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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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脸孔藏在臂弯中,并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在自己面前。这哭声,却引起那赖子的注意,他得意地撇撇嘴角,突然蹲了下来,饶有兴趣盯着她微微抽动的肩头,嬉笑道:“哭什么啊?难道死了男人?”
那少女蓦然听到这句,霍然抬头,见一个贼头巴脑的赖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顿时警觉起身向墙面靠去。她手中紧紧攥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引起了赖子的注意,他四转眼珠,突然一伸手,大笑道:“怕是走丢了罢!”
少女惊叫一声,转身便往巷口跑去,赖子忙追了上去,嬉笑道:“往哪跑!”
晦暗逼仄的巷道,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那少女踉踉跄跄,一路向亮着白光的开口跑去。赖子紧随其后,一边喊,一边追,他大步流星,眼看就要追上那少女。只听“啊”的一声,惊慌失措的少女终于脚下一绊,“咚”地趴在了地上。
同一时刻,青布包袱脱手而出,在空中一晃,顿时散了开来。开口处变戏法似的,跳跃飞出的竟全是白花花、亮晃晃的银元宝,如同闪亮的星子,“叮铃咣当”散了一地。
“啊!”少女惊叫一声,顾不得疼痛,慌忙起身去捡。
赖子却早已赶了上来,被眼前摔了满地的银元宝惊得目瞪口呆。他突然“嘿嘿”大笑几声,两眼射出喜悦的贪婪目光,一个箭步便窜了上前去,一把推开摇摇欲倒的少女,手忙脚乱收集那“咕噜噜”滚了一地的银元宝。
少女绝望地瞧了他一眼,突然一咬牙,起身便往巷外跑去。谁知那赖子利落地捡干完满地白银,装进包袱口一收,再往怀中一揣,立马追了上去。那少女还没跑出多远,就被赖子跳起来扑倒在地。
赖子紧紧将少女按在地上,嬉笑道:“要去哪?”
“放开!”那少女愤怒道:“钱给你!”
“想得美!”赖子嘻嘻笑道:“我看你无家可归,不如给你找个好去处!”言毕手一伸,往少女后颈就是一敲,孱弱的少女登时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夜幕初垂,嘉兴城里陆续亮起了灯,长长的街道,灿烂辉煌。人来人往,高车怒马,在街道两边无穷无尽,火龙般延伸的夜灯间穿梭来去。酒楼饭庄,纷纷亮起了大红的灯笼,将门匾幌子映得悦人心目。
与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华美不霁楼仅隔一条街道,面对面却是个低矮粗陋的小饭铺,灰不溜秋的幌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寒酸小气。但只要推门进去,里面却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一点也不比不霁楼冷清。
这是嘉兴街上随处可见的小饭铺,里面多是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虽说是粗碗粗盏,劣酒淡饭,却也自得其乐。
此刻,这热闹非凡的小饭铺里,几个大汉正围着屋内正中的大木桌赌钱,“叮铃咚隆”的掷骰子声不绝于耳,一群粗衫陋衣的莽汉扎扎实实围了一圈,一个个兴奋地直嚷嚷:“大!大!”“小!小!”
突然,裂着几道口子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个衣襟大敞的赖子摇摇晃晃走了进来,肩上赫然扛着一个纤细少女。那少女显然已经昏了过去,随着赖子的步伐轻轻摇摆。
人群中发出惊呼,几个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嚷嚷道:“肉狗,从哪偷了个俊娘们!”
叫肉狗的赖子“咚”的一声,将昏厥的少女摔在众人赌钱的大木桌上,一只脏兮兮的光脚已经“啪”地落在旁边的板凳上。他仰天大笑道:“这个娘们美得很,够不够我赌一回!”
“够倒是够了!”手持陶碗的虬髯大汉笑道,摇了摇手中装着筛子的碗道:“只是这娘们来路不明,咱们可不想吃官司!”
“窝囊废!”肉狗啐了一口,露出黄牙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个青布包袱,伸手从里面掏出个白灿灿的银元宝。
众人眼睛一亮,闪烁着羡慕的神色。
“这一锭够玩个大的么!”肉狗“嘿嘿”一笑,“啪”地将银元宝拍在桌上。
一群莽汉都不说话,这沉甸甸的银元宝,晃得大家都发不出声了。
肉狗又是“嘿嘿”一笑,突然将包袱里所有的银元宝都“叮铃咚隆”扔在木桌上,足足几十个。
大家都瞪着吃惊的眼睛。
“再加上她!”肉狗咧嘴一笑道:“一局输赢,玩个大的!”
庄家皱了皱眉头,嘶声道:“有人下注么!”
众人噤若寒蝉,突然不说话了。
“我和你玩!”
