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妇-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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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吴妈妈看着面前的少女,素衣珠钗,亭亭玉立,如同春日湖边新发出来的柳枝,仿佛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一声叹息,是从柔韧的柳枝变成挡住风雨的大树,还是被人攀到别家,离开树枝后枯萎,就全看她的造化了。
时光渐渐进到四月,四老爷家的院子,不但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变的平静,反而更加乱起来。新媳妇,或者该说旺宗媳妇,进门已经四个多月,月月月信照样而来,这让等着抱孙子的四太太更加气恼,和儿媳妇吵过几架的她知道儿媳妇不好惹,只得成天拿着菜刀在那里剁砧板,嘴里骂着母鸡不下蛋,那眼却是看着屋子,一口口吐沫吐过去。
一次两次还罢,还可以当做她是闲着没事,日日如此,甚至到了后来,有客来的时候她那菜刀还是不停,旺宗媳妇岂是忍得住的?
这天八太太过来,说是要寻旺宗媳妇去观音庙烧香,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剁砧板的声音,夹杂着四太太的怒骂声:“吃吃吃,天天喂你们这么多,就没见你下个蛋,惹火了老娘,老娘把你们都炖了。”旺宗媳妇一张粉脸登时变黑,八太太刚想出去劝劝四太太,就见影子一晃,旺宗媳妇跑了出去。
这是要打起来,八太太把茶喝完,听到外面传来四太太和儿媳妇的对骂,这才挑起帘子出去。四太太的砧板已经被踢飞,手里的菜刀倒捏的紧紧的,旺宗媳妇站在她对面,满脸通红指着她嚷:“这才嫁过来五个月,你就盼着有孩子,哪有这样的婆婆。”
四太太挥舞着菜刀,声音十分尖利:“呸,我是骂鸡,不是骂你,你倒跑来找骂?”这话让旺宗媳妇忘了怎么应答,四太太听到儿媳妇声音不响,更加得意了,瞧一眼儿媳妇的肚子,不无恶意地道:“外面那盐碱地,年年有人下种,也不见发一颗芽,只怕有人就是这样的。”
旺宗媳妇再老辣,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小媳妇,听了这话,呆愣了半响,八太太忙上前扶住她,刚要劝的时候听到旺宗媳妇大喊一声:“什么盐碱地?明明是你家下不了种,怪我这地做什么?”说着就大哭起来。
这话不但是四太太,听到她们吵架后赶来瞧热闹兼劝架的旁人也全都愣住,哐啷一声,有东西掉地,众人循声望去,旺宗面色灰白地望着他们,唇一直在抖,双眼已是空洞无神,脚下一柄锄头。
有几个见了,忙要上前劝说,谁知旺宗推开他们,大步转身向外走去。旺宗媳妇哭的伤心,四太太脸色变了又变,竟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追旺宗,院子里除了旺宗媳妇的哭声,就再没别的声音,过了许久后四太太这才转身呸了旺宗媳妇一句不要脸,匆匆往外追去:“儿子,你回来,别做傻事。”
“这么说,旺宗竟去做了和尚?”下方的杨妈妈恭敬答道:“是,那日听说他在外面坐了一夜,第二日就去报恩寺出了家,四太太在庙外哭闹,可是谁又理她呢?”
哎,朱氏长长一声叹息,虽说是自作孽,可朱氏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吩咐杨妈妈:“你让人拿十两银子,几匹布送过去,就说日后他的供给我们这边出了。”杨妈妈应是之后才道:“早上姑娘知道了,已经吩咐拿了二十两银子送过去。”
说着杨妈妈还加了句:“太太,这真是母女连心。”朱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就问旺宗媳妇的事,杨妈妈摇头叹气:“太太,你也是知道的,四太太这个人是什么样的,按说出了这种事,就该放媳妇另嫁,她偏要拘着不放,说进了平家的门,就是平家的人,到死才准抬出去。”
就知道她会如此,朱氏轻轻吹一下茶碗上浮着的茶叶,脸上露出冷笑,四太太这是自己和自己作对,怨不得别人。
旺宗出家不过两个来月,他种下的稻谷才刚结满穗子,田间还没变成丰收的黄色,另一个消息让整个村子大哗,七老爷在邻村的那个相好打上门来,打的却不是七太太家的门,而是四太太家的门。开门的人刚打开门,就见她气势汹汹冲到旺宗媳妇跟前,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劈面就是几个耳光,嘴里还在骂着:“我打死你这个狐狸精,世上还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吗?自己老公当了和尚,就去勾搭叔叔,这样不顾伦理的事,你家还真做的出来。”
几耳光打的旺宗媳妇说不出话,四太太本在屋里,心里还在高兴这儿媳妇有人惩处,谁知听一听话音,心里登时大怒,推开门就嚷道:“你是从哪来的,找错门了吧?”
