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品春秋-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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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后来,她难得的甚至是说了几句俏皮话,可小老虎却依旧是不能信她。它喉咙里咆哮着,四肢也是不安地在原地踏动,眼神更是十分凶恶。虽则如此,韩素竟不知为何,却觉得它这恶狠狠的样子倔强又可怜,一时间反倒显得她是在打着报恩的名义大行欺压之事,是个十足的大恶人了。
韩素衣摆微动,缓缓向后退了几步,道:“小郎君如是不想见我,素娘远离你便是。”
她心里想着,虽是要报恩,但也不必一味纠缠恩主,否则引得对方惊惧反为不美。
小老虎见她后退,也就略放心了些。但它已经被韩素吓破了胆,总觉得韩素无论哪一处都怪异无比,当即便又将长尾一甩,便有一堆火球密密麻麻从它尾尖上飞出,直往韩素扑去。它则趁着火球甩出之际将身一扭,后退一蹬,立时窜入草丛一溜跑远,不过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韩素抬手弹出一片水雾将火球扑灭,心里更是觉得好气又好笑。倘若这小老虎当真有穷奇血脉,那也应当是世上最最胆小的一只穷奇,用色厉内荏来形容它都嫌不够,真真是一只怎么看怎么典型的纸老虎,让人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它才好。
小老虎的气息很快就越去越远,韩素站在原地感应一阵,发现它没有再往那边孤峰的方向深入,反而是循路回走,往它自己原来的洞府去了。韩素便放心了些,又转开了思量:“也不知如今是几月了?这海上虽是温暖湿润,看着像是入夏的天气,不过地域不同,气候不同,倒也不能据此判断如今的时节。虽是如此,也总归是许长时间过去了,不知洛阳那边如今情况如何?安禄山可有伏诛?”
韩素心中其实已有不妙的判断,安禄山一方的实力比洛阳这边原来估算的还要强上许多,尤其是那个长着俞立相貌的神秘人,只他一个,若是出手刺杀,洛阳这边只怕便是无人可挡,到那时安禄山要想攻破城门可不就轻而易举了?他根本就勿需与图突的法阵正面相冲!
韩素忆起当日从江都港险死还生又获得奇异力量的诸人,不由想道:“那时我与太白兄同行,也曾在通往江都城的官道上见到安禄山亲卫纵马奔行,可见那时安禄山便起意关注了江都港之事。后来‘俞立’出现在安禄山身旁,只怕也是得益于他这一行罢?既然他可以招揽到‘俞立’,那未尝便不能招揽到其它异人。倘若当日那些获得异力的幸存者也被他招揽到几个,那洛阳一方便更没有胜算了。”
她又想:“那时图突的法阵能够奏效,一来是因为那法阵的确威力强大,另一方面只怕也是得了些出其不意的便宜。如此法阵用过一轮之后,到后来安禄山未必会让它再发生作用。他也不用做旁的,只消围城,洛阳这边就要无计可施。更何况叛军一方高手众多……我也不必心存太多侥幸,洛阳多半是守不住的,只是不知图突此刻状况如何?”
图突也曾在韩素危难之时施以援手,韩素与他约定,要将安禄山活捉了交由他处置,也算是偿还他的恩情与因果。可惜后来事情有变,韩素不但没能捉到安禄山,反而被他身边的神秘高手重伤,更是在关键时刻被洛军这边的领头人物反戈一击,最后落得个流落海外,辗转至今。
对于此事,韩素也不是没有愤怒。不过当时是求生要紧,韩素分不出太多心力来承担这愤怒,后来她陷入冰茧沉睡数月,期间数度生死,神魂蒙昧,更不知愤怒为何物。再后来她幸运醒转,绝地还生,境界升华,此时所思全是天地间的诸般玄奥至理,当然也没有心思去想此前那些乌七八糟让人生厌的事情。也是直到此刻细思前情,她才终于想到了让自己经历这一番曲折事故的祸首——卢奕。
“卢奕如此行事,说来极是可恨,然而我却无法恨他。”不恨,并不是因为韩素有多少想要以德报怨的慈善心怀,而是因为她经历诸事,眼界渐开,胸怀渐广,已经学会不再轻易因旁人而引动己身爱恨。况且说到底卢奕也不过就是个受谣言蒙蔽的糊涂人,人心如此,他怎么行事韩素都不觉得奇怪。
韩素并没有高看他,不曾对他怀抱过任何期望,自然也就懒得去恨他。
说到底其实就是,卢奕尚且不值得她去恨上一恨。
不过谣言力量的可怕,她这回可算是结结实实地切身体会了一把。此事如此变化,用一句人心诡谲来形容当真是半点也不为过。
“虽然不过是立场不同,选择不同,但卢奕等人如此诸般作为,我不会因此心生恨怒,却也不能就此放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生在世须得快意恩仇方才不枉红尘一遭!”韩素心念坚定,无可动摇,她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多想,只计划着,“我也不能在这海外多留,还需设法回到中土才是。安禄山若是还活着,我便需尽早将他擒获,交予图突处置。”
至于曾经将她重伤的神秘人,她更想要去好生会上一会,战上一场!
