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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飞白传-第202章

小说: 飞白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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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帝没有回头,兀自伫立在那白玉高台边沿,倚靠着冰冷栏杆,远眺那远行的车队。灿烂阳光却显得格外浑浊,混杂尘埃风烟,烟煴世间所有。那渐行渐远的车队,早已模糊在尘烟中,宛若一条纤细黑线,曲曲折折,模模糊糊向前蠕动。

    隆帝眯起眼,伸一手遮在额头,却依然看不清那车队,不知是禁城高阁太高太远,还是风沙太烈阳光太浓,所有一切,似乎都淹没在一片惨白烟光中,吞没所有,包括他最牵挂的女儿。

    “陛下”段虎亦觉心口酸涩,叹气道:“公主已经出关,瞧不见了望陛下保重龙体”

    隆帝没有回答,双肩微微颤抖,遂鸟瞰那豪宕帝都,不觉间自嘲一笑。

    脚下高阁,是禁城内除了流云阁之外最高的楼台,站在此等高台之上,放眼四海,皆在脚下,尽是俯瞰。如此,才正真体会到一个帝王的无上威严,无可撼动,不可企及。然而,站在如此高台之上,人间便成了看不到头的万丈深渊,空无一物,唯余冰冷冷烟凄凄一片,不见彼端。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果真很寂寞原来,这才是他的一生最荒凉的流放之地。

    他笑了,笑自己活在云端何等寂寞,笑流云阁竟有高台比这里更高,却藏着一座比脚下深渊还不见底的地宫。

    “飞白刀找到了么?”他忽然转身,问段虎。

    段虎一惊,没想到这样的时刻,隆帝能想起飞白刀。

    “啊!”隆帝却没有等他回答,似是想起什么,瞬间拊掌大笑,自嘲道:“朕倒忘了,顾将军送公主出关了!等他回来再问罢。”

    段虎保持既有姿势,沉默点头,虽然没有抬头,没有看到隆帝神色,却能从那格外刺耳的笑声中听出了丝丝凄凉。

    隆帝毕竟是凄凉的,身为父亲,身为帝王,此时此刻,他都是凄凉的。

    琉璃斋内,密棋正站在一片繁华中。

    他第一次发现,琉璃斋内竟有如此之多的魁宝珍奇,随便一件都够一个普通人过上大半辈子。他第一次发现,仁清公主将所有珍宝都藏在了他这小小的琉璃斋内。

    此刻,那只现于传闻的名家墨宝,古董珍玩,正摆满整座琉璃斋,流光溢彩,瑰丽旖旎。他却只觉得自己矗立于无边的废墟正中,那雪白四壁,不过牢墙。他忽然落下泪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早已出关的仁清公主,那本身叫做彤玉,却终生桎梏在“仁清公主”四字中的女人。

    她还那样年轻,要承受的人生,还那样漫长

    原来,仁清公主穷其一生而不能摆脱的,便是与生俱来的“流放”命运,流放在生命之外,流放在自由之外,流放在欢喜之外,更流放在生活之外。她的流放地,便是这座华美威严的禁城,从此后,她的流放地在忘原关外,万劫不复

    他终于义无反顾地走出门去,白袍胜雪,乱发披肩,青白脸孔布满泪痕。他的脚步,坚定沉重,一步步将他带出琉璃斋的大门,带出睦云宫的高墙,带出那血红的禁城高墙。

    不起眼的偏门外,小在早已备好两骑快马。

    “将你刻入回忆,实乃幸事。”仁清公主最后道,似是毫无牵挂,那样轻盈地出了琉璃斋。

    他原以为,仁清公主是永远都不懂“放下”的人。

    他终究错了。他这一生,终究不过“辜负”二字,命运辜负了他,他也辜负了命运。

    “你去哪,我去哪”露毓道,比玉门关还不可撼动。

    王遮山瞪着她,无言以对。

    人生中,终有一人,让你放下所有自尊和骄傲。

    满含清泪的双眼,却那么坚定,十几年的时光里,露毓却从未变过,从未变过对王遮山那放下一切的坦诚和执着,任何时候,都不曾妥协。

    “一起去又何妨?”燕雪珍站在王遮山身后,瞧着露毓,笑了起来。

    她实在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王遮山一惊,回头瞪着燕雪珍,苦笑道:“她受了伤,需要调养,若跟着你我那一番折腾”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燕雪珍没有看他,盯着露毓狡黠一笑的脸,跟着一笑,接道:“你若将她留下,才是要命!心病才要命呐!”