那寡妇年纪也不过三十上下,一张瘦呱呱的脸,两道吊梢柳眉,听到四太太这样说,丢开旺宗媳妇叉腰就对四太太道:“呸,你还在做梦呢,你这媳妇,给你那出家当和尚的儿子头上戴了绿帽子,肚里早有了孽种,这几日正在寻药打胎呢。”
什么?四太太如被雷劈到,上前就要去抓自己媳妇:“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事情既已抖出来,旺宗媳妇又是个泼辣货,那还肯藏着掖着的,打掉四太太的手就嚷起来:“是,那又怎么样,这样的活寡老娘可不守,你家不许我嫁人,那我也只好养汉。”
饶是四太太经过许多事,也经不起这样的,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大哭起来,作孽啊。这时来瞧热闹的人早挤了满满一院子,寡妇四处一寻,不见七老爷的影子,双手叉腰怒骂道:“做出这种事情来,知廉耻的就该由族长做主,把他们统统赶出去,省得带累一族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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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有人已经笑出了眼泪:“这位大嫂,难道你不晓得,这媳妇就是族长家的儿媳妇?再说谁不知道七叔和四伯是一个人,赶出去,大嫂,你在说笑话吧?”
寡妇头一扬,大骂道:“难怪会出这样无廉耻的事情,原来族长就其身不正。”说着寡妇看一眼旺宗媳妇,旺宗媳妇脸上虽还有被她打了几巴掌的痕迹,但那眼一点也不示弱,见寡妇瞧向她,瞪眼就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偷人养汉都敢跑到别人家来做主?你族里要有廉耻,就该把你赶回去。”
寡妇卷卷袖子,上前就要打她,嘴里还在骂着:“我偷人,我养汉,我可没有养婆家的叔叔,像你这样没人伦的,就该在祠堂跪死。”寡妇口里虽然在骂,那拳头可是直冲旺宗媳妇的肚子去的。旺宗媳妇只顾着骂回去,没管住肚子,寡妇那拳又不是一般的粉拳,登时肚子被打到,旺宗媳妇疼的蹲下身子,面色已然发白。
寡妇的气还没出够,趁她蹲下身子时候就坐到她肩膀上,那手开始往她脸上抓,嘴里骂个不住。四太太在那里只顾着哭,看热闹的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架,寡妇的手又毒辣,旺宗媳妇面皮又薄,哪禁的住几下,就被抓出道道血痕。
狗急了也会跳墙,更何况是人?旺宗媳妇虽肚疼不住,身子又被寡妇牢牢坐住,连手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但一张嘴总还是能动的,趁寡妇的手又往自己脸上抓的时候,张口死死咬住她的手。
寡妇正打的兴起,哪料到她竟咬住自己的手,十指连心,咬住一个都是疼的,旺宗媳妇咬住的是她右手的两根手指,咬的气力不小。旺宗媳妇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快咬松,还能听到轻轻的咔声。
寡妇一阵钻心的疼,只顾把手指从旺宗媳妇嘴里抽出来。旺宗媳妇感到身上的压力一松,用尽浑身的力气站起身把她掀翻在地,也坐到她身上用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此时旺宗媳妇的头发已经全散掉,脸上带有血痕,那手一定也不放松:“我掐死你,掐死你。”
话虽这样说,旺宗媳妇总是肚子疼个不止,掐了一会就软掉,寡妇一得到空挡就大叫起来:“打杀人了,打杀人了。”周围的人哪有一个理她的,旺宗媳妇已瘫软在地,寡妇滚的一身都是土,方才的几分俏丽全消失不见,恶狠狠地瞪着旺宗媳妇,口里还在放狠话:“像你们这样没廉耻的,我还从没见过。”
“够了。”清脆的喝止声传来,人群让开,走进一个年轻少妇,她进来见了面前情形,对在地上坐着哭个不停的四太太道:“四嫂,你是当家的人,难道这些事都掌不住?”四太太拍着大腿哭的正兴,听见这话,声音不但没收,反倒哭的更大声些,口口声声作孽不说,还骂着旺宗媳妇。
八太太见四太太不但不听劝,反倒更大声些,眉头皱了皱,看着面前泥人样的寡妇和旺宗媳妇,对寡妇道:“这位也不晓得怎么称呼,你从哪里来就往哪里去,论身份,你不过是七伯的相好,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打不平。”
寡妇哪是能听好话的,把头发胡乱拢一拢,吹一吹虽没被咬断,但已肿起来的右手,拍着手就叫道:“啊也,我原先还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原来你们族里,上上下下都是不识好歹,不晓黑白的人,这叔子和侄儿媳妇滚在一堆,有了孽种,别说我这样的,就算是个外人见了,也有管的得。”
说着寡妇还不够出气,手又拍了拍,拍着胸口就大骂:“我是晓得你们族里的七老爷和族长两个做了许多坏事,挖绝户坟,踹寡妇门,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来到这里。”说着寡妇指着外面大骂:“平老七,你是个男人就给我滚出来,你趴在老娘身上说甜言蜜语的时候……”
猛然听到女子的哭声传来:“我不活了,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老狐狸。”接着一个人就扑过来,和寡妇扭打在一起,扑上来的人是七太太。寡妇上门时候,她虽假装不知,但还是忍不住走出来听听,谁知竟听到这样一句,顿时觉得心肝俱裂。
七太太虽娇弱,寡妇已先和旺宗媳妇打了一场,力气没有那么大,七太太上手又是抓头发,掐□,寡妇顾的了上边顾不了下面,冷不防还被七太太往那不可说的所在抓了一把。寡妇吃疼不住,转增凶悍,一口咬在七太太肩膀上。
七太太虽被咬住,手却没放,八太太见不是事,急忙招呼几个说的着的妯娌侄媳,上前把她们各自分开,寡妇的头发已蓬成鬼一样,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几片,虽被贾大嫂牢牢抱住,那眼怨毒地瞧着七太太,嘴还是骂个不住:“我是没廉耻的,我倒想瞧瞧你们这赫赫侯族,有什么廉耻?”
