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秘闻录-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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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黎家别院,得知你一直在布置机关。”
黎素低下头,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抚摸如小鼓般隆起、再也藏不住的肚子。
“我问过所有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阿东眼中流露出痛苦神色,黎素要靠机关自保,多半是武功与幻术已经不管用了。
他难以想象,在纷杂混乱的江湖中,失去武功,黎素是怎样一步步全身而退,小心翼翼保护着腹中的孩子,才活到今时今日的。
“你想用这些一脚迈进棺材里的老家伙,来威胁望川宫杀人不眨眼的黎素?”
这次阿东没有开口,他在等他做决定。
第164章 番外四鱼传尺素(二)()
最后败下阵来的是黎素。
他撤了机关,看两座山峰又渐渐合二为一,阿东离他越来越近。
他就站在山崖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在他耳边呼啸,只要跨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山摇地裂的晃荡之中,石块纷纷下落,黎素凝视着阿东,不为所动。
小山峰愈来愈靠近主山脉,猝不及防间,阿东足尖点地,使了内力飞身而起,黑色长袍随风舞动,瞬间便停驻在黎素身边,衣袂与他的青色纱衣共同翻飞。
“你放心,我暂时还不想死。”黎素扔下这一句,转身寻了个大石头坐下歇息,看山峰又重逢如初,对面的人一个个渡劫般走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人起先还不敢跨过来,即使二峰合拢得天~衣无缝,但山石坍塌,万一踩了个空,便要在此地命丧黄泉,若是机关有诈,更让人防不胜防。
阿北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拍着胸脯道:
“主人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说着第一个带头冲了过来,随后众人一鼓作气,接连不断贴着陡峭山壁走过来。
阿北又折回去,好生搀扶着黎家的老仆,一个挨着一个小心翼翼将他们送过来。
在此期间,阿东一直不言不语,站在黎素身边,直到老人们过来了,他心里明白,黎素这是放了心,方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对他伸了手,一双掌心向上,像是等待许久,微微弯曲五指,连满目的剑痕都温柔缱绻起来。
“我们走。”
黎素没有理他,他原是守山人,如今更像个旁观者,来来去去的人已经与他无关,大约等到人群散尽,天色渐黑,他才敢离开这里。
好像为了心安理得,更似在等待什么人。
阿东不再像从前那样顺着他、陪着他了。他一只手抵在黎素的膝弯处,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膊,缓缓站起身,将他打横抱个满怀。
他比从前更瘦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阿东离开山崖,回到了半山腰的开阔地带,进入山庄,穿过幽深的庭院,他走的又慢又稳,一直走到最东边那间厢房前,停了下来。
黎素不言不语,被他抱在怀里,倏然间落下一滴泪来。
无论在望川宫的别院小筑,抑或是外出打尖住店,黎素总爱挑东厢房住下。他跟阿东说过,他喜欢日出东方,总让人带着点希望,如果天色变了,也不要紧,东风雨别有一番情调。
这些阿东都记得。
他单手推开了门,屋内果然按黎素喜欢的陈设摆放来布置,桌上还有一碗桂花莲子羹,初冬天气里,那么孤零零地放了一整天,早早地凉透了心。
阿东将黎素抱到床边,看他一手撑着床,另一手小心地护着肚子,稳稳当当坐好了,这才单膝跪下,替他将鞋袜一件一件脱下来。黎素的脚冰凉入骨,他穿的衣裳鞋子,还是数月前逃往幻海山时的旧物,根本无法御寒。阿东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扫过整张床,两套极薄的被衾交叠在一起,依旧挡不住袭人的寒意。
幻海山是凌九重避暑之地,他向来只在春夏两季过来,冬季御寒之物鲜有。他一定找了又找,才寻到了勉强可以敝体的棉衾,这一年的冬天尤其冷,他不敢想象,黎素一个人要如何捱过去。
他一直很怕冷。望川宫的别院里,特意引了一方温泉,冬天他常泡在泉水里解乏;夜里手脚冰凉,他便会唤阿东来,叫他脱了衣裳做个活生生的暖炉。
那时候阿东还小,他只记得黎素的青丝覆在腰下,偶尔他侧过身,抱住自己的时候,发丝扫过面庞,带着一股灼人的芬芳,又清越又激荡。不知不觉中,阿东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黎素却不以为意。
直到有一天,他从睡梦中醒过来,觉得浑身更冷了,便又抱紧了阿东。
他练的功夫偏阴柔,寒气重,阿东刚好相反,阳气极盛。他贪图少年常年火热的躯体,常常将侧脸贴在他肩膊颈项处,从前只到他胸口的人,如今已蹿高到眉心。
黎素像往常一样,手脚并用霸主他,衣襟前的扣子三三两两散落,脸也贴了过去,从对方胸口一路蹭到了脖子,交颈之间呢喃道:
“好冷。”
阿东原本不知所措,听到这一句,毫无保留抱住他。谁知却迎来意料之外的一耳光,又脆又响,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淌了血,在黑夜里彻底清醒。
“坏胚子!”黎素将衣裳重新穿好,完完全全遮掩住身体,随后半坐起来。
阿东一切都好,只是胯~下之物实在嚣张。
“说,为什么硬了!”
