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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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兴奋。毕竟,眼前是平时难见之奇境,所至乃是新奇之处。
再通过一道朱门,三人眼前却只有个小小渡口,眼前唯有一片茫茫汪洋,碧波荡漾,雪涛突起,时有险境。眼前海洋,广阔得竟是望不到边际,宛若天成。
青夫人深吸一口气,忽然隐隐感到不安。璃彩苑主人,竟能将碧海关外那浩瀚无垠的大海也搬入自己院中,当真是教人叹为观止。孟庆丰兀自盯着眼前起伏不定的波涛,亦是隐隐不安,暗自手腕一震,袖中匕首已经悄悄滑入掌心。
那老者只从容一笑,踱步停在渡口边缘,只伸手一招。片刻后,远处出现一叶扁舟,于雪白波涛间颠簸漂流,向他三人而来。空气中,竟然弥漫着咸涩的海风滋味,那小船终于停在渡口边,摇摇摆摆终究是停靠稳当了。艄公是个佝偻老者,光脚立在船头,短衫短裤虽然朴素,却是簇新整洁。头上那硕大的斗笠,将老艄公的脸藏得纹丝不漏,只留若干银白须发,从宽大帽檐下飘动。
老者一招手,率先跳上船,钻进那小小的油布船篷内。青夫人正要跳上船,却被孟庆丰拉住,他微微一笑,终究是自己先跳上船去,踩了踩那湿漉漉的板子,确信安全,方才伸手拉她。青夫人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手,跳上了船。
孟庆丰将她护进篷内,自己在船外张望片刻,听得那老艄公沙哑笑道:“风浪大,客人进去罢。”方才悻悻进入篷内,见那引路老者只悠然眯眼小憩,便知行程不短,只好坐在青夫人对面,难掩眼中警觉。
青夫人虽笑着,却早已暗自摸了摸腰畔两个圆鼓鼓的绢囊,那里面装满青沙,蓄势待发。
他二人,终究是信不过那神秘之极的璃彩苑主人。
船篷内幽暗寂静,只听得不断有“吧嗒吧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似有雨点波涛之类,正敲打船篷。脚下船板,更是不断震颤,仿佛有巨大而宽厚之物,正不断拍打船底船舷。
这样持续片刻之后,孟庆丰终于按捺不住,手握匕首,一步窜出篷子,却瞬间被眼前景象惊了个目瞪口呆。青夫人放不下心,只好跟了出去,亦是瞠目结舌。
头顶上,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翻滚起烟灰浓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海面,早已变成同样沉闷的灰暗颜色,泛着雪白浪涛。船四周,正围绕着七八个年少美貌的少女,笑闹扑打。
那一群少女,均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美面貌,身子浸在海中,只露出雪白的赤裸肩头。她们容貌均是美得动人心魄,却又各有特色,发色更是五彩斑斓,万千光华,或血红,或幽蓝,或金黄,或乌黑应有尽有,却又全然不是人间之色。
周围那不断翻腾的浪涛,却丝毫未破坏那些少女嬉水的兴致。她们不说话,只是嘻嘻笑闹,不断伸手撩动水花,窜动间不停撞击那摇摇晃晃的小船。她们时而窜出水面,睁大水晶般的眸子,凝视船上之人,时而又利箭般钻入水下,只剩一圈圈雪白涟漪。她们有的微笑,明媚如花,有的却横眉怒目,冷若冰霜,有的魅惑动人,有的天真剔透,似是凝聚着世上女子所有的神色和姿容。
孟庆丰不由攥紧手中匕首,环视四周笑闹的少女,竟一时间没了主意。好在那群美丽的女子笑闹了一阵,终究被小船远远甩在后面,也未再追上来。少顷,少女的笑声消失殆尽,船身渐渐平稳,船头上那悠然撑船的老者,似是见怪不怪,始终纹丝不动。
此刻,浓云沉重,恍若即将自天际坠落,奔腾流动。海面亦是惊涛四起,苍穹深处,隐约有雨,霎时间纷纷落下,一颗颗晶莹剔透,沾满青夫人随风飘荡的长发。孟庆丰与她比肩而立,抹了把自己落满湿雨的眉睫,斜睨身旁那不再年轻的女人,心里忽然荡起一阵柔情。
岁月流逝,她依然那么美,纵然沾染岁月痕迹,不再年少活力,却依然保持着独特美丽。那种美,一如几十年前红雪关初见之时,丝毫未变,是只属于褚墨绒的美。此刻,那些水晶般剔透的雨珠,覆满她丝丝分明的乱发,实在动人。
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拂动她的乱发,笑了。青夫人蓦然扭头,正望见孟庆丰那柔情万千的脸,隔着蒙蒙烟雨,着实真挚动人。她也笑了,二人对望片刻,同时望向远方,那一道道正飞掠而过的黑影。
