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楚(古剑奇谭)-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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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单衣的少年缓缓摇头,阿楚将茶碗放到一旁,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那是久睡后的必然结果,“你……为何还在此处?”
阿楚一怔,没有问她乌蒙灵谷后续情形却问她为何不走?“嗯,大概因为心愿还是未了吧?”
欧阳少恭倚在石壁上,闭眼养神,因为开口而渐渐不再沙哑的嗓音流泻,“你早知我不会成功……哈,自然如此……你,就是漏网之鱼,自然……如此。”
说到最后,他声音渐轻,几不可闻。
阿楚只是静静看他,“当初的事,我根本记不清楚……我只知道,焚祭断了,韩云溪和我活了下来。”
那人静静闭目,没有说话。
可阿楚知道,他平静下的怒火只怕正燃烧灼灼,恨不得将面前的她也一起烧成灰烬。
阿楚看他良久,迟疑开口,“少恭不必纠缠当下,养伤要紧……十年后,你会遇上韩云溪的……”
听到“韩云溪”三字,略过“十年后”这个时间,少年睁眼,满目疑惑。“你……不怕我再杀他一次?”
阿楚垂首,视线落在他放在被褥上的手上,修长而又洁白。“……你只为取得剑魂,那本是你的……况且,韩云溪魂魄……”她不由抚上胸口心脏部位,“……我身体里,应该……也有韩云溪魂魄……”
欧阳少恭一怔,他自是没有发现韩云溪这小小人物的小小魂魄的去向的。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焚祭剑魂,哪里顾及其他?
“是吗……”
阿楚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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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门下弟子带回消息,强撑的身子终于熬不住怒气焚烧,欧阳少恭再次昏阙。
几日后,再次醒来,他变得很是淡然,没有发火,也没有多去注意焚祭的事情,好像,这事已经过去。
可阿楚知道,这事远远没完。
因为房里藏了个人,欧阳少恭算得对她不错,叫了寂桐多做了饭菜与她同食,寂桐也当是他伤重未愈需要进补,把菜肴弄得丰盛不已。
而待寂桐离开,阿楚出现,与欧阳少恭一同进食,夜间溜出去梳洗沐浴然后又溜回来,大大方方占了欧阳少恭的房间的小小一角。
寂桐是欧阳家的老仆人,是将欧阳少恭从小带大如同长辈一般的仆人,她年纪老迈,身体似乎因年轻时走南闯北落下病根,体贴她的欧阳少恭自然不再愿意寂桐如此贴身服侍,固虽然不能起身,倒也不愿意折腾这位一直关爱于他的长辈,除了接受寂桐服侍三餐,其余的,都让她吩咐元勿打理。
元勿是他幼时就待在身边的弟子,可说是心腹,寂桐虽然担心,但也还是同意由元勿照顾。
像是如厕,像是沐浴,自然还是元勿来做更好些。
而房里的另一个女子——云楚……
这些时候很自觉背过身的阿楚不过就是隐了身躺在墙壁边上(怕元勿坐下把她给压了 )直接睡去,也不出屋子,她如此识趣,倒让欧阳少恭不好开口请她出去了。
每每不经意劝她出去走动,阿楚也只是看他一眼,继而摇头,自动贴墙壁躺下隐身入睡。
让阿楚不现身,是两个人默认的。阿楚是觉得十年后的雷严根本不记得自己,那么如今一定是没见过自己的才是,故而不打算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
欧阳少恭则认为,来自未来的小姑娘身份特异,突兀出现恐怕会引来青玉坛上下注意,夺取焚祭失败,又身负重伤,青玉坛上下早就流言鹊起,如今他还带这么一个女孩在屋里,被发现了,只怕少不得要解释一番,不是自找麻烦?
欧阳少恭是个很能忍的人,但却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在床上躺着什么也做不了,如此荒废时间,不是他的作风。他身为长老,这房间不是人人进得的,而武肃长老雷严如今正野心勃勃计划筹备着,掌门都外出了,自然无人打搅他养伤。
每日里除了寂桐送来三餐,其余时间倒是和云楚有了进一步交流。欧阳少恭看的是草药笔记,见阿楚无聊了,才分了她一些书本,顺便指点她些简单草药。若说草药实际什么样,阿楚不大明白,可书中文字记载的形容和药用她就完全记得清楚了。结果欧阳少恭一问,知道阿楚只是不大和实物对的上号,遂表示日后带她去辨认草药。
血涂之阵反扑之力和自己灵力反噬之力,让欧阳少恭里里外外伤了个彻底。
如此养病半月有余,才能下地行走如常。
才能下地,便听元勿来报,说客房中的那一位客人已被雷严气愤之下打入了地牢……似乎是要……
少年挑眉,任元勿扶了,醒来后第一次出了房门,隐身的阿楚略皱眉,不放心的跟在他身后。
等到了地牢,见了那一位模样,哪里不知是失去了记忆,即使雷严再逼问幽都以及其余六把凶剑下落,也毫无办法。
欧阳少年去的时候,雷严犹不愿放弃地,逼问威胁让他受些皮肉之苦。
眼前的巫咸风广陌,一改之前的清冷高贵,撤去了精致的祭祀冠的他,一身破败的祭祀服,已落入尘埃,迷茫在眼底蔓延,明明探讨着他的生死,那黑眸依旧雾煞煞的,像是遥远的山,薄雾渺渺,隐藏着其中正张牙舞爪的兽。
少年眯眼,心中转过思量,短短几句便阻止了雷严的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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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阿楚摇头晃脑,卷了书在手心敲打,“所以说,少恭,你老待房里闷着似乎不大好呀,依我看,该出去走走的,是你。”
斜卧床榻上的那人只挑高一眉,放下手上书本,悠哉直视她,“前几日不是还劝我,‘伤筋动骨一百天’吗?怎么?才没几日就换了词儿?”
