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医天下-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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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回,去看看余有丁,被他认出来没事儿,量他也不敢往外瞎说。”朱翊钧略迟疑了一下,大步向总裁值房而去,张佑暗暗一笑,急忙迈步跟上。
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兵士站在门口站岗,听说两人是奉谕而来,急忙让开道路。
里边人听到动静已经迎了出来,不光余有丁,居然还有好几个青袍绯袍的官员,双方对视,同时愣住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帝王手段()
几个青袍官员当中张佑只认识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读学士沈一贯,他是这次会试的副总裁,还有一个穿着獬豸公服,虽然不认识,不过却能猜到对方的身份,定然是监考的御史。
第一场考罢,已经是第二场的第二天了,正是忙碌的时候,这些人怎么都聚到余有丁这里来了?
张佑有些不解。
“呦呵,人挺全嘛,怎么都聚到这儿来了?”朱翊钧很快问出了他的疑问。
这些人可没一个不认识朱翊钧的,行藏泄露,朱翊钧略怔一下,想起张佑的那些话,顿时恢复了坦然。本来就是,他乃堂堂天子,莫非还怕这些臣子不成?
堂堂大明天子,居然身穿小太监服饰出现在贡院深处,成何体统?
佥都御史林伟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抢先跪倒在地,朗声说道:“陛下万乘之躯,怎可轻易出宫涉险?还穿此等腌臜下作之服,于礼不合,传将出去,皇家颜面何存?微臣斗胆,恳请陛下”
“屋里满共就这些人,既然传将出去会让皇家没有颜面,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难道还非要四处宣扬,让皇家丢脸么?”朱翊钧笑眯眯的打断了林伟明,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还有,朕放心不下朝廷抡才大典,微服出宫前来探视,在你的眼里,难道是一种很丢人的行为么?朕身为大明的天子,莫非,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紫荆城,一旦出宫,就让你们这些臣子脸上蒙羞?”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问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诛心,一屋子大臣很快跪到在地,林伟明的脸色更是涨成了猪肝一般的颜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兀自据理力争:“微臣并无这种意思,微臣只是想说,天子就要有天子的威严,陛下重视科举,此乃天下读书人的福气,要来探视,只需报备礼部,按照天子的出行仪仗而来,人们知道了,只会感恩戴德,万没有腹诽的道理,如此轻车简行,实在是”
“够了!”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又见朱翊钧脸色沉了下来,余有丁再也忍不住了,他实在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举荐此人来做监考御史,即使驳了张四维的面子,总比现在夹在中间难做人来的痛快。
“陛下千万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一根筋,倔的很,不过铁面无私,倒也是监考御史的好人选您怎么不声不响的来了,微臣未曾接驾,还求陛下恕罪。”他重重的叩下头去,不忘给林伟明说了句好话,没办法,如今他和张四维刚刚订立攻守同盟不久,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伟明因言获罪。
其余人见状,忙也跟着磕头,便有暗地里看不惯林伟明的,瞧着张四维的关系,却也没人落井下石——此乃官场大忌,除非背着人的时候,当着面,便林伟明不是张四维的学生,也不会有人主动得罪。
“众爱卿平身吧,林伟明,你也起来吧。朕也知道你是好意,不过,身为朝廷官员,要学会变通,”说着话,朱翊钧停顿一下,声音略提高了一些:“想朕御极近十载矣,不敢说宵衣旰食罢,自问也算勤政,别说此来实因放心不下朝廷抡才之典,便真有些小小的出格,你们就不能宽容朕些么?别忘了,朕还是个年轻人啊。”
“陛下言重了,微臣实在是惭愧。”林伟明万想不到朱翊钧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顿时涨的通红,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再不敢多说别的。
能屈能伸方是厉害皇帝,张佑佩服的五体投地,心说朱翊钧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好几十年不上朝仍旧能够牢牢把控朝政的皇帝果然不一般。
都说成这样了,估计是没人再因为朱翊钧私自出宫找他麻烦了,张佑隐隐有些失望,却又不知为何,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琢磨了半天,也许是因为其实从根本上他并不希望朱翊钧和大臣们对立吧?相比较原本历史上那个消极对抗大臣的朱翊钧,从他内心深处来讲,其实更希望看到一个可以游刃有余处理君臣关系的朱翊钧。
对于林伟明的反应,朱翊钧显然十分满意,微微额首示意对方:“行了,朕也没有怪罪你嘛,平身吧怎么都聚到余大人这儿来了?开会呢吗?”