七太太被九太太和五太太扶住,心酸不止,只是哭不停,八太太晓得只怕就是今日目的就会达到,面上神色摆的更端庄些,对寡妇喝道:“这是我们平氏族里的是,要开祠堂,要撵人也是我们的事,你休再提。”寡妇冷笑几声,看着众人:“呸,你们平氏的族长自己就不正,连个自己的儿媳都和兄弟滚上了,我瞧着,再过些时,只怕这个老不羞还会扒一扒灰。”
正哭的兴头的四太太听了这话,猛然冲上去对着一直瘫坐在那里的旺宗媳妇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打死你这个孽障。”旺宗媳妇的肚子本已疼痛,哪还禁的住这样打,双腿间有血流出,软软倒了下去。
八太太听着九太太的惊叫,看着寡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知道那个不该来的孩子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瞧热闹的人现在只多不少,此时各自在议论纷纷,八太太迅速开口:“这事总不是我们这几个女人可以做的,总要开祠堂,只是事情关了四伯家里,”八太太故意沉吟一下,已经有人喊叫起来:“这怕什么,请六婶婶出来就是,她处事公正。”
等的就是这句,八太太昂起头:“我们全族,本来仰仗的都是六嫂,既这样,现就请六嫂出来做主。”这提议得到众人的同意,八太太定一定心,找来两个粗壮的,先把寡妇带回他们村,旺宗媳妇躺在那里也不能不管,叫个年轻小媳妇把她扶进房里,四太太还想拦,八太太淡淡一句:“四嫂,罢了,难道你真想打人命官司?”
四太太想起结亲第一日就和曾家大吵一架,知道那边也是不好开交的,任由她们把旺宗媳妇扶进房里。八太太又让人各处去寻人,预备开祠堂,讲道理。
这边的消息朱氏是一直知道的,等杨妈妈来报,说八太太遣人来请她的时候,朱氏正在看着婉潞绣花,听到这话,朱氏唇边露出笑容站起身。婉潞已经放下绣活,瞧着朱氏,有些不放心地道:“太太,还是女儿陪你去吧。”
朱氏伸手替婉潞理一下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样的事,岂是你姑娘家能管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但是四伯他们?婉潞没有说出话,朱氏已经笑了:“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们了。”说完朱氏就走出去。
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婉潞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光是为了续宗,也是为了自己,有这样的族人,在婆家说话也不硬气,朱氏本来可以留到续宗长大再收拾他们,一来给续宗历练,二来让族人能仰仗续宗。现在如此,有多一半是为了自己。
婉潞拿起自己绣的牡丹花,哎,做了那么多的绣活,竟从没想过给朱氏一样呢。
平时大门关的紧紧的平氏宗祠此时从大门到堂屋的门都全都打开,大门外围满了等信的人,听到杨妈妈说太太来了,像潮水样两边分开,朱氏走了进去。
堂上坐着族里的各家男子,五老爷下首有个位子是空着的,朱氏知道这是留给她的,但并没坐上去,而是走到他们面前,轻声开口:“各位伯伯叔叔,我一个寡妇,在家关着门过日子的,哪晓得做什么主,族里的事还是请各位伯叔商量。”
说着朱氏蹲身一福,就作势要走,下面坐着的一个年轻男子忙上前拦住她:“六婶婶,族里谁都晓得你处事公正,心存慈善,这事不由您做主,还有谁有资格?”朱氏认出他是二房的兴宗,他爹早亡,他娘带着他也过了些穷日子,四老爷这样的人,是绝不会伸手帮忙的,不帮忙也算了,还借着别的,把他家的一百亩田霸了七十亩去,兴宗母子是巴不得四老爷倒霉。
朱氏瞧一眼依旧坐在上面面色铁青的四老爷,脸上露出笑容:“我做主?我可从不知道做主的人是坐在下面的。”这话一出口,除四老爷外,别人都往下换了一位,朱氏脸上带着笑看向四老爷,四老爷在心底骂个不止,可是现在情形已经不由人了,五老爷是根墙头草,七老爷只怕就要被逐出族里,剩下的?个个都不和自己一条心,四老爷只得站起身,对朱氏行了一礼:“我忝为族长,族里不但不平安,反倒纷乱连连,今日,就辞了这族长之位。”
四老爷说完就起身做到下面位置,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