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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飞白传-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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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永远都是燕门的,染满门徒之血,那一百年也洗刷不尽的血,凝结千万人之恨,生出滔天的恨,定要吞没每一个登门造访之人。

    这样的地方,纵然是英雄盖世也会惧怕。骨子里,栗鹏云怕的倒不是所谓“诅咒”,他怕的是,那燕门旧恨,终将令栗云山庄重蹈覆辙。

    脱离四焚宗,整个江湖都道是栗哲为了巴结朝廷,出卖四焚宗,或者是一家独大,以其他四家为代价保自己一家。很长一段时间内,连栗鹏云都觉得,父亲确实做了那些事,虽然这所作所为,全然不像栗哲的作风。

    此刻,夜已深,栗鹏云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栗哲的书斋里,颇显憔悴。虽然憔悴,却丝毫不觉得疲倦,栗鹏云正处在绝对的混沌之中。一方面好像精疲力竭,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另一方面却又保持着前所未有敏锐的感官。

    他似乎已经敏锐到了极致,连一丝威风都听得到,连一声轻叹也不会错过。他似乎,甚至能听到栗哲正在对他喃喃着什么。

    这书斋早已空空荡荡,栗鹏云却觉得父亲还在。栗哲的气息和精神,似乎还充斥在整座书斋内。这是他生前花时间最多的地方,也是他毕生独自思考之所。

    栗鹏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几夜,却始终不能参透栗哲临终前那些话。

    “云儿,这栗云山庄,你守得住么?”

    “不要害怕”

    他想起这些话,总觉得临终前,父亲分明对自己交代叮嘱了什么,必然是极重之托。到现在,他都记得父亲眼中的郑重,还有那不甘生命失去的凝重失落。

    “江湖上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这是他最后问栗哲的问题,那一生纵横江湖的焚云宗宗主,却只仰天大笑,笑得那样不屑一顾,甚至不屑解释,也没有回答。

    凉风习习,栗鹏云只觉清风轰响,在耳畔隆隆作响。父亲的笑声似乎还萦绕耳畔,他那凝重托付的眼神,分明还亮在背后,无法摆脱。

    “啊!”他忽觉背后一阵阴风,不由大惊失色,慌忙间霍然回身。

    身后分明空无一物,掠进屋内的冷风吹起壁上画卷,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也错落着起伏黑影。他定睛瞧着那些交叠涌动的黑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般的抹了把冷汗,自嘲一笑。

    书案上,蜡烛即将燃尽,更加明亮的火光亦随风飘动,在对面书架上投下一团团飘荡的暗影。栗鹏云瞪着那些飘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疾步来到书架前,搜寻起来。

    他相信,栗哲必然留下只字片语,是以备不测的遗言,能解开谜团。他相信,疾风骤雨必然就要出现,所以父亲才会问他“能不能守住”。

    此时,童年里模糊的记忆开始慢慢变得清晰。年少时,四焚宗宗主常常聚集在焚云山庄内,喝酒聊天,切磋武艺,好一派盛景。那热闹场景,至今想起都令人感到动容。那才是四焚宗该有的模样,手足之情溢于言表,似乎随时都能为对方两肋插刀。这样的四焚宗,会出现叛徒,而且是自己的父亲?栗鹏云实在觉得可笑。

    他不觉间笑了起来,这一笑,更清晰记起了栗哲临终前那豪迈一笑。

    必然有更多往事

    想到这里,他眉头一皱,更努力地在书架前翻找起来。

    那挤挤挨挨的,是栗哲毕生真爱的藏书,从历史兵法,四书五经,到诗歌典籍,武籍药典栗哲的藏书涉猎之广,令人望而生敬。

    栗鹏云一本一本,仔细翻阅那些书,宛如重新体会一次父亲的人生。这回访父亲心路的历程,对他来说却是头一遭。

    那些诗词歌赋,有的美轮美奂,四海之外,飘逸潇洒;有的恬静安宁,悠然南山,清甜如泉;有的激怀壮烈,沙场风烟,英雄一世;有的被泪满襟,英雄孤寂,天下风云藏满栗哲对生活的向往也充满他的疲倦。那些历史风云,则是他对自己的警醒,终于武籍药典,更是他江湖人生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透过这些书,栗鹏云第一次感受到,父亲栗哲有着何等美妙的梦想。年轻时,他或许很想成为一个诗人,甚至一个浪迹天涯的诗仙,像李白那样行遍天下。透过这些书,他看得到父亲栗哲又是何等一个敢担当之人,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刀山火海的豪情。必然是那样的真情,伴着他一次一次渡过江湖劫难,在逆境中找到希望。

    如此之人,绝不是卑鄙小人

    栗鹏云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更加焦急地翻阅那一册一册码放整齐的书籍。寂静书斋里,只剩下“哗啦啦”的翻书声,还有他那不甘的喘息声。