见他和颜悦色,其余人终于轻松下来,余有丁笑道:“也算不上开会,就是商量了一下头一场的名次问题,毕竟这第一场最重要嘛,基本上就算确定下来最终名次了。”
无论会试乡试,三场考试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头一场,这点朱翊钧自然明白,点点头,笑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么?”
“总体来说大家的看法还是基本一致的,少数卷子或有不同意见,议论两句,基本也就统一意见了。”
“哦?少数卷子,哪些啊?朕瞧瞧。”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了里屋,北面一条火炕,炕上摆着炕桌,上边摞满了卷子,朱翊钧盘膝上了炕头,余有丁忙从卷子中翻找一番,找出几个卷子,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朱翊钧。
见大家伙儿全都站在地上,朱翊钧没有急着看卷子,而是说道:“既然意见已经统一了,各忙个的去吧,朕随便看看,待会儿就走,也不用送了。”
众人躬身应是,鱼贯而退,很快屋子里便只剩了朱翊钧张佑和余有丁三人。
展开头一份卷子,朱翊钧专注的看完,一边递给张佑一边看第二份,嘴里不停:“子诚,你是大才子,你也看看。”又问余有丁:“怎么个意见不同啊?刚才那份儿,朕觉得还好。”
“微臣也觉得不错,是从他们未选的卷子里边儿挑出来的,言辞稍显激进了些,应该是年轻人所写,大家的意见是愿意挑些老成持重的人才,微臣却觉得年轻人做事有魄力,有想法,愿意给他们一些机会,所以”
“这想法很对,成熟稳重有成熟稳重的好处,不过朕也觉得,多一些做事有魄力有想法的人才也不错,子诚就年轻,进入官场还不足一年吧,不也做出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出的成绩嘛。”
余有丁笑道:“是啊,微臣也是这么想的,咱大明若是多些张大人这样的人才,何愁盛世不至嘛。”
朱翊钧点点头,边看卷子边跟余有丁闲扯,张佑则专心的翻看着卷子,倒不是他对八股文精通,实在是他想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点什么破绽——考题虽然是新出的,也没听说再次泄露,他的心却仍旧不踏实,总觉得敌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六百四十章 捡了个漏儿()
别说,余有丁挑出来的这几篇文章还是挺有水平的,哪怕张佑这种不太懂八股文的看的都有点儿酣畅淋漓,直觉痛快。
不过他怕露怯,也不跟朱翊钧和余有丁分享心情,只默默记住了文章的内容,想等着考完了问问李廷机朱国祚他们写的什么。
朱翊钧五岁就开始读书认字,授课老师都是当世大儒,所以别看才二十来岁,学问却十分渊深,一边看文章一边对余有丁引经据典做着点评,每每切中要害,让余有丁敬佩不已。
不过后来那些文章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张佑深觉无趣,懒得听,也懒得再看了,便把曹爱金转交给自己的那一叠卷子摆到桌子上,一篇一篇随意翻看起来。
朱翊钧难得有展露才华的机会,越说越兴起,简直欲罢不能。
张佑也很快看了大半卷子,却一直也没发现什么破绽,渐渐的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可惜看了朱翊钧好几眼,仍旧不见他有结束的意思,便放弃了那些挑出来的卷子,转而望向炕尾摆的那好几摞落选的卷子上边,随手拿了翻看起来。
这次朱翊钧出的题目其中有一个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题目出的很正,是全章题,大概意思就是: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自己种种设想;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很自然坦率地作到这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和作风了。
黜落的卷子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语句不通顺的,有错别字的,还有跑题的,瞎对付的,总之是不一而足,各有原因。
张佑看的不时轻笑一声,心说成功没有偶然,想要成为进士,还真得付出点真功夫,恐怕比后世高考也差不离了。
看了有四五十篇的时候,一篇文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往下观瞧,但见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的都挺不错——他不精通八股,不过闲来无事也稍稍做过一些研究,基本的格式还是知道的——不禁诧异,抬眼望向余有丁:“余阁老,这一篇是怎么回事?下官觉得还不错啊,怎么也被黜落了呢?”