    “哈哈!”露毓笑了起来。

    “你回嘉兴,我办完此事,一定返回。”王遮山却坚持己见,继续道。

    露毓笑着摇了摇头,接道:“你太笨,我实在不放心。”

    燕雪珍“噗嗤”一声笑了,揶揄道:“姑娘此言不虚,王遮山确实很笨。”

    王遮山面露窘迫之色,无奈道:“你还跟着起哄”

    “此言差矣。”燕雪珍笑道:“我瞧着,露毓姑娘跟我们一起去更好。”

    露毓感激一笑,坐起身来,正色道:“我没事了,非去不可。”

    “几位合适动身?”卢老板不知何时走进门来。

    王遮山脸色一沉,燕雪珍忙笑着解释道:“是我叫卢老板来的。”

    卢老板笑着作揖,露毓也笑着还礼,只是王遮山依然板着脸,涩声道:“飞白刀没找到。”

    卢老板双目一闪,笑道:“那么好找,便不是飞白刀了。”

    王遮山冷笑一声,难掩愤懑与抵触。露毓妙目四转,瞬间明白过来,遂笑道:“真真假假,终究会现身的。”

    卢老板这才仔细端详露毓,见她睿智机敏,显然非同一般,抱拳笑道:“姑娘说得不错,世上哪有不现身的宝贝,假以时日罢了”

    王遮山懒得理会,索性转身瞧着墙上静脉之图,但笑不语。燕雪珍正色对卢老板道:“我等即日返回栗云山庄,伺机进入地宫。”

    “嗯。”卢老板正色点头,机警瞧了眼窗外,又瞥了眼门口发,方才接道:“那万无一失的地宫,不是有张图就能进,千万小心。”

    燕雪珍点了点头,指着露毓道:“露毓姑娘同去,算是有个好帮手。”

    卢老板双目微澜,片刻打量之后,方才笑道:“姑娘是极聪明之人。”

    露毓自谦一笑,燕雪珍笑着点了点头,正色道:“前辈慧眼识人。”

    卢老板瞥了眼露毓,轻轻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开口询问露毓来历,却也不代表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是事到如今,一筹莫展之际,他宁愿铤而走险。

    露毓自然瞧出他眼中的疑虑之色,遂笑道:“飞白刀对我二人来说,早已是累赘重负,有朝一日若能再入手中,定然交予可托之人。”

    卢老板不置可否一笑。

    沉默片刻后,卢老板率先道:“早点出发罢。”言毕便出了客栈。

    王遮山瞪着露毓,似是依然难下决心,露毓却心意已决,再也和燕雪珍商量起计划细节来了。

    王遮山终于知道了,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个不能摆脱的人,是天降幸运。

第300章 栗云阴霾() 
正是午后太阳渐渐浓烈的时刻,有一片灰云,遥遥压在天边,一层淡淡阴霾,回转在整个栗云山庄上空。前几日大雨残留的寒气,还悄悄飘渺在空气之中,闻得到,却触不到。

    栗云山庄少主栗鹏云,正带着一个书童打扮的下人,匆匆沿两道白墙间的青砖路往洪云斋去。正走着,不远处,一个丫鬟立在一道朱门后面,东张西望往前面院里找着什么。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侧面望去,能瞧见她玲珑的匀称身段,修长玉颈上有一张白腻粉面儿,恰如其分,清亮亮地嵌着对儿明亮幽黑的杏眼。此时她正焦急抿着嫣红的嘴唇,垫着脚往前面院里探望着,并未发觉旁边有人。

    “你在找什么?”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明快安静。

    粉面丫鬟吓了一跳,转脸惊异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两只明眸,被惊了一下,却更加明亮流转了。面前正是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说不出的高雅之姿,无半点粗糙,却又自得一份英武威风,嘴角虽挂着笑意,却总是流露一丝不屑。

    丫鬟没有说话,她迅速而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又瞄瞄他身边的下人,再看他虽只着青衫,却是材料上乘,做工考究的头等轻绸,又身负长剑,心中早已猜出了七八分,此人必然是栗云山庄那惯用长剑的少庄主,栗鹏云。

    “你是哪一院儿的丫鬟?”栗鹏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见她两条端端正正的英眉,横在一双流转明眸之上,映着两颊上淡淡飘渺的飞霞,颇有几分潇洒之气。这女子,却全然不能用“美丽”来形容,形容她,仿佛只能用“潇洒”。她那剑一样英武的眉毛,多思睿智的锐利眼眸,怎么看,都比人间女子更英俊了些,少了几分妩媚和娇俏,却像那天上的雄鹰一样,多了太多的骄傲和俊拔。

    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他却时至今日,才见到一个。

    栗鹏云,望得痴了。

    “给少爷请安!”那丫鬟犹豫了一下,欠身拜道。

    “放肆,见了咱们少主,居然”书童见栗鹏云伸了手,便闭嘴退到了身后。

    “你是哪一院儿的?叫什么名儿?”栗鹏云认真地问。

    那丫鬟却蹙了蹙清秀的眉头,又拜道:“奴婢眼拙,给少庄主请安,奴婢贱名粗拙,不足挂齿!”言毕竟转身兀自跑了。

    书童正要去追,口中全是不满:“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罢了!”栗鹏云却并没有怒色,拦住了他,笑着说:“咱们还急着往洪云斋去,你倒和个丫鬟过不去了!”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燕雪珍从前院出来,瞧见朱门后等她的露毓,脸色格外难看。