    灯火开始暗淡,蜡烛即将燃尽。栗鹏云却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整颗心,沉浸在各种书籍中,也沉浸在挖掘往事的热情中。他忽然很焦急,恨不能一夜间恍然大悟,彻底懂得父亲临终交代,懂得他的未竟事业。他很想找到父亲留下的笔迹信笺,证明他的胸怀坦荡,证明他的大义凛然。

    如果不是那样,栗鹏云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何人为榜样,还能如何在江湖立足,还能以何面目面对这个世界

    他很想找到的,或许不止是父亲的过往,父亲的嘱托,或许还有自己那颗脆弱之心的安身之处,罢了

    灯忽然灭了整个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第306章 无岸() 
在那烛火熄灭的一瞬间,早已敏锐到极致的栗鹏云,瞬间感到一阵阴风,“嗖”一声自身后掠过。

    “谁!”幽暗中,栗鹏云大喝一声,霍然转身。

    周围却寂静非常,似乎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却分明感到就在烛火灭去的一瞬,有一阵风自身后刮过。

    然而,待他重新点上蜡烛,眼前依然空无一物,只有那没有来得及合严的门缝,证明有人借着方才一瞬脱身逃去了。他明明记得那扇门一直是紧合的,自送了晚饭的丫鬟退下之后,就一直是严丝合缝的,没有一丝缝隙。

    然而此刻,那窄窄一道门缝,将一脉冷光透进屋内,落在无声地面上,格外刺目。他不由一个激灵,浑身冷汗,叹自己一味沉浸在万千思绪之中,连屋里何时进了人都未察觉。

    本以为自己已经感官敏锐到了极致的栗鹏云,直到此刻,方才满身冷汗地发觉,原来自己的所有感觉都沉浸在回忆和思绪之中,那敏感早已与之隔绝。

    一阵风,借着那细窄门缝,陡然窜进屋内,带来一丝凉意。夏夜里,凉风总是格外醒神。栗鹏云经那风一吹,方才回到现实之中,瞪了那门缝片刻,方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缓缓将手中书卷送回原处,转身离开书架,回到书案边坐了下来。

    桌上,燃尽的残烛颓然倒在新烛脚下,化作一滩红红的蜡水,新烛在烛台明亮跳动,将屋内映得通明。他依然不能放弃咀嚼那已经毫无滋味的过去,父亲最后的言语,最后的眼神。悲伤已经模糊,不甘也变得遥远,他却依然不肯放过自己,想要疏离一二。

    过往毕竟是过往,没有人能凭空猜透一个人的心,若不能找到父亲留下的白纸黑字,或者什么实物,纵然猜出答案,也不能算作事实。

    烛火就那么跳动着,温暖火色映满这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他的脸,却疲倦得好像经历了千山万水。

    不觉间,东方微曦,黎明将至,夏夜终于散去,清晨的风,清凉透明,令人神清气爽。

    又是一夜逝去,栗鹏云依然无力地坐在那书案前,一筹莫展。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东海,坚若磐石的澜霞船正通身落满金色朝霞,岿然不动,任金色海浪拍打着船舷。

    海浪轻吟,海风拂动窗棂,她忽然从梦中惊醒,眼前是落满朝霞的窗。生在这距离黎明最近的东海上,她自小惯看朝霞,却没有一日如同今日般心潮涌动,几乎就像再次降生般,触手可及的是那充满万千可能的未来。

    那梦里没有鞠公子,甚至没有母亲,却在斑斓中,在潜意识里帮她下了决心。

    去玉门关!

    她无法克制这样的念头,翻身下床,将那香囊揣进怀中,毫不犹豫往门口走去。然而,当她走出门,转身关门的瞬间,却不由停下手,再看一眼那无比熟悉的房间。这是无声的告别,直觉在她耳畔呢喃,告诉她,这将是一次漫长的告别。

    再见罢

    她心中轻叹一声,终于大步走出去,迎头便洒了满身朝霞,璀璨夺目,令人恍若活在云的彼端。阿嗔笑了,在金色霞光中猛然睁大双眼,望向远天那磅礴而出的血红朝阳,正暗淡所有,势不可挡地跃出那冰冷细长的烟灰色地平线,瞬间便将一切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嫣红光色之中,任谁望见,都不由热泪盈眶,感叹生命的力量!

    没错,那是生命的力量,就像她突然做出的决定一样鲜活,一样势不可挡,一样充满迫切感。

    她知道,她必须跟随命运的指引,在黑暗降临之前,率先觉醒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冥冥中指引着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只是觉得那香囊,必然昭示某种现实,必然指引她前往某处

    前往何处?