“哦?哪一篇啊?我看看!”余有丁说道,话音刚落,朱翊钧也来了兴致:“朕先看看,能被你张大才子夸奖的,定然不是凡品嘛。”
“陛下忒抬举微臣了吧?”张佑笑道,同时将手里的卷子递了过去。
“谦虚啥,朕又不妒忌你……‘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破题不错嘛……‘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朱翊钧先说了张佑一句,然后很快就眼睛一亮,一路念了下去,摇头晃脑的,显然颇为陶醉,余有丁和张佑不敢打断,默默听着,一直听他读完,连赞了好几个“好”字,余有丁这才有些尴尬的开口道:
“子诚果然好眼光,这篇文章确实不错,我也是认可的,就只可惜,其中有个‘明’字他未作避讳,直接写了出来,所以……”
张佑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禁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了,就不能通融通融么?”说着望向朱翊钧:“陛下,谁也免不了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就因为一个字,就要耽误三年的前程,这也忒残酷了。不过能被微臣发现,您还在现场,微臣倒觉得此乃缘分,所以微臣有个建议,不若您赏他个恩典,日后万一高中,传将出去,不也是一段佳话么?”
考试避讳此乃规矩,誊录的人按照规定是照章抄写的,不过有的时候誊录的人觉得一篇文章不错,会帮着改过来,此乃特例,不在范围之内,将来对照时万一查出来,是重罪,所以这种情况只是少数。
朱翊钧也觉得这篇文章写的很好,本就动了爱才之心,闻言呵呵一笑:“别说,朕还真有这打算,既然你张大才子求情,余大人,你怎么看?”
“恩从上出,既然张大人和陛下都愿意给这个考生一次机会,微臣自然没有意见,便将其选进来吧,就是子诚刚才的话,万一将来高中,传出去也是一番佳话嘛。”
“很好,既然你没意见,就这么定了,”朱翊钧给这事儿定了调子,接着一笑,说道:“别说,朕还真好奇这个考生是谁呢?将来万一得中,岂不就是天子门生了嘛。”
说的好,他都这么欣赏了,那考生还能不得中?
张佑暗笑,玩笑道:“那这事儿还必须得传出去了呢,不能让陛下您一人落好,微臣怎么也得吃他一顿席面吧?”
朱翊钧还就稀罕张佑这般语气跟他说话,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嗯,说起来,这人可算是咱们三个人的门生了,将来若他真得赐宴机会,咱仨可得同时受他一礼才行。”
余有丁暗暗佩服张佑,心说能怪人家得*宠*么,一句话就套上近乎了,可惜这种话,别人就算能想到,恐怕也不敢说吧?
想着,他凑趣道:“如此说来,这位考生可了不得了,微臣也实在好奇此人究竟是谁,别的不说,这运气可是没的说了。今后两场,但凡他的文章没毛病,微臣可得给他个好名次了。”
朱翊钧点点头,说道:“也别太过刻意,这场算他有福,后两场还得看他文章,若实在不成,也不用顾忌朕和子诚的面子,黜落便是。”
又说笑几句,朱翊钧终于注意到时间,下炕告辞,余有丁也不强留二人,亲自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去。
曹爱金早就在大门外等着了,和来时一样,朱翊钧和张佑上了一顶轿子,闲着无事,张佑继续翻看抱回来的那些没看过的文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朱翊钧闲扯。
如此直到回到乾清宫,卷子基本也看完了,朱翊钧一边让他坐到炕上,一边问他:“怎么样,选出来的这些还算不错吧?”
“嗯,确实挺好,如此说来,这届考官还算尽职尽责……对了陛下,您出的那道‘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若微臣没有记错,应该是出自《论语》吧?”张佑突然注意到炕桌上摆着一本《论语》,边说着话边顺手拿了起来,随手翻看。
“又跟朕谦虚,你这大才子,这还能记错么?”朱翊钧笑道,一边吩咐旁边伺候的宦官上茶。
茶水刚倒好,小宦官恭恭敬敬递给张佑时,他突然一声惊呼:“不对,考题泄露了。”吓的小宦官手一哆嗦,茶杯顿时摔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朱翊钧却顾不得发怒,匆忙问道:“何以见得?”
第六百四十一章 千防万防()
“这本书一直放在这里么?”张佑不答反问。
朱翊钧点点头:“前几天朕翻着出题,然后便一直放在这里,睡觉前看看,温故而知新嘛,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您自己看看吧!”张佑仍旧没有回答朱翊钧的问题,而是将手里的论语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