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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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凡!”袁嫣儿柔荑轻点:“君子当如此,高洁更脱俗。”
方殷没有说话,方殷在看着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方殷眼中没有墨莲,眼中只有如花容颜。
“呆子,你在做甚么?”心上人瞪来一眼,不过薄怒轻嗔。呆子面皮一热,讪讪道:“我在想莲花。”袁嫣儿轻轻笑道:“说的好听,说来听听?”默然片刻,方殷说道:“花开只一朵,高洁却孤独,好事不成双,脱俗更寂寞。”袁嫣儿看他半晌,终于微笑道:“所以你不是君子,所以你是个呆子!”
呆子便呆子,呆子又如何!方道士现下只想做一个呆子,一个幸福的呆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呆子,就这样,呆呆陪着她……
方殷指道:“你看那——”
粉红淡白,其色夭夭,那是一朵莲花,那是两朵莲花,那是两朵生长在一起的莲花,那是并蒂莲。紧密相偎,依依而伴,同样奇异造化天地而生,虽无墨莲夺目,却也一对稀罕。好么?很好。哪一个好?哪一个都好。人有人言花有花语,呆子指的是那花,呆子给她看的是自己,心里最最珍贵的东西。
于是沉默,一时无言。
双肩比翼,花开并蒂,有些话是不必说破,有些事也不必挑明。方殷的心意情意,袁姑娘是知道的,呆子暗中表白爱意,嫣儿心里也很欢喜。可是她立在他的面前啊,偏偏身后又有一个他,这是让人多么尴尬的境地!这边是想要,那里难放弃,他和她,还有他,三个人的关系就像这墨莲与并蒂。谁和谁好事成双?谁又独自孤高立?难难难,难于上青天!乱乱乱,其实袁姑娘的心,很乱很乱……
若说这是一种罪过,可是爱情本就没有对错!甜蜜共烦恼,痛并快乐着,这是依然懵懂的爱,这是青涩未褪的年纪。她的心里有个他,方殷依然很爱她,那是因为,那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矢志不渝是有,那在选择之后,情比金坚是有,那也未必和你。墨莲,墨莲,谁才是那遗世独立的高尚君子,自觉地退出这一场没有硝烟却又无比惨烈的暗战,成人之美成全一双佳偶成就那花开并蒂?
“是他!”
方道士暗道:“反正不是我!”是啊,方道士肯定不会主动退出的!成人之美,那不是方老大的风格,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投入别人的怀抱,那样不如让痴情的呆子把自己绑起来然后抱着石头跳井,不如去死!心上人左右为难,痴情汉看在眼中,其实方殷心里全都明白……呆子也很痛苦,呆子没有退路,呆子忍受着无边妒火的烧烤,更强忍着牵肠挂肚的悲喜,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件秘密武器,或者说是杀手锏——
驻颜丹。
“给你!”
“咦?这是——”
“这是驻颜丹!”
“驻颜丹?那又是……”
“呃,驻颜丹就是……”
驻颜丹就是抗衰老,除皱纹,让肌肤保鲜,让年龄保密……
当然话说到方道士口中就是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神仙之丹之类,牛皮吹上一吹是难免的,只是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儿,花和尚又给他驻颜丹作甚?这可当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闲事儿放旁边儿,这是甚么丹并不重要,驻颜丹有甚么妙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作品究竟是谁的手笔!
少时说到灵秀和尚,心上人终于动容,惊喜叫道:“南山灵秀?白衣菩萨!我知道我知道!”这下轮到方道士不解了,方道士迷茫道:“你知道?你知道甚么?”袁嫣儿欣喜道:“那人可是个高僧,医术通神又是菩萨心肠,我爹爹提起他来对他也是极为佩服的!”方殷闻言皱起眉头,心道不过就是个花和尚,至今还欠我一个脑袋没还……
人的名,树的影,灵秀和尚的大名,方道士却也不知道。不过心上人既然认可,那就已经快要马到成功,就坡下驴的道理呆子还是明白的:“哈哈,我就说是好东西,你快快收起来罢!”袁嫣儿想了想,摇头笑道:“我不要,我用不到,你还是留着罢。”不收?怎不收?怎能不收!方殷殷勤奉上,急火火道:“拿着拿着,你看这多好?要是搁别人我还……”
一个非得给,一个就不要,左右送不出,呆子又傻掉。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想想!