    “我撞上了栗鹏云。”露毓皱眉道。

    “少庄主?”燕雪珍瞪大眼睛。

    “嗯。”露毓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燕雪珍呼吸急促。

    “没事,他以为我是丫鬟。”露毓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我们要尽快了”燕雪珍皱眉道,颇为思虑,低声道:“栗哲情况不好,良机难逢”

    谁都知道,栗云山庄庄主栗哲的情况每况愈下,简直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栗鹏云一步踏入院中,心中充满复杂滋味。父亲情况一日坏似一日,弟弟栗鹏天却成日里游山玩水,连家门都不入,偌大个栗云山庄,所有的重担,日复一日压在他的肩头,早已不堪重负。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若父亲真的离开,他应该如何面对这么大个栗云山庄。想到这里,珠帘已经掀起,待他轻手轻脚进入,落座在栗哲的病榻边,众下人才重新垂下那细密珠帘,依次退出门去。片刻间,半掩着窗帘的幽暗室内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病榻上的栗哲,形容枯槁,一张蜡黄脸孔布满皱纹,焦枯嘴唇上覆着一层死皮,隐隐泛着血痕。

    栗鹏云双眼一潮,轻声唤道:“父亲”

    栗哲脸颊轻搐,微微一震,却似乎没有力气睁开眼,只轻轻抬起手,左右摇了摇。

    栗鹏云向前倾身,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双手,冰冷得找不到一点生命的温度。栗鹏云心里一酸,轻声安慰道:“父亲弟弟就快回来了。”

    栗哲忽然轻声冷笑,瞬间洞穿了长子的谎言。都说父母最了解儿女,栗哲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儿子,不仅不了解儿子,也不理解妻子。人的心,是多么封闭的空间,纵然是朝夕相对数十载,也看不穿人心。

    栗鹏云瞧见父亲嘴角缓缓浮现的冷笑,知道自己的谎言很傻,于是闭嘴,怅然若失。他与弟弟栗鹏天,从小一起长大,却丝毫没有办法走进对方的世界。

    “为什么,不能尽孝道,令父亲宽心?”栗鹏云曾经这样问栗鹏天。

    “孝道?”栗鹏天瞪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点的兄长,难掩讥诮,冷笑道:“父亲做得都是对的么?尽孝道就要愚蠢么?”

    栗鹏云亦瞪着自己的至亲兄弟,无言以对。与栗鹏云截然不同的栗鹏天,从小就不愿栖身在家人身边,好游历,喜交友,对他来说,似乎江湖朋友永远比血亲更加重要,也更加志同道合。于是,分明是至亲的兄弟俩,在二十几年的光景里,竟然如此陌生,陌生到不如一个江湖朋友。

    栗哲阖着的双眼,似乎在隐隐抖动,绝望充斥在屋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栗鹏云皱眉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从小便失去母亲的栗鹏云,心里唯一的依靠只有父亲,因为栗鹏天常年在外,他便成了两个儿子。他们一起练武,一起喝酒,是父子,也是挚友,有时候甚至是兄弟,是夫妻,他们在彼此生活中扮演了无数个角色,填补对方所失去的,也满足对方所苛求的。

    栗鹏云敬爱自己的父亲,像敬仰巍峨的群山,像崇拜奔腾的河流,像向往不息的阳光,像感怀静谧的深夜。这样胸怀宽大,笑语间睿智博学的父亲,在栗鹏云心中,就像一座丰碑,无可撼动。

    然而,江湖中人却道,栗哲却是个卖友求荣,趋炎附势的小人。四焚宗面临大崩之势的关键时刻,焚云宗栗哲投奔朝廷,出卖挚友焚石宗宗主铁泰墨,换取了焚云宗的荣华富贵。如今,为了巴结东海澜霞船上的碧海王,屈从于那江湖义士所不齿的歪邪势力,占着燕门旧宅的人,还是焚云宗的栗哲。

    这样的人,怎么看,如何说,都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是天下难容的歹徒。只是,栗鹏云却无法将这些与自己的父亲联系起来,尽管焚云宗确实是大难中唯一保全的势力,尽管他们的栗云山庄确实就在昔日的落燕山庄内,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做出了那些事。

    “父亲”此刻,他却非常寻求解答。

    栗哲依然没有睁眼,握着儿子的手,更加冰凉,却紧了许多,他的呼吸忽然变得非常粗重,似乎有非常重要的托付。栗鹏云慌忙上前,伸手将挣扎起身的父亲扶起,宽慰道:“您慢慢说”

    “慢不得了”栗哲在他的帮助下靠在一片宽厚的软垫上,常常叹出一口气来,缓缓睁开双眼。

    栗鹏云正对着他,迎向那霍然张开的双眼,不由浑身一震。栗哲的眼睛,忽然爆射出精锐的光明,全然不似重病在身,他的眼睛,不但明亮,还充满决断睿智,似乎望见了他人无法看到的奇妙。

    “父亲”栗鹏云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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