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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希声-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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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几个师兄弟都深深明白其中道理,此时眼神已由同情转化为呆滞。这个人,方殷也好,方老大也好,方道士也好,已经不重要了。此人先前不知死活,其后自寻死路,方才一意求死,这会儿已是等若死人,呆会儿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几人观点一般无二,感慨各有千秋。

    ——胡非凡非凡敬佩此人悍不畏死的勇猛,袁世害怕之余暗道闯祸的幸好不是自己,牛大志面不改色直视对手心中忽悲忽喜,赵本叹过方老大之后已经在考虑牛老大的事了。

    方道士,死定了——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是报应。当然死的过程还是可以有的,死么个死法儿也会让他明白的。吕道长咆哮一番,喘息片刻,忽然平静下来,随之缓缓探手入怀,祭出另一神器。此物长约三尺,拇指粗细,其色玄黄,似棍似绳,软中带韧。貌似很平凡,实则很不凡。此物出深山,百年成其身,功成宵小畏,千古寒人胆。

    名为藤鞭。

    “当众辱骂师长,屡教不知悔改,藤条笞股,十鞭!”吕长廉扬声沉喝,神态庄重肃穆,再度树立起了威严。

    场中一时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心情各异。师父所持之物传说中很是历害,不到万不得已是轻易不会拿出手的。然而传说终归是传说,几名小道自入山之日便已听说过,直至此时,方才得以见识到。托了方道士的福。刚来没两天便生了无数是非的方道士的福。能耐人就是能耐人,走到哪里乱到哪里,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只因为——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一切的一切,当不能再以常理度之。

    ——换道具了,硬的用完了,改半软不硬的了……也换花样儿了,打完手心儿,又来打屁股?方道士自是不肯干,只呆呆呆了片刻功夫儿,就,又急了。

    急也没有用,骂也骂完了,跑也跑不掉,便是大呼小叫,一哭二闹三上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也是没有用。方殷心里明白,也不说话,端着巴掌哎哟哎哟往地上一躺,索性眼睛也闭上了——老子装死了,愿打就打,爱咋办咋办罢!叫我我也躺着不动,不成你就翻过来打。十鞭子,不算多,有棉裤隔着,想必也没多疼。就这么办了,话也不说了,熬过去这倒霉的一天,再说!

    太阳当空照,小鸟树上叫,想过完这天,此时还很早。吕道长并没有被这小小伎俩唬住,说了两句见他一心装死,便吩咐道:“赵本袁世,去拿麻绳。”

    绳子拿来了。

    “大志非凡,将他树前绑住。”

    方道士被绑在树干上。

    “反过来绑。”

    两条胳膊搂住大树,方殷道士拦腰被缚。

    “裤子扒掉。”

    裤子……大志非凡同时一怔。方道士紧闭双目本待装死到底,闻方登时睁圆了眼睛,扭头大叫道:“喂!这个可不成!”

    一条裤子变成半瘫,两片屁股齐齐对外——光天化日这下,这,这,这也太过份了!怎么能这样?果然都疯了!方道士一时又羞又气,更急更恼,屁股凉飕飕,心里火燎燎。奈何怀抱大树,足底生根,便有双翼,插翅难逃!方道士一时心乱如麻,暗道失策,又连连挣扎,手脚乱动,形如蚍蜉撼树,徒增笑料……

    “啪”一声脆响,臀上已火辣辣挨了一记!不及惊愕,又是一记!还没忍痛,又是一记!回过神儿来,又是一记!恼怒之中,又是一记!惨叫一声,又是一记!正待怒骂,又是一记!怒火攻心,又是一记!忍痛张口,又是一记!不顾一切,又是一记——

    “驴长脸!”浑浑噩噩之际方殷终于怒吼出声,浑不知十鞭已过。

    “当众辱骂师长,屡教不知悔改,藤条笞股,十鞭!”冥冥之中一道语声传来,其音色古井不波。

    又是十鞭……听着挺耳熟,这回词儿没换,道具也没换,只是重打一遍。一加一是二,十加十是多少?算不过来,不管了!反正是明白了,驴长脸,等于,十大鞭——啪、啪、啪……你别说,还真他妈的,疼!疼,好疼,受不了了,屁股着火了……不管了,拼着给他打死,今天也要出了这口恶气,骂个痛快!

    啪、啪、啪……

    “驴长脸!”

    “当众辱骂师长,屡教不知悔改,藤条笞股,十鞭!”

    啪、啪、啪……

    “驴长脸!驴长脸!驴长脸!”

    “当众辱骂师长,屡教不知悔改,藤条笞股,三十鞭!”

    怎涨价儿了……

    “驴长脸!大马猴儿!驴马生的二骡子!”

    “当众辱骂师长,屡教不知悔改,藤条笞股,一百鞭!”