那些黑影,原来是各个劲装疾服的绝世高手,操动人间难见的绝尘轻功,正掠海疾行。风雨中,他们时而跃上高空,劈风裂雨,撞乱漫天飞雨。时而又擦着海面,踩水滑行,溅起阵阵水花,迅如惊电,踢飞奔腾惊涛。他们有时比肩同行,有时又你追我赶。豪宕大笑,从四面八方传来,裹挟着整个小船,任谁听了,都觉天地广阔,英雄辈出。
那四面八方掠水而去的高手,身怀绝世轻功,倏忽而过,瞬息间消失在苍茫烟雨之中,大笑余音绕耳。
雨越下越大,不觉间二人衣衫濡湿,视线模糊在沧澜之中。老艄公仍旧淡然从容,兀自立于船头,任斜雨将他浑身湿透,只岿然不动。
“进来罢。”船篷内,终于响起引路老者的声音,沉着淡然。
青夫人拽着孟庆丰,终究回到那沉闷篷内,虽是满腹疑惑,也只能保持沉默。只经历三座院落景象,他二人已是目瞪神呆,不敢想若经了九重院落,见到璃彩苑主人,会不会怀疑自己只在梦境之中。
不知行了多久,那小船忽然停下。老者微阖的双目陡然睁开,锐光四射,瞧了眼青夫人,又瞧了眼孟庆丰,笑道:“请二位随老奴下船。”
令青夫人与孟庆丰感到吃惊的是,船外不知何时恢复了万里晴空,眼前只有个小小渡口,通往一扇朱红大门。身后,依然是无尽汪洋,却是碧波万顷,青蓝澄澈,不见风雨惊涛,更不见绝尘高手,绝美少女。
方才一切,似真似幻,恍然若梦。
第326章 三重瑰丽魂流连()
二人先后登岸,随老者穿过正缓缓开启的高大朱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青翠草原,四面无垠,荡漾在清风中,于湛湛青空下起伏如涛。
四处可见白羊点点,珍珠般洒满整个草原,更有黑牛“哞哞”,欢动天地。骏马雄鹰,天上地下,遥相互鸣。还有那忘原关外,北方草原上常见的各色帐篷,四处可见,无数牧人来往其中,均是悠然自得,策马天涯。天地间,时时传来嘹亮歌声,时而欢沁激荡,时而悲切喟叹。
一时间,青夫人与孟庆丰,竟忘了自己依然置身于璃彩苑中。那沁人心脾的草香,动人眉眼的碧翠,哪一样不是浑然天成,哪一样不鲜活美妙?
老者微微一笑,只在前引路,袍裾于清风中浮动。
“这璃彩苑主人,当真是将天下至美,统统收进自己的宅子了。”青夫人对孟庆丰一笑,道。
孟庆丰舒展腰身,懒懒吸了口令人舒爽的草香,微笑点头。草原令人神清气爽,却令他更加想念蓝瑛谷。
“只希望,早点回蓝瑛谷。”
青夫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听得那引路老者回头笑道:“二位这边请。”
青夫人与孟庆丰这才意识到,偌大草原,空旷无垠,若无引路之人,当真极难判断去路。眼前,草原依然随风轻摆,头顶暖日始终投射和润光芒,不知走了多久,方才遥遥望见下一道朱门。
四院奇景之后,他二人逐渐淡定下来,更加深入璃彩苑之后,反而不再为未见之事担忧,亦不去仰望那沉重大门。眼前大门,正毫无悬念开启,眼前出现的,却是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自幼长在苗疆,天性爱花的孟庆丰,眼睛却是越瞪越大。
花海无垠,容纳世上所有色彩,早已超越他平生所见。那万千色彩,交杂相叠,非但不杂,反倒相得益彰,万花竞相鲜妍,更加成就彼此光艳。其间,是无数蜂蝶,成群结队,以更明艳耀眼的颜色,翩翩起舞于花潮中,舞动间搅乱花香,混出别致香气。
花海荡漾间,有男男女女,均是韶华年纪,或翩然起舞,或吟诗作对,笑声阵阵。那些少男少女,各个姿容秀美,形态雍容,高贵典雅。
孟庆丰与青夫人,随那老者缓步穿过无尽花海,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一只蜂蝶。万千花香,弥漫于三人周遭,相辅相成,香得令人痴醉。花丛中,有江南常见的小花儿,也有红雪关外的山茶花。有些花,长在高拔大树上,有些花,则摇动在树荫下,甚至可见关内罕有的紫霜花。
眼前花海,囊括世间所有,更有世间未有,叹为观止。
不觉间,二人越走越慢,流连于平生未见盛景之中。纵然是自诩花海中长大的孟庆丰,亦不断发出啧啧赞叹之声,难掩称羡之情。
“蔚为大观!蔚为大观呐!”青夫人伸出手,轻轻拂过身边摇曳花朵,深深喟叹道。
“主人爱花。”老者道,回身见他二人早已止步于花间,便笑着向他们招了招手。
他二人方才回神,急忙跟了上去。似是行走良久,二人均感疲倦,更是饥渴难耐。老者洞若观火,掸了掸衣袖,指着远方道:“不远了,再过一道门。主人特地在下个院中,为二位贵客备下薄宴。”