阿楚听了也学他挑眉,“今非昔比嘛。”
欧阳少恭一手撑着头,依旧侧卧,勾起了唇角,“‘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不正说的是我?阿楚用这段话,倒真错了。”
阿楚一笑,“没,就是说这一句呢。你在屋里带久了,哪里能体会四时?哪里又感受到外面冷风中已带了春日气息?更何况,你确定你闷在屋里,真的能平静?再有,你久日不动,岂能阴阳调刚柔?之前能下地之前你急着出去,等你可以下地了却成了现在模样。这调和的时间是不是间隔太久了点?”
“你如此编排我出去,可是有事?”欧阳少恭不答反问。
她含笑点头,并未因对方反问而失了微笑,“你虽伤重,如今来看,身子已经大好,魂魄蕴养又不急于一时,倒不如四处走动走动活动下筋骨。”
阿楚在眼前少年少恭面前,总觉得欠他良多,下意识的总会想对他好些。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端茶递水都十分殷勤,虽然是因为两人交好,可更多的是因为觉得让他魂魄不能聚为一体,深感愧责。
少年略高了声音,从容起身,“那也使得。这几天少雨,天气干燥,还可夜下弹琴,再过几日倒没那机会了。”绵绵的春雨,会影响音质,严重的,还会毁掉古琴。
阿楚含了笑,将早准备好的衣服递了过去,对方似笑非笑瞅她一眼,她窘的四处飞眼就是不敢看他。察觉手上一轻,又兼那人并未打趣她,阿楚松了口气,背过身,等他换好出去。
青玉坛分上下阴阳。一个永昼,一个永夜。
欧阳少恭是记得阿楚在榻前说了不少话的,其中就有她未曾听他弹琴。听到她提及十年后的自己主动邀眼前女子月下焚香弹琴,倒记在心里,所以之前阿楚劝他出来走动,他也顺水推舟,抱了九霄环佩到了永夜来,好好弹奏一番。
琴,外柔内刚,娱人不够热闹,自娱平添寂寥。可琴却非世俗之乐,而是天地之音。更何况,他原身为琴,太子长琴一生,最是爱琴。即使渡魂经年,亦不曾忘记这弹奏琴曲时的半点快乐。
残香一片,氤氲烟雾。
将琴摆好,欧阳少恭眉眼间愈见柔和。
软红千丈,不过如是。怎及手中长琴?多年苦痛,也就只有在弹琴时,能平静己心。
魂魄遭逢重创,身体完好,里内却如烈火灼烧着,四肢有些泛软。其间不必告知他人。经历过血涂之阵的魂魄,再无法轮回。这一世……如若不能寻回那半数魂魄,那他……定然再也无法渡魂。
呵……残缺的始终便是残缺,三魂七魄失去半数,又如何被称作一个人?
“少恭?”
衣袖被人拉扯,左边上风处,风乍止。
欧阳少恭失笑,闭眼摇首,“无事。”他翘起唇角,没有再说话。
隐了身的少女一向体贴,在这大半月他早已察觉,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很是细心,而她又不是他的仆人而是朋友,可见她对自己很关心。……千百年来,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他们只是朋友。不过,如今而言,云楚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该添作,好友。
故而,回报好友,加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即使带了病痛,他亦想为她做些什么。
虽然夜之一层并无青玉坛弟子走动,但好歹也是别人的地盘,她一个外人自然不会嚣张到直接显露身形。如今于她而言隐身太多次,灵力又有一番增长,所以这一次简单外出,她到有了丝惫懒。阿楚见他入座,于是抱膝坐在了他右侧,见他摆好琴台,又调了音,双手轻抚琴弦,偶尔发出几声悦耳短音。
她目不转睛盯着她左手边这隔了些距离的欧阳少恭,他还在认真调琴,眉眼间多日的阴云似乎散去,显得十分柔和,倒真的让她松了口气。
阿楚看人,最喜欢看的就是一双眉眼。其实她还微微记得一个“心情”,小时候的阿楚,其实还欣赏过韩云溪的自在飞扬,不过这厮后来跟自己混熟之后太过蹦跶了些。后来乌蒙灵谷出事,阿楚觉得韩云溪的眉眼总有化不开的悲伤和坚毅,所以那一阵,她很听韩云溪的话,乖乖当了个贴心的妹妹,没怎么和韩云溪唱反调。再然后,就是如今的再遇,百里屠苏眉眼间的悲伤已经所剩无几,反而是一种坚毅一种戾气,让阿楚心惊。