阿东自然说不出来,从此以后,黎素将他撵走,穿衣洗澡折腾小玩意,都刻意避开他,离得远远的。后来偶然在他的房里发现一本春宫图,里头尽是些男女媾和之术,对他才放松一些。
而阿东自那以后,时刻谨记,用布条将男~根束缚住,那青筋暴突如毒蛇吐信之物,再也未唐突过美人。
或许彼此都还记得,所以当阿东情不自禁从黎素脚尖吻起的时候,记忆如潮水翻涌,黎素下意识又给了他一巴掌。
可惜的是,今时不同往日,曾经唯命是从的心腹,已经强大到不必再听他的话,这一巴掌就变得尤为讽刺。
像是唤醒了深藏心底的兽性,阿东由吻渐渐变为啃咬舔舐,挺拔的鼻翼划过他的脚心,温热的呼吸都异常撩人。
接下来,他忽然放手,站起来,猝不及防间将黎素压倒在身下。
黎素的第一反应是护着孩子,他的双手轻轻地拢在肚子上,眼睛里满是惊恐。
其实阿东很有分寸,他双手撑住身体,覆在黎素上方,没有压到他一丝一毫,但是口中的话却碾压得身下人遍体鳞伤:
“这个孩子不能要。”
第165章 番外四鱼传尺素(三)()
黎素早料想到事情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在他合上机关的那一刻,已经成为了别人砧板上一块随意可弃的鱼肉,失去了一切言语的权利。
但是这个孩子不一样,它是黎素生在这茫茫人世的依赖和底线,如果抛弃它,就像鱼离开水一样,一刻也不能存活。
“要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没有把你捡回来就好了。”黎素像失了七魂六魄,轻轻吐露这一句。
果然阿东停下了抚摸他头发的手,怔怔地看了他良久,然后出门去了。
黎素这才敢松一松眼泪,抱着肚子,眼前一切都是面目模糊的,只有手心的胎动才真实可触。但他却从未像今日这样倍感无能为力,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哪怕当日在江边,与青城派周旋之时,也没有这样度日如年般难熬。
“不怕,不怕。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黎素轻轻拍抚自己的肚子,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和坚韧。
他在外面站了一整个白天,肚子沉重,腰早就酸了,此刻不由自主躺下歇息,把仅有的薄被子都盖在了肚子上,小心翼翼蜷曲着身体,双手安抚般抱着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传来猫的叫声。
“喵呜,喵呜……”声音很小很轻,但却愈来愈近,将黎素从梦中惊醒,他低头四顾,竟有一只纯白色的大猫卧在塌下,朝他低低叫唤。
是他在望川宫里偶然养的那一只!鸳鸯眼一黄一蓝,绝不会错。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那白猫便撒娇一般跳到床上去,舔了舔他的手心,尤觉得不够,将整个脑袋在他手边挨来蹭去。黎素从前就知道它是个极黏人的小东西,当下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小脑袋上说了几句话。
长毛柔软的触感暖和极了,猫儿抱着尾巴窝在黎素的肚子边,像是知道这里头有个小人儿似的,乖乖地守护在一边。
“是他们带你来的么?”