想想。
好好想想……
是了!她还年轻,她用不到!既是用不到,当然不收了。
一定是这样!那么,怎么才能……
呆子灵机一动,采取变通之道:“好好好,这驻颜丹便送你娘亲,你看可好?”她是用不到,有人用得到,那自是未来的那个……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即便甘愿当了一个爱情的傻瓜,脑子里也有灵光乍现的时候!这叫做一剑双雕,宝物由心上人送给岳母大人,既是孝心,又是美意,既使得心上人开心,又讨得了丈母娘欢心,必然是两全齐美皆大欢喜,到时候儿这事儿可就要……
果不其然,一语中的!
心上人闻言大为意动,眼看着含羞带怯伸出白生生的小手儿便要:“不要不要,我,我嫣儿不能!”
袁嫣儿缓缓收回了手,垂下头喃喃低语着。
忽然眼圈儿一红,飞快背过身去!
“你……”
一阵风吹过,两人又沉默。
方殷怔怔捧着小瓷瓶,呆呆望着她的背影,一丝不详之意于心底蓦然泛起,旋即扩散升腾,更与心中那无时不在的恐惧掺杂一处,纠缠,扭曲,驱散心头温暖。她是有话要说,她是有话要说!她这是想要,说甚么……
这是心灵感应,这又是一种默契,这仍是令人甜蜜又让人心碎的沉默啊,使人再也再也找不到那一颗心,跳在哪里……
“方殷,我,以后……”
声若蚊蚋,又是霹雳!轰隆一声巨响震在脑海,回荡,回荡,回荡在空旷……
“啊——我不要听!不要再,不要再说……”方殷嘶声呼喊,呼喊着,狂喊着,猛觉胸口处一阵刺痛传来,旋即那里剧痛抽搐,痛入骨髓,痛入脑海,痛到全身颤抖再也捧不住!小瓷瓶直直掉落,静静地落在草地上,一弹,又起,波一声落入水中,消失,只余一道涟漪,又消失,再也不见。
“以后我不再来。”
一滴泪水滚落,蓦然流淌成河!
我们可以欺骗自己的眼睛耳朵,可是残酷的现实总将所有的幻想击破!我们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心灵,所以残忍的真相还是不得不去说!因为莲生并蒂,故而选择只有一个,终将有一朵孤独的墨莲,泪眼相望得到他的寂寞。是那驻颜丹,是那挽留岁月恋恋风尘的驻颜丹,留下的不是青春容颜,送来的竟是伤痛失落!墨莲花开,佳人即来,墨莲花谢花会开,佳人去将不再来!不再来,便是不再见!这不是离别!这是诀别!或者说是,永别。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世事大抵如此,理想非比现实。而方殷以为这是做梦,而方殷以为这不可能,可方殷以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方殷不能承受,方殷瘫坐于地流泪不止,方殷内心深处仍自盼望着老天开眼出现奇迹……
袁嫣儿转身默默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方淡黄手帕:“你不要哭,其实我也……”这方泪水流不止,那厢泪帘剪不断,帕去眼泪擦又流,手回泪痕湿又干,呆子何其情深意重,嫣儿自是心里也痛,若问此时谁个更苦,却也未必能够说出。我只知道,选择的一方往往比被选择的一方更痛苦,因为那使得心里除却痛苦之外,更有自责与歉疚压力与彷徨,无数!方殷,方殷,你可明白我的心?
——你,明白么?
方道士不明白,方道士不能理解,方道士只想就这么坐在地上哭死得了!惨!惨!惨!这可真是不要太惨,这这这还有人的活路么?如果你不要我死,那么请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正自柔情蜜意送着东西,忽又背过身去声东击西?正是察觉不妙心里害怕,咔嚓一句就给无情抛弃!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得了,正好儿这里有个水池子,还是一头扎进去给我个痛快……
不是开玩笑,在这一瞬间!
方殷真的,想到了死。
没有人能够给方道士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除却无情抛弃他从而置他于死地的袁姑娘。解铃还须系铃人,谁留下的烂摊子谁自己去收拾——袁嫣儿无法,袁嫣儿强抑心头酸楚,袁嫣儿温柔笑着梨花带雨:“方殷,这方手帕送给你,以后就让它陪着……”不要!不要!不要开玩笑!这人都没了,要一块儿手帕作甚!这算甚么?留个念想儿?临终关怀?还是一个给失败者的安慰?公平竞赛奖?道德风尚奖?最佳男配角……这个不能要,真的不能要,要了人就走了只留下这个念想儿!方道士心里明白,何况手帕上绣的什么方道士也见过——
那是春花秋月图!
春花秋月是甚么?你道春花秋月是甚么!美景?好事儿?才子佳人欢乐吟咏?别傻了!春天的花能瞅见秋天的月么?那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夏天了,就像是……
方道士不理,低头无声流泪。这是装可怜了,袁嫣儿温声软语又劝几句,见他始终一声不吭哭个没完,当下起身气冲冲大声叱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堂堂一个男子汉恁地没出息!你自己哭着罢,我走了!”说罢扭头儿就走,眨眼就走没影儿了!