既然想定了,她就想要到海边去一趟,一来看看风向,二来也是要观察清楚看何处可以起航。
韩素在这方面其实很外行,不过是多看过几本书,偶尔听过海上之事。这大海茫茫的,海上诸般风浪凶险不说,光只是一个方向难辨就足够生生将人磨死在海上!虽是如此,韩素却也并不担忧太多。许多事情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瞻前顾后徒增烦恼。
她转了方向便要往另一边的海岸走去,临举步时却心神忽动,一转头就又将视线落到了另一边的峻拔孤峰上。
但见那孤峰笔直向天,绝壁峭岩,上头寸草不生,点绿不见。
远远地便有一股孤煞之气直扑而出,便是山脚下的大片土地都仿佛被那山峰气势影响,上头虽是勉强生了些短草,可这些短草也全不似旁处生长的那般葱郁繁盛,反而是枯黄衰颓,远望去全是莽莽一片,说不出何等凄冷萧杀。
韩素不由得再多看了一眼,这再看之下,她忽就觉得那山峰清绝孤峭,这般笔直树立于海平面时,竟像是一柄孤剑直插在茫茫沧海当中!
她心头就忍不住跳了一跳。
第86章 借道传幽魄(六)()
这碧波茫茫,海天一色,海上小岛绿树繁花,盈盈葳蕤,却偏有一道孤峰直垂岛侧。孤峰上寸草不生,绝岩峭壁,两相对比之下,更显那山峰孤直凄冷,一片萧杀之气直冲天际,令人一观之下不由得受其感染,心中冰雪一片,悲痛莫名。
韩素忍不住又往那山峰所在的方向行了几步,而越是靠近,那山峰上散发出来的孤冷之气就越是浓重。
这时再看去,就显得那山峰耸立岛上,恍惚竟似一位绝世剑客负手直立于沧海危崖之间,身负孤岛,面临沧海,剑意冲霄,杀气盈天。
韩素亦为其所感,当下更不迟疑,轻撩衣角便往那山峰快步行去。
这道孤峰散发出的剑意如此强大,没有哪一个修剑之人见到之后能够无动于衷。
渐渐地,越发近了,而韩素的脚步却反而慢了下来。
她只觉得前方剑压越来越重,空气中散布出的剑意浓稠有如实质,以至于她越往前走便越像是在往沼泽处深入。韩素到此时也终于知道这山峰附近为何会是这样一副生机俱绝的景象了,这山峰散发出的剑意和杀气如此之重,排他之性又如此强烈,寻常生灵一旦走入这剑压范围,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剑意绞杀灭绝。这剑意虽则凄冷,却更是霸道骄傲,又如何能够容忍旁的气息介入自身领地范围?
到这时,韩素再看这满地的枯黄短草,却又另有一番感慨。
风吹草不折,弱极而生刚,偏偏是这看着最弱最小的东西却往往总是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顽强生存下来。这岛上的异兽何其多,就以小老虎为例,观起种种灵性神异之处便可见其它异兽也非凡品,然而如此众多异兽,却无一个敢于靠近此处,反倒是最不起眼的小草能在此间长满一地,即便草色枯黄,然而能在此处生长便已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天生万物,果然处处皆是道理。
韩素越行越缓,然而她的脚步却依旧坚定不改,身上更是有一股剑意缓缓酝酿。
她神色平静,心中却渐渐激荡起一股战意。不论这孤峰之上的剑意从何而来,又是何等强大,既然遇到了,若不与其论战一番,岂不遗憾?
韩素渐行渐近,眼看着就要到达山脚之下了,她脚下微动,却见一道白虹自那山体之上猛地激射而来!这白虹来速极快,尚未及至韩素身旁便已有一股恐怖绝杀的气息直扑而至,那气息之悍烈绝决,甚至激得韩素神魂一颤。如此气势,这白虹所来虽只有一道,其中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已是韩素生平仅见之最强。
不论是从前她见过的聂书寒的剑,还是后来见过的左平的术法,亦或是江都港地宫中曾经汹涌过的活死人浪潮,再或者是近前所见的小老虎的万千毫针,与这一道白虹相比,竟都显得宛如纸糊一般,不堪一提。
韩素身上的剑意越来越浓,眼神更是明亮灼热。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仿佛已经激动得颤栗起来了,此生此世,能见这样一剑,能遇这样一剑,无论如何都不枉了!