知道这人今年沉默,只怕山上朋友无几,才跟他逗笑,才跟他同榻而眠,不仅仅是因为多年未见十分怀念,更有不想他那种孤寂戾气蔓延开来。
不过后来,虽然只是短短相处几日,她已经知道,百里屠苏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他身边有了好友,有了知己。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以为的沉默而孤独的少年。
反而是她自己,多年沉默,只有笔墨才能大方说出心思,她变得连说话都有了些生涩。其实,她是知道的,纵使多年不曾开口,她也是有几分怪脾气的。只是她结识的方兰生之流包容了她,有些没礼貌的话,他们也不曾怪罪罢了。
眼前的欧阳少恭也是如此。十年后初次见面已是十分失礼。十年前初次见面,又是亦敌亦友。她说话太过直接,他也不曾皱一皱眉头就此不搭理她。
他,其实很温柔。
渺渺的琴音正如同这渺渺飘散的青烟,琴音悠扬徐缓,萦绕耳旁,正是一副宁静的泼墨山水。
琴音过耳,由近而远去,回荡在这山谷之间,远处的青黛被渐渐浓郁的白雾幻化成成轻纱素裹的女神。山涧的清流细细流泻,天籁之音,掺入琴曲,恰似一叶孤舟随风而下,默默而行却不显寂寥,而是从容自在的在河中与水波嬉戏,继而远去。
阿楚的眼眸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迷蒙的薄雾,嘴畔含了一丝微笑,下巴枕着膝盖,侧首看着少年,又好似远望天际。
闻歌知雅意,眼前的阿楚知道欧阳少恭心中渐渐消去了阴郁,远处闻歌寻来的另一个少年自然被这舒缓轻柔又含了一丝刚毅的琴曲吸引了过来。
走近的脚步声虽然刻意不发出声音,可正沉浸在琴曲中的阿楚很容易听见了脚步轻踏的音。
她疑惑看着巫咸风广陌走近。看着他也席地而坐,近看他白皙脸庞,总觉得十分眼熟。
琴曲还在继续,虽然来了个人,可也没什么关系,欧阳少恭继续抚琴,体谅他失忆,倒也安抚着说昔日也见过同样病例,要他宽心休养。又问他可想到取个名字,也好称呼。
那人略显惆怅说,书中的“酒”之一物,他似乎有些熟悉,而“醉饮千觞不知愁”,倒不如就叫“尹千觞”。
阿楚心中一跳,尹道士?再细细看他,似乎还真有那落拓青年的模子。只是,十年后的尹道士,似乎黑了许多,下巴也总是留有胡渣,乱糟糟的头发,邋遢的灰暗衣服……
她疑惑看着如今这一个“尹千觞”,听他说话有礼有节,见他形状,也看得出,虽然失忆,却也是个读书识字的雅人。怎会……
失忆的尹千觞对这世间极为好奇。阿楚听着抚琴少年微笑说着北方有荒沙千里,南方有林木葱郁,四方有遮天大雪,东方有沧海奔流,心中一动,其实渡魂虽然不好,可只要忍了下来,就会有许多时间走遍天下,看遍天下……
想着尹千觞十年后的古铜色肌肤,阿楚默默点头,看来她小觑了尹道士,这个人,想来这些年也是走遍了天下的。
两个少年越说越是投契,阿楚见了好笑,明明是她硬逼他出来透透气,最后反而是她先想回去休息。
阿楚挪了位子,蹭进欧阳少恭,凑到他耳旁对他轻轻说了句话。还不等欧阳少恭表示什么,抚琴的少年就感觉右腿一重,哭笑不得发现,他这好友,早不客气地如她言语“借用下大腿”,直接行动了。
手上抚琴的速度变缓,隔着几层衣物,热力渗进肌肤,夜空下显得有些凉的清风更突显了少女的体温,温温热热,不会过热,也不是冰冷沁人,适度的热气,岂非刚好合适?
不动声色抚着长琴中间部位,右手的大口衣袖遮挡了右腿下凹的衣服褶皱,少年和身旁的尹千觞轻声言语,在这琴曲之中更柔和不少。
手指揉捻,尾声旖旎绵长,似那奔流不息的溪流,终日不绝,轻挑音泽,又转眼慢揉,偶尔的尖锐亦化作满满的柔和。
夜空下,一人抚琴,一人听得平复了迷惘的心,一人……听得沉稳入梦,上扬的嘴角,似乎,还是做了好梦。
两个月后,看着既憧憬又忐忑的青年终于走出青玉坛,少年终于吃吃而笑,发出了略显暧昧的笑容。
——想来,昔日的巫咸大人,入了从未了解的人间,沾染了凡尘俗气,只怕,不是一般的有趣呐。
阿楚疑惑看他,终是不解,侧头静静伫立片刻,见他眯眼思量着什么,继而毫不犹豫转身,回房等待寂桐的好手艺准时到来。
依依别离去
桃花三月开。
此刻的青玉坛又是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