    又涨价儿了?这涨得也太快了……怎么就出来个一百?明显是胡抬乱涨!一百下又是多少下?不管了!总之是很多,虱子多了不觉咬,好一个凶残的吕老道!跟他拼了!方道士连连吃痛,痛上加痛,痛不欲生,含羞忍辱连恼带怒再加上满腔仇恨,终于神智已失,没口子乱骂一通,污言秽语连珠炮般还击过去!

    吕道长愈打愈怒,越听越气。本待今日告诫一番,谁知告诫无果,变成尺诫,怎奈尺诫无用,只得鞭诫!现在看来,鞭诫也难奏效。加了几回鞭数,前头骂得更狠!字字不堪入耳,句句咬碎槽牙!逆徒,好一个逆徒!索性不再加了,再加自己也数不过来了,干脆打死拉倒,落个耳根清静一了百了。

    啪、啪、啪……

    但见煌煌天日之下,淡淡树影之上,一方庭院之中,一个小道光着屁股,抱树咬牙切齿身受酷刑。阳光虽暖冬日冷,皮肉怎比藤条硬?初时道道红,少时条条肿,其后肿一片,血染鞭更红!其状凄惨不忍视,谁在水深火热中?只闻道道脆响回荡,鞭声骂声相映,除此别无声。人不语,风不起,树不动,连鸟儿也不叫了……

    其情悲切怎可堪,是谁有泪在心中?

    瘦小双股之上已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鞭势愈重鞭落愈轻,宽厚手掌之上亦是青筋贲起,指节泛白。骂声叫声声嘶力竭,一直不绝于耳……忽然,鞭声已停。

    只余骂声……

    吕长廉默默立了片刻,转身吩咐道:“送他回屋。”几徒应声上前,个个心中惊悚。再一时松开绳索,方殷已不能走。痛!剧痛!好疼的屁股,好狠的鞭子!好惨的下场,好硬的心肠!骂声不止,痛意入心,心火入脑,昏昏沉沉之中脑海里只存了一个字——骂!搀着也是骂,抬着也是骂,骂不解气也要骂,骂不死他也要骂!他这是找骂,他就是欠骂,不骂白不骂,骂了也白骂……

    方道士骂得口喷白沫,几个小道难免受到波及,唉声叹气皱着眉头,七手八脚将他抬起来向屋里走。吕道长扬鞭拦住,复一指:

    那边。

    ———————————————————————————————————————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得罪了人,就是这般。既有前师,当有后耻。打击报复,在所难免。带头作乱,欲图叛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厚土作证,苍天为鉴,道长出手,旁人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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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风平浪未尽() 
希声;十六 风平浪未尽

    一番非人折磨,日头仍未过半。濠奿榛尚今日是霉运当头,何其漫长的一天。怎般的满怀希望,落了个遍体鳞伤,睡醒时活蹦乱跳,如何又独卧病床?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来客,冷清而凄凉。方道士孤单单趴在床上,双手直挺挺举过头顶如作投降状——不这样不行,两手俱疼痛,放也没处放,屁股开了花儿,躺也没法儿躺。院中阵阵呼喝声传入耳畔,知道是在练武,听着却似笑场。

    耻辱!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亏大了,吃了平生最大的一次恶亏!怎不教人上下齐烧,火冒三丈高!怎不教人两眼看地,无语问苍天!

    此仇不报,枉自为人,若不杀他,恨意难消!

    “吕老道,你等着!”方殷大吼一声,接着忍受煎熬——疼,疼,疼,挨打时分不算甚,打完了才真叫一个疼!痛,痛,痛,如烈火炙,似滚油浇!痛意生皮肉,入心入脑入骨髓,恨意无名起,指天指地指杂毛。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将他挫骨扬灰,此恨亦是难以消!

    只是报仇迟或早,终究此时还未报,就是想着能解气,还是疼得受不了。方道士忍不住开口叫唤,然后便叫得一发不可收。一时哎哟哎哟,一时吭哧吭哧,一时啊啊啊啊,一时噢噢噢噢……任他叫得高低错落花样百出,只是无人理会,任他叫得血脉贲张惊天动地,还是没人搭理。眼见独自一人哀号,不由又生凄苦之意——这是何处!凶神恶煞一个个,清规戒律一条条!来此何干?大哥挨了一顿揍,老子当个小杂毛?命苦之人啊……有人生,没人养,无处容身,飘落至此。早知这样不如不来,不如回去当个叫花子自在!我的大破庙,我的小兄弟,我的一双父母,此时哪里去找……死老薛,死木头,死杂毛儿,没有一个好东西!通通欺负人,个个都找死!

    何时傲啸天下,何时鲜衣怒马?何时才能长大,何时意气风发?