剑意!
这才是真正的剑意!
孤绝傲然,一往无前,无坚不摧!
剑!
我剑!
韩素伸出右手,她手中虽然无剑,但她右掌虚握,却仿佛掌中正握着一柄绝世宝剑。
是的,手中虽无剑,心中却必然有剑。而她心中所藏的那一柄,定然是一柄真正的绝世宝剑,锋锐、孤直、无可取代,无可阻挡!
她右手上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虚握的手中竟若隐若现地显出一柄长剑虚影,她举剑,便迎着白虹直劈而下!
劈剑!
基础剑法之,劈剑!
就仿佛是回到了曾经山居的那十年中,外物不萦,红尘不沾,手中只有剑,心中更只有剑。
十年之间,清风明月,唯剑相伴。
“十八兵器,终选得剑道,自此相依,不换不移,不离不弃。”
“初时用木剑,日劈三万次,半年后手脚灵动,出剑有风。”
“续用铁剑,日劈三万次,初时滞涩,渐至流畅,一年后剑在吾手,如臂使指。”
“又换重剑,初时举剑维艰,三月后能劈,一年后能刺,又一年,劈、刺、撩、扫、截、挂、崩、点、抹、提、云、架、带、斩等诸般技法皆能应用,再一年,剑出流畅,又两年,剑如行云,再三年,终于举重若轻,剑藏吾心矣。”
没有流水剑法,没有华丽技巧,没有诸多口诀,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基础剑术。
宛如曾经劈过的千千万万遍那样,韩素终于在又一次举剑之时回归了基础剑法,直劈!
剑,本来就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东西。
既能举重若轻,当也需得做到举轻若重。
许多年后,韩素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手握木剑,日复一日不停劈刺的时候。然而如今虽仍是简单一劈,这一劈比之当初却又有了太多不同。
我剑,本我之剑!
我剑无回!
他剑?
管他何剑,一并斩之!
两剑终于相遇,强烈的剑意在两者相撞之处猛然爆发,顿时激起无数细碎剑意四散而出。
嗤嗤嗤嗤,剑意切割,不过片刻韩素身上就被割出了无数细碎伤口。她身旁地上,前方山脚石壁等处更是被划出不知多少的尖锐切口。
然而韩素此刻当然无暇顾及这些,她只觉得两剑相迎,自己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尖锐白光,对方那恐怖剑意竟仿佛自那天地混沌而来,一旦迎上便破入她神魂之间,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剑意击溃,然后自她祖窍所在直劈而下!
这道剑意之强,竟使得韩素初生的剑意毫无抵抗之力!
天庭祖窍,神魂居所,韩素站立其间,只见得四面虚空,黎黑一片。而那虚空顶上忽起闪电一剑,这一剑直贯天地,当空而下,便向她迎头击来!
如此凶威,韩素但凡是胆气稍弱,只怕不等这剑意临身,就要被骇得魂飞魄散了。
环绕在她身旁的剑意已是若隐若现,似有还无,天庭祖窍中,韩素的神魂更是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剑意居高临下迎头劈来,却半点也不能闪躲。
她心中却渐渐激起某种更为浩荡雄浑的意念。
剑意!
何为剑意?
剑者精魂所凝,意念所指,意志所在。
既然如此,来到我之祖窍,我之主场,外来之剑居然也敢肆虐?
我剑!
韩素更无惧怕,整个神魂之躯都仿佛化为了一柄冲天利剑,立于虚空,直直便迎上了那柄划破天庭而来的巨剑。
两者终于再度相撞,强烈的剑意在韩素祖窍当中四散激荡,竟是切割得整片虚空都有些摇晃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韩素只觉得自己意念中空白一片。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从何处而来,要向何处去。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渐渐有了感觉,觉得自己是一柄剑,出身在千锤百炼当中,经过无数火焰煅烧,领受过雷霆之威,见识过弱水之重,饱饮过无数生灵鲜血,劈散过无数神魂意志,最后划破无数世界,长眠冰冷山石之中。
终于是一片寂静。
也不知道是多久过去,韩素冰冷寂静的记忆世界中却模模糊糊现出一个人影。
人影挺拔端肃,手中持着一柄长剑,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蕴含着一个意念,踩踏着某种天地至理,他一步一步,竟是每一步都踏在韩素的心尖上!
韩素心神颤动,不由得依附人影之上,感其所感,悲其所悲,爱其所爱,恨其所恨。
人影一步步行走,却是步步生花,每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