墙角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众人皆惊,只因这粗人扎堆的小饭铺里极少响起如此这般高雅文秀的声音,仿佛是饱学之士,不然也是个秀才书生。
果然,墙角里缓缓站起来一个俊拔清瘦的人影,正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他面孔清秀,剑眉星目,一身宝蓝长袍,绣着暗蓝团花,说不出的华贵,修长纤细的手指,捏着把山水折扇。
第74章 赌局()
书生此言一出,人群立刻一阵嘈杂。
肉狗眯了眯眼睛,仔细一瞧,见书生虽衣衫华贵,却生得细胳膊细腿,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中并不在意,遂咧嘴一笑道:“好!”
“不赌骰子!”书生却摇了摇手中折扇,抿嘴一笑道。
“那赌什么?”肉狗最讨厌罗嗦,见他花样百出,不免心中不悦,没好气道。
“赌这个!”书生却一点不恼,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
“这怎么赌!”人群已经开始骚动,有人率先开口嚷嚷道。手持陶碗的庄家也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书生。
“简单。”书生又是抿嘴一笑,手一抖,折扇“噌”一声铺展,上面正是幅山水画。
一群莽汉谁也看不懂,更是听不懂,各个面面相觑。
“怎么赌!”肉狗龇牙道,早已不耐烦。
“一炷香的时间!”书生轻轻摇晃手中折扇,挑眉笑道:“你若能碰到我手中折扇,算你赢。”
“碰不到算你赢!”肉狗咕哝道,实在觉得好笑,心道:如此瘦小的书生,自己还不三拳两脚,就打得他满地找牙,何况就是碰一下那把破扇子。想到这里,他不禁大为得意,大笑接道:“我下注了,该你!”
“好!”书生一收折扇,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锦盒,盒盖弹开,里面露出了满满一盒金叶子和大珍珠,流光溢彩,照得满屋莽汉两眼闪光。
肉狗大吃一惊,笑道:“你倒是大方!”
“那你也得再加个赌注!”书生将锦盒盖好,轻轻放在木桌上。
“还要什么?”肉狗吃了一惊,蹙眉道。
“昨夜有人输了你个玉坠!”书生突然不笑了,严肃道。
肉狗眼珠四转,思量片刻,突然大笑道:“你说那个啊!一个破玉坠子,我早已换了酒吃!”
书生突然不说话了,双眼露出一阵寒光,四目相对,惊了肉狗一跳。他心下暗惊,怎的一个娘娘腔的书生,却有如此狠辣的两只眼,一时间心中也没了主意,不由攥紧沁出冷汗的拳头,强作镇定道:“你若赢了,我陪你十个就是了!”
“我就要那一个!”书生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时候,满屋莽汉无不感到一阵阴森寒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不由打颤。方才还笑眯眯的清秀书生,转眼间就一副阴恻恻的模样,着实令人心惊。
“没了!”肉狗一摊手,不耐烦道:“你能怎样?”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书生突然举起手中折扇,微微冷笑道:“说好要赌,便要好生赌!你若赢了,锦盒归你,我概不追究!你若输了”他突然展开折扇在眼前一晃,哼道:“就把玉坠给我找回来!”
“好大口气!”人群中一阵窃笑,没人相信一个瘦小的书生,能赢过这条街上有名的泼皮肉狗。一时间,各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谁也不愿离去。
“把这姑娘给我扶到后堂去!”书生突然敛眉,指着木桌上的瘦弱少女,对店伙道:“少一根汗毛,拿你是问!”
几个店伙匆忙将那昏厥的少女往后堂扛去。不一会功夫,后堂里出来个店伙,匆匆拿出一炷香,插在铜香炉中,点好道:“开始!”
话音未落,肉狗已经腾空跃起,猛地飞掠过宽大的木桌,伸出粗糙大手,直劈向书生。灯影绰绰,起落间,那书生却已经轻巧地滑到了窗边,笑嘻嘻地摇着手中折扇道:“这边!”
“你!”肉狗面皮涨紫,顺手脱了身上破衫,往地上一摔,大喝一声:“哪里去!”遂一跺脚,“噌”地追了上去。他人未落地,已经抄起一条板凳,“砰”地砸落右面一排架子,堵死书生退路。大喝间,人已经离书生不过咫尺,他咬紧牙关,伸出就是一抓,正对着书生肩膀。哪知等他手到了,书生已经侧身一躲,轻飘飘就向上飞掠而去,转眼间便到了他的头顶。
梁上铜灯给书生宝蓝的袍裾带得左右轻摆,整个屋里瞬间灯影摇荡,光线翻江倒海,令人如同置身狂风暴雨之中。众人慌忙躲向一侧,背靠着墙壁。有几人看得热闹,不禁拊掌大笑道:“肉狗!抓他啊!”