猫儿也不知听没听懂,翘起了尾巴,嘴巴里发出了“喵呜”的声音。
黎素摸了摸大白猫粉色的爪子,闭上眼刚要睡,有人敲了门。
阿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猫儿占据了他要睡的那一头,抱着他的心上人,脑袋搁在对方隆起的肚子上,还摇着尾巴向他示威。
脚步不由顿了顿,再次上前,将怀里的厚实棉被放在床边,有人随他进来,生了炉子,点了熏香。
屋里顿时暖和许多,等人都散了,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夜里很冷,主人起来,添一床被子再睡。”
阿东给他加厚了床上的垫被,盖的被子也换了最好的,丝质顺滑,在他躺下之前,亲了他的额头:
“吃点东西,一天没有进食了。”
黎素本不想理他,但自己确实腹内空空,饿得发慌,怕伤着孩子,便不言不语坐在了桌边。
阿东初入幻海山,打点一切,寻厨房为黎素做饭菜费了好一番工夫,所以便由着黎素先径自小憩。
他不提自己颗粒未进,只给黎素布菜盛汤,想他数月颠簸,以野菜为生,身子板竟比从前更瘦,心痛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待他吃完了,替他认真擦了嘴,唤了猫儿到外间去喂。
黎素趁机将人遣走了,关上门清洗一番,不多时便爬上了柔软的床,睡意昏沉。猫儿也悄悄溜进来,四仰八叉睡上去,不给阿东留一块完整地儿。
阿东也不赶猫儿走,怕惊扰了黎素,只将双手摊开,上头卧着一只粉嫩小猫,睡得不省人事。
大白猫这才慌了神,大约想起自己黏着主人,竟忘了自己的小猫儿,立即追着阿东到了外间,一窝黑猫白猫像一颗颗芝麻、芋头馅儿的大团子,一个挨着一个,安安静静地躺在暖和的棉窝里,外头北风呼啸,这里暖和不似人间。
大白猫定住了一般,留在了自己的小猫儿身边,不再打扰屋里的人。
阿东轻手轻脚躺到黎素身边,他以为是白猫儿,便侧过了身,一手抱着肚子,一手凭着直觉去摸索。
没摸到印象中暖融融的雪白毛团,却寻到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黎素恍惚之中睁开了眼,却被阿东抱得更紧一些。他用极轻的力道一下一下拍抚着黎素的后背,无声无息哄他入睡。
也许是被久违的柔软温暖攫住了,也许是困意袭上心头,他竟放松防备,阖上眼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阿东叫人快马加鞭,请了天一教的鬼机子,又胁迫了皇甫仁一道上山,替黎素会诊把脉。
早前江湖中已风声四起,传言黎素非男非女,腹中更孕育骨肉,如今算坐实了流言,这二人倒也波澜不惊,只问了些基本情况,便向着幻海山出发了。
二人轮流给黎素把了脉,一道与阿东谈话,脸色都不大好看。
黎素回想起来,那时候阿东已走火入魔,神志不清,自己是在赤水边的丛林里与他幕天席地欢好,之后便有了这个孩子的。
但是那段时间前后,阿东离开他许久,陪在自己身边的唯有裴云奕。
阿东必然不会记得浮屠山下的意外,那次他琥珀色的双眼都变为蓝绿,全然入魔。黎素知道,他如果不说,按月份来推算,阿东必然会以为这个孩子是裴云奕的。
虽然他跟裴云奕之间如同白纸,日月可鉴,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阿东。
口说无凭,倒像是他在调转方向投诚示好了。
“依两位所见,可有办法让大小都平安无事?”阿东眺望远处,黎素的厢房门窗紧闭,凝视片刻,他转身望向鬼机子与皇甫仁。
“恕老夫直言,男儿生子闻所未闻,无异于逆天借命,恐怕到头来二者皆空。”皇甫仁摇了摇头,束手无策。
“黎左使虽有了孩子,但身体构造依旧是男儿,如何能顺利生产?这孩子恐怕只能胎死腹中。”鬼机子也面露难色。
“无论如何,我要保大人毫发无伤。至于孩子,若别无他法,可以舍弃。”
阿东与他二人谈完,前脚刚出门,阿北便迎上来道:
“大哥,可否另想个办法,我怕主人他……”
阿东冷声道:
“我早知道窗外的人是你。”想到黎素,一时间声音都温柔了许多,喃喃道:
“已经七八个月了,若不趁早决断,只怕会要了他的命。”他的脸上露出鲜有的悲伤和担忧,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心里都抵不过黎素的一根头发丝,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应当冒险遂了他的心意,还是及时止损,舍弃这个孩子。
最怕的是,现在连舍弃都晚了。
“……”阿北听了,也陷入沉默之中,联想到从前种种,愈发明白黎素是怎样小心护着腹中骨肉,不禁悲从中来。
“对了,阿西如何了?”
“已经给他安排房间,打扫住下了。他心中有愧,不敢去见主人。主人离开望川宫前,那猫儿是交给他喂养的,他还记着,这回特意把猫带上幻海山,陪伴主人。”
“叫他继续面壁思过。”阿东脸上无波无澜,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是。大哥,我想起一个人。”阿北灵光乍现,没头没尾冒出这一句。
“谁?”
“十……白,白先生。”
阿北从前跟白望川走得近,知道他在云踪阁里,除了誊抄经书之外,更熟读医学典籍,黎素这样的疑难杂症,说不定他早有耳闻。
论交情,阿东与白望川早有往来,携手合作,自然更胜了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