不久后,缓缓对开的第六道门,露出了第六座院落,却不见任何奇景。
眼前,不过是寻常院落,有回廊纵横,栏杆朱红。高檐白墙的一座座屋子,错落有致,不远不近,中间连着雕梁画栋的长廊。院中尽种梨树,不在时节,却是落英缤纷。梨树间,有假山小池,悦目非常。
更别致的景观,是那随处可见的练功之人,均是少年男女,各个绝色,或在廊檐下抚琴,或在池边练舞,借池中影纠正动作,或“咿呀”唱着销魂曲子,旋律动人。少男少女身侧之人,却是各个神色严厉,似是教习师父,手持木棍,伫立一旁,仔细观看。
青夫人与孟庆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猜出,眼前便是璃彩苑中,精髓之处。正是此地,养出无数唏嘘尘世的绝代名伶。
然而,眼前却分明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不施粉黛亦光彩照人,通身素服,难掩明艳动人,一笑一颦,楚楚动人。
“难怪,只有璃彩苑才出倾国倾城的伶人。”青夫人环视四面,由衷道。
“这边请。”老者没有接话,只淡淡一笑,伸手引路。
三人款步而去,穿过凉风习习,落满雪白梨花的长廊,踏入“梨色阁”内。阁内铺满红毯,燃着幽香,周围白墙上,有琴棋书画,细辨下,尽是历代名家之作。不远处,剔透珠帘内,早已备好一桌精致酒菜,只摆两只圆凳,足见细致。
小小一方八仙桌上,却是菜色齐全,咸辣甜酸,应有尽有,当中一尊玉壶,晶莹闪光,内有不知名的佳酿,只需一滴落入杯中,立刻酒香弥漫,催人食欲。
雕花窗外,正是梨花缤纷,大好景致,令人身心放松。孟庆丰当仁不让,喝得尽兴,吃得满意,青夫人也难得放松神经,好好享受一回。
他二人心中明白,见到璃彩苑主人前,无需警惕,也无需猜疑。
老者早已退出门去,不打扰二人用餐。阁内唯有一双貌美小鬟,添酒夹菜,周全灵巧,低头浅笑间,难掩动人神采。
待二人酒饱饭足,一步踏出“梨色阁”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老者正恭敬立在门外,拱手道:“今日只能行至此处,请二位住一夜,明日继续赶路。”
青夫人抬头,望向西方那淡淡流动的桃红晚霞,点了点头。孟庆丰颔首,亦瞧着那渐渐暗淡的天空。
这第六座院落,寻常安宁,入夜后,更是寂静非常。青夫人在黑暗中睁开眼,听得身畔孟庆丰那轻微均匀的鼾声,却是辗转难眠。
此时此刻,那些断裂记忆,似乎正在缓慢复合,短短几日的璃彩苑之行,令她冰封良久的心,陡然打开缺口,到了这一夜,竟然充斥难言莫名的悸动。
月色如霜,透过薄薄窗纸,落满一旁地面。青夫人细细回味,方才发现,璃彩苑的天空,比别处更加湛蓝,晚霞却是淡得多,只一抹桃粉,倏忽而过。而此刻落在地面的月光,却又比寻常月光更明亮,更白净。
她斜睨那落满清辉的地面,片刻间忽然来了兴致,于是小心翼翼起身,跨过孟庆丰依然酣睡的魁梧身子,下得床去,片刻间来到门前。
她“吱呀”一声开了门,蹑手蹑脚来到院中,抬头一瞧,果然望见一轮冰月,雪般明亮纯净,银盘般圆润。那月亮,通透得不现一丝阴影,四周弥漫夜色,亦无一丝轻云。更有漫天繁星,是她所见过的,最明亮也最饱满的星瀚,无边无垠,颗颗明艳,一闪一闪,动人心魂。
她仰头,仰望星空,兴步而去,不觉间来到一方池边。身侧,正有棵枝干曼妙的梨树,落英缤纷,白花花铺了一地。她低头,凝视满地落花,沉沉叹气,忽然伤感起来。
世人常道,落花无情,却有几人知落花坠入泥淖,那份心酸无奈?落花必然知道,既然必须离开枝头,又何必留情?
此时,她望着那些落花,想起这些,不由自怜。想她只身离开金镖门,时至今日,早已失去大半人生。
失去的,永远失去了。
既然知道必然结局,为何不肯像落花般“无情”离开,那才是对枝桠的爱。
孟庆丰,便是她的枝桠。她便是枝头上那脆弱的花,终究要脱落,终究要分离,只有毅然决然,无情离开,才能都坦然。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自己不如一朵花。
“你是谁?”身后却忽然响起惊讶一声,一个闻之难忘的声音。
若那是人间之音,必然是上天赐予凡间的精灵之声,比晨露透亮,比夜风迷醉,带着风沙的凄迷,却又含着春日的轻快。
那必然,是世上最复杂的声音,哪怕一声叹息,也要教人心醉。
青夫人一怔,没有回头。她没有回头,是因为没有勇气。如此天籁之音,会从何人口中吐出?
她不敢回头,怕美梦惊醒,那声音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