报应,整日里坏事做绝了罢!?”
峡谷之上忽然响动四起,方才的弓箭手似被另一方兵将团团围住,惨叫声与厮杀声不绝于耳。
林显季霍地抬首望向前方,眼中突显了几分惊恐之色,浅金色的凤眼眸子里映出滚滚尘土,而在那尘土飞扬之中,当先一人面容坚毅肃杀地带领身后千万铁骑奔腾而来。
白术怕林显季对她们不利,忙将夏若牵着往人马驱来之处跑去,林显季负手站定了道,“我还以为,你今日是不会来了。”
林嗣墨冷冷一笑,“你屠戮我麾下将士,我为何不来。”
“只可惜,”林显季嗤地一笑,“来得晚了。”
夏若终是累极,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白茫茫一片,似刷地拉了层帘幕挡住了所有心绪,临闭眼时却又似察觉着有人在耳边惊叫了声,至此,再无其他。
她周身尽是浓雾笼罩,兜兜转转地寻了极久也总走不出去,朦胧中手上似有些知觉,仿佛有人在耳边细语着,“阿若,你已经睡了这样久是不是再不愿醒来见我了”
夏若茫然四顾,并未有人,只是那说话的声音却极为熟悉,好像听了许多年一样,又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殿下,您自己身子也重要”
殿下?夏若蹙起眉努力回想,似乎的确有人日日在自己耳边称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