    醒过来的一瞬间,“玉门关”三个字霍然跳入脑中,就如同此刻眼前的朝阳一般,因为过于醒目,因为过于震撼,所以不能躲避

    “少海主?”身后忽然响起风眼的声音。

    阿嗔一震,转身间赫然瞧见那略显疲倦的奴才,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船桅之下,剑眉紧蹙。他一向胸有成竹,他一向沉浮极深,他笑着或许便是没笑,他没笑或许才是正肆无忌惮笑着,因此他的表情总是显得很模糊,很难揣度。

    阿嗔亦是看不清楚,更懒得揣测,于是她冷淡一笑。

    风眼眉头动了动,他的眉头动了,便是心念动了。

    “少海主”他只是唤她,原本有些话要说的模样,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嗔重新陷入不耐烦的情绪之中,只要看到父亲的狗,她总是格外地不耐烦。只因自小,那些狗,无非就是碧海王的眼线,刀枪,只要出现,必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你怎么还没下船?”她只是冷淡道:“这么久不回去,就不怕药王起疑心么?你不知道他疑心很重?”她斥责着,难掩气愤。

    “少海主”风眼欲言又止,抬眼瞬间又重新垂下目光,似乎很怕自己对着性子爆烈的少海主显出不敬。

    “你到底要说什么!”阿嗔急着下船,声音更加冷涩,已经有意无意,开始望向海面,寻找可以送她靠岸的小船。

    然而,那正逐渐褪去金色的起伏海面,空无一物。湛蓝碧绿的颜色,正迅速染遍整个海域,天空开始由金红灿烂,转为青蓝明媚。

    阿嗔扭头瞧着海面,心思并不在风眼身上。令她焦急的是,若船不能在父亲出现之前开来,想离开澜霞船会变得格外困难。她内心明了,这一次想离开东海,将是难上加难之事。

    风眼似乎猜透了眼前那焦灼不安的少海主到底在烦恼什么,终于涩声道:“船不会来了”

    阿嗔浑身一震,愕然转身望向他,瞠目结舌中,断断续续嗫嚅道:“你你什么意思?”

    “船不会来了海王亲自下令,三日内小船不动,非他同意者,不能离船。”风眼沉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别人呢?别人怎么离船?你呢?不送你走么?”阿嗔尖声道,脸色瞬间惨白。

    “谁也不能走,至少三日”风眼恭敬道。

    阿嗔两眼一灰,颓然靠在船舷上,喃喃自语道:“三日,为何是三日,三日后呢?为何是三日?”

    风眼沉默不语。

    “啊?你说!为何是三日?你听到了什么?”阿嗔脸色青白。

    “三日内海王有故人会登上澜霞船。”风眼如实道,尽管他不该说,却终究说了,他不忍看到阿嗔脸上那无助绝望的神情。

    “故人!”阿嗔惊道,心里一紧,不由攥紧拳头,嘶声道:“昨夜”

    “少海主”风眼朗声道,躬身一拜,打断了她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身后已经响起碧海王那冰冷的声音,纵然在洒满烈日的夏日里,依然寒霜般摄人心魂。他的脚步,轻到无声,却还是没能躲过阿嗔的耳朵。自小练就的内功,果然便利,这是她唯一感谢父亲的地方,将她培养成了绝世高手,最重要的是,教会她如何防备,如何杀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冷笑了,笑父亲或许没想过,若她要杀的人是自己呢?那雍容笃定的海王,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如此从容?

    “阿嗔!”他的声音依然笃定从容,却自带着父亲之音,不能掩饰的关心和爱。

    阿嗔霍然转身,碧海王已经走到她面前,身后站着四海公,还有葬月花。她心中大骇,感到必然发生大事,若非如此,那常年潜伏在平安山庄的葬月花不会如此急急赶回来,四海公也不会同时上船。风眼早已恭敬一拜,长长一揖。

    “呀!有阵子没见,咱们少海主是愈发出落得标致了!”葬月花率先娇笑一声,依然是万种风情,是阿嗔自小讨厌的模样。

    她笑着,一向明媚如花,却又总在巧笑之时,霍然出手杀人,阿嗔讨厌她魔鬼般丑恶无常的心,于是淡淡冷笑,揶揄道:“平安山庄里给人当妾的日子,不知月姑娘过得还舒心?”

    “阿嗔!”碧海王脸一沉,嘶声喝断她。

    “哈哈!”葬月花却面沉如水,甚至连眼都未眨一下,便笑着接道:“少海主取笑了,属下在平安山庄里,连妾的身份都没有啊,何来的舒心不舒心呢?”

    她这么不以为然自嘲一番,在场众人均是面露窘迫,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附和。四海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风眼长揖不起,看不清脸,等级更低之人,更是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拜倒,无一感应。

    倒是碧海王,片刻间仰头大笑,朗声道:“那平安山庄里的身份有何要紧!”他大笑着,转身望向那亦是娇俏笑着的葬月花,沉声道:“在澜霞船上,你可是头一份,除了我,就属你这大司命尊荣了!”他大声笑着,却在说起“大司命”三字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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