“呜哇啊啊……”
方道士悲从中来,一时放声大哭哭得愈发悲戚愈加惨烈,还有凄凉!哭罢!哭罢!还是不跳河了,就这么哭死得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她是走是留已经没有太大关系,走了也好,不然留下最后也只能见到一具尸体……当然这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要不然方道士就不会哭天抢地了——
她会回来,方殷知道,知道她的脾气,而且终归她对自己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点儿……
来了!
果然。
袁嫣儿低着头慢慢走来,少顷红着眼圈儿站定,无奈嘟囔道:“你个呆,哎,你这究竟是要……哎!”方道士这究竟是要甚么,只怕此时是个瞎子也瞅出来了,你给他个江山他都不要,有道士不爱江山爱美人。袁姑娘自然心里也明白,袁姑娘自然也没有江山给他,袁姑娘自然也是不能出卖自己的……
方道士哭!
方道士只哭!
方道士一直哭
方道士不管不顾!
这已经明显是耍赖皮了。
可是,可是,不哭又能怎么样呢?这,这一切,不哭又让他怎生才是好?一个堂堂男子汉,忽然不幸给人甩了,心丧欲死偏又无计可施,到头来只余下眼泪一种武器,这是一件可悲的事,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如果这是结局,悲伤怎又继续?如果不是结局,谁又听我哭泣?其实,其实,我只对你说上那一句,一直都想说却从来都没有说过的,我爱你!可是,可是,爱要怎么说出口?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怎么能够对你说出口!墨莲花开,夭折的爱,是谁夺走了我的你,使我失去了人生的至爱!如果是那样,那么我将用那仇恨的嫉火与那恶毒的诅咒,化为一支墨莲般暗亮的黑色利箭射向他的心脏,一箭射穿与我——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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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三生三世问一石()
希声;十 三生三世问一石
“啊——”
一声惊呼起于莲池西畔,袁嫣儿惊恐地瞪大眼睛:“方殷,你这是?”方殷双目红肿,咬牙切齿面孔狰狞,正自发疯也似扑扑踩踏脚下一蓬长草!袁嫣儿拍拍心口,一时哭笑不得:“你这人!哎,这又犯的甚么病?”不错!不错!方殷这是犯了病!此病名为仇,来于恨,源自妒忌恼怒羞耻忿,一经发作威可崩山裂海利能斩铁断流,十分凶残百般邪恶,使得血流成河荼毒千里万载不休!
“我要杀了他!”
方殷心里那样那样反反复复狂喊着啊,那样想说却又不能说出这一句话——是的,是的,熊熊的嫉火轰然烧起,仇的种子已经发芽!谁人使我痛不欲生那样残忍地打碎了我的美梦啊,是谁使我不能承受这痛使我宁愿死去!那不是她,那人是他!方殷如此爱她,方殷又怎会恨她?罪魁!祸首!真正的仇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你你你,你你你,你给我去死罢!
方道士明里发疯暗自发狠一时对天对地对花草发了毒誓——
此人必死!此人必杀!
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岂不痛快?可是,可是,可是那样不好,挫骨扬灰毁尸灭迹才是最好的方法!那样一来,那样的话,哼哼!她自然就是……
“方殷,你怎不去死?”
见他充耳不闻驴子发疯一般喘着粗气不停踢打,袁嫣儿又急又恼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当下蹙眉冷笑连连嘲骂!心上人放了狠话,方道士却也不怕,方道士一心一意将那从野草看作大仇人,全心全意狂踢乱踹反正就是想要杀了他!是啊,是啊,方殷不能死!如果这样死了那岂不是便宜了他?杀!杀杀!杀杀杀!哪怕与他同归于尽,那也很好,啊——
“过来。濠奿榛尚本章节由网网友上传”袁嫣儿淡淡道。
方殷忽然停下,旋即长长呼一口气,转身乖乖走了过去。
然后乖乖立好,垂低了头,也不言语。
看罢,看罢!方道士这是在装疯卖傻,人家这可是真生气了,得了便宜还得卖乖,再不听话可就真没戏了!心上人一旦动了真怒,多么疯的疯驴也得俯首听命自愿降伏!这是无奈吗?这是悲哀吗?不管这是无奈还是什马,方道士浓墨般黑暗的心胸里面还是有一丝莫名的光点,在猛烈地剧烈地跳动着,七上,八下。
“个子长得挺大,行事还像个孩子一般,哎!你啊——”袁嫣儿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