肉狗气得满脸通红,重新落回桌上,一发力,直直向半空的书生飞掠而去。谁知那书生翩然一滑,却从他头顶一个翻身,人已经落到了墙角。
“哪里去!”肉狗大喝一声,盯紧了书生手中重新展开的折扇,凌空飞展,直冲而去。他自认为这一跃够快也够凌厉,绝对不容那狡猾的蓝袍小书生再溜开。想到这里,半路上便又加了一份力,顺手抄起了一条散落在地的板凳腿。
书生在窗边晃动着折扇,见肉狗已经凌厉而至,突然抿嘴一笑,反手将折扇藏在背后,伸脚勾起地面上一条板凳,抛在空中,同时飞起一脚,“噌”的一声,板凳呼啸而去,正对着来势汹汹的肉狗。
势猛难收,肉狗见板凳奋勇而来,慌忙在空中翻转身体,转了几个跟头,一只手攀住了屋顶的高梁。铜灯猛烈晃动,满屋都是零落飘渺的灯影,令人头昏脑涨,板凳“嗖”地一声,自他身侧飞过,“咣当”撞在对面墙上,碎裂开来,飞溅碎屑惊得众人慌忙抱头鼠窜。
一时间,小饭铺里乱成一团,不少人已经跑了出去。
肉狗心中大惊,这才松开房梁,重新落地,见远处一身宝蓝的俊俏书生依然端端正正立着,悠然地摇着折扇。他心中又惊又怒,心道:这个书生不简单!同一时刻,已经拉开阵势,双手同时劈了过去。他使大力猛劈,不但左右开弓,脚上还用力一弹,从高处俯冲,决心将这个瘦小的书生打趴下。
然而,窗边的俊俏书生,仿佛根本没有在意,依然立在原地,抿嘴笑着。他越是笑,肉狗就越是气,不禁在半路上又添了把力,正对着书生手中折扇飞掠而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肉狗瞥了眼香炉,心中焦急起来。
转眼间,他已经来到书生面前,他越是刚猛,那书生就好像越是轻灵,等他到来的时候,书生已经如同一片薄纸,轻巧滑开了。不过几尺之间,却让生猛而至的肉狗差点扑了个狗啃泥。他使大力沉气,双脚陡然落地,铲起一片扬尘,方才立住,没将自己甩出窗口。
人群中突然发出几声讥诮笑声。
“大半柱香了!”不知道谁笑嘻嘻喊道。
“呸!”肉狗向众人啐了一口,怒道:“老子看得见!”话音没落,便抬眼恶狠狠在人群中寻找那书生。
一群粗衫陋衣的暗淡人群中,书生那身华贵的宝蓝长袍显得格外夺目。肉狗只瞄了一眼,就发现对方清瘦的身形正立在墙角,依然是满脸自得,若无其事摇着那把他使劲全力也碰不到的折扇。
肉狗心中大怒,心道那是个什么破扇子,竟然连碰都碰不到。想到这里,又啐了一口,勒紧裤腰带,大喝道:“有种别跑!”
一时间,他腾空而起,又撞得那半空中摇晃不止的铜灯左右摆动。一群人往另外的方向跑去,躲开恼羞成怒的肉狗,嘴里却一个个煽风点火,不停嚷嚷道:“肉狗,连个娘娘腔也打不过么!”
肉狗闻听,几乎怒不可遏,他大喝一声:“别跑!”人已经腾空翻转身体,旋转而去,正对着面不改色的书生。
书生待他来到身边,也只是一矮肩头,一转身,侧身就将猛扑而来的肉狗闪到了一边,再一翻身,已经轻巧地从肉狗身边飞掠而过,起落间就到了对面,他笑了一声,合上折扇,摇头道:“时间就要到了!”
肉狗慌忙回头,见铜香炉里的一炷红香,烟火袅袅,眼看就要烧到尽头,不由心中焦急,长啸一声,又扑了上去,口中愤然叫嚷道:“啊呀!”同一时间,又拎起一条板凳,猛向书生砸去。
书生左手拿着折扇,翻转手腕,收在掌中,突然飞身跃起,向肉狗飞掠而去,轻如鸿毛,却凌厉如电,带起一阵刚猛劲风,将堂中所有吹得东倒西歪,众人又喊又叫,惊乱不已。
眨眼间,书生已经迎面而来,正对着肉狗摔过来的板凳。肉狗使了大力,板凳脱手而出,转着圈向书生砸去,那书生却不惊不怒,伸出右手,手腕翻转,“噌”一下就生生将板凳在半空接住,稳稳当当抄在手中。那势如猛虎出山般轰然而去的板凳,竟被他凭空驯服,握在手中,顿时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同一时间,书生手握着板凳,竟是飘然落地,连个声响都没有。
众人大惊,一个个目瞪口呆。
肉狗“咚咚”双脚落在地上,尘土飞扬间一个趔趄,方才立定,气喘吁吁,满眼惊骇。
“时间到!”庄家望了望熄灭的香炉,大声道。
书生轻轻将手中板凳放在地上,撩起袍裾,姿态优美地坐下,“噌”地展开折扇,悠闲地摇着凉风。
肉狗颓然立在远处,气得竟是一言不发。
“肉狗!”庄家朗声笑道:“愿赌服输!”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