    正自满腹愁肠,胡思乱想之际,忽见房门缓缓地,悄悄地开了一隙,道道天光投影在地,却不曾进来一人——装神弄鬼,能有何人?此地除了老道,便是小道,打人的老道应当没脸来,那么门外的自是……

    “你们几个,都进来罢。”方殷收回目光,有气无力叫道。少顷牛胡赵袁四小道依次进门,笑嘻嘻凑到床前,纷纷开口慰问伤者,察看伤情,痛了没痛,好了没好……这不是废话么?要你打成这样儿,能不疼么?谁个伤成这般,一时半会儿就能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方殷肚里暗骂,也懒得搭理他们,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老大,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赵本俯身附耳,悄声道:“你的东西,都给师父没收了。”方殷闻言身子猛一哆嗦,刷地起抬头:“全拿走了?”赵本点头叹道:“一样儿也没留。”确是一样儿没留,金子银子秘籍刀剑山下带来的衣服,连同包袱皮儿也没收了——好狠,好狠,斩草又除根!转瞬之间,财主变成穷光蛋,大侠还作小叫花。命运呐,人生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啥?方道士含泪唏嘘,一时无言。

    眼见老大脑袋又埋进枕头里,身子直挺挺死了一般,赵本叹了口气,又道:“老大,你别难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才遭厄运,又闻噩耗,方殷已是心灰意冷,闻言一动不动,只当自己死了。

    “一、二、三——老大!”

    叫声轰然入耳,有粗有细,参差不齐。方老大闻声猛地抬头,看看面前直直挺立的几人,一时茫然。袁世眉开眼笑叫道:“老大,他俩都服了。”方殷呆了呆,望向左首二人。牛大志一团和气,满面春风说道:“老大,你有本事,我真服了。”胡非凡一脸敬佩之色,随之开口:“老大,你有种!我也服了。”拽他他不走,松手儿倒赶上,又不是驴,什么情况?方老大更糊涂了,一时张口结舌。挨了一顿打,换个老大当,之前有人真不服,现下没人不真服。牛大志见老大犯了糊涂,连忙一来二去作出细细解释——

    “昨日兄弟有眼无珠,敢问老大有何长处。这长处,老大再谦虚,我再不长眼,现在也是看出来了!文不成可以学,武不就可以练,只你这身硬骨头,那可是天生的!比不了,比不了,在下甘拜下风!”牛大志一口气讲完,语意真诚。

    “妈个……好汉子!老胡服你!心服口报,外加佩服!”胡非嗬嗬大笑,神情亢奋。这是说自己英勇无畏,侠肝义胆了……方老大心中恍然,却又不动声色,淡淡道:“是这样么?算你二人有眼力!呃,那,出卖本老大的事儿,怎么说?”牛大志闻言登时脸上变色,连连摆手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该死,哎,昨晚用饭时见老大智勇双全,勇斗老道,早就心里十分佩服了!今天,今天……实在是景仰万分,五体投地!”

    “是极,是极!五体投地,五体投地!”胡非凡连连点头,大声附和。方殷见状冷笑一声,埋下头去——说得好听,早干嘛去了?他那儿红口白牙声声佩服,现下五体投地的却是自己……糊弄傻子么!栽赃陷害?打小报告儿?借刀杀人?这笔帐不能这般轻易抹去,吃的亏也得早晚找回来!

    牛大志心思灵巧,心知老大余怒未消,忙又讪笑道:“早闻方老大为人仗义,宽宏大量,兼又英明神武,仪表堂堂,兄弟一见之下,果然是个英雄!我早说老大宰相肚里能撑船,自不会和咱一般计较,非凡!你看我说对了罢?”胡非凡性子虽直,却也是个知趣的,闻言重重点头,大义凛然道:“不错,不错!大哥自是大人有大量,那还用说!”自不消说,说的没有听的明白,他二人这是一唱一和大拍马屁了。方老大心里明镜儿一般,由他吹的云山雾罩,天花乱坠,随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只是趴在那里,不发一言。

    做老大的不肯点头,甘当小弟的也不愿罢休。牛大志主讲,胡非凡帮腔,一时胡吹乱捧,将方道士夸成一朵花儿;一时义愤填膺,把吕老道骂成豆腐渣;一时细数今日之事,老大自是全无过错,多么英勇无畏,老道却是一无是处,恶行令人发指;一时说到来日如何,兄弟自当鞍前马后,戴罪立功,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大家一齐想办法办他……

    一番胡吹海聊狂轰乱炸之下,方老大只清醒了半碗饭功夫儿,便给他二人灌趴下了。怎地这般中听?字字如糖似蜜,由不得人沾沾自喜,身上的伤好似也不那么疼了……为何如此惬意?胸中豪情涌动之时,恍似已化身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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