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第5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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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样的人算你的自己人?”
“巩尚书这还不清楚么?凡是曾经和满清打仗的就是自己人。”到了这个时代这么久,邓名也见识到了不少汉族内部的愚昧习俗了,但尽管如此,也要比满清的包衣制度文明得多;而大明虽然对待底层百姓也很残酷,但至少对待读书人还算尊重,而满清是视所有汉人为奴才。
汉文明的旁边就是蒙古大草原这个全球最大的蛮族生产基地。从五华乱华开始,每一次蛮族入侵就是一次文明大倒退。到明初的时候,大明继承的野蛮风俗也不必蒙古少多少了:“就像巩尚书、或是夔东众将一样,西营的官兵们也奋起抵抗野蛮人,而张长庚他们是和蛮族一伙儿的,吴三桂更不必提。所以,如果我对待张长庚比对待晋王要好的话,那是不对的。”
“好吧,不知道几年之后你还能不能这么想。”巩焴显得对邓名不是很有信心,不过他也希望闯营的人都能有一个善终,所以自然不能劝邓名去和李定国耍心眼:“那么驱逐鞑虏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我比晋王、张尚书、虎帅他们要年轻十几、二十岁,他们吃过的苦要比我吃过的苦多得多,也远远没有我身体好。”邓名笑道:“等到驱逐了鞑虏,我会和他们说一句‘是不是应该考虑让我们的国家统一了。’,如果他们同意,那很好,如果他们不置可否,我也不会再问第二遍。反正我等得起,他们不愿意学贺道宁就不学,他们的儿子——就比如这位晋世子,他的能力、人望可比晋王差远了吧?”
想起李嗣业的城府、为人处世的经验,巩焴微微点头:“确实远远没法和晋王相比。”
“群雄逐鹿是因为群雄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罢了,只要四川有绝对的优势,但又不主动挑起内讧,内战是打不起来的。”邓名觉得其实想开了,也就是这么点事罢了,没有必要非逼那些英雄人物低头。他们不想屈居人下,那就让他们威风一辈子。反正邓名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至少也得花一代人的时间来推广自己的国家观念。再说地盘小一点也不会耽误邓名去做更重要的事,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天命扩张的年代,也是各个文明瓜分世界的时代,是帝国主义大行其道的时候,而风起云涌的殖民地独立斗争还要很久以后才能出现呢。
而且只要完成海外扩张,有钱、有土地,邓名觉得国内的矛盾也更容易解决,大伙儿谁也吃不了亏,自然能和和气气地说话。不过这个就没有必要和巩焴解释了,别说这个老夫子,就是邓名的手下,此时也未必能普遍接受先攘外后安内的思路:“驱逐鞑虏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至少也得再有十年,四川书院才能教育出足够多的学生。”
至于对张长庚的处置,巩焴并没有什么异议,对方一直是满清的高官,既然邓名的实力足够强,不需要张长庚反正也能和清廷对抗,那完全可以不接受对方投降。
……
金圣叹等人乘船沿着长江一路上行,九月来到了岳州城前,这是清军与夔东军控制区的分界线,经过这里后就进入明军的管辖范围。
之前离开九江进入湖广地界后,金圣叹和他的朋友们就看到不少留着短发的商人,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四川人,而留短发据说是为了向保国公的发型看齐——邓名一直觉得短发挺好,容易洗还不容易生虱子,而四川人则普遍认为这是为了便于剃头,化妆去偷袭清军,包括崇明的同盟军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见到湖广的衙役对短发视若无睹后,金圣叹等人也都开始蓄发,通过岳州的时候他们的族人也都是一头短发了。在江陵靠岸后,逃出清军控制区的流亡者彻底放心下来,就打算在江陵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养足精神后再继续前进,争取在十二月前抵达叙州。
在江陵呆了没有两天,就又有一群江南人抵达。这帮人的打扮和吴县的流亡者完全不同,他们一个个都是紧身短襟,不少人的腰上还别着佩剑。一打听原来这是一船浙江人,都是前靖难军的子弟。接受招安后,庄允城他们立刻就让子弟出发去成都念军校——对这些湖州和嘉兴的缙绅来说,这些子弟既是他们未来保卫宗族的希望,也是给宗族保留的火种,万一清军从北方调来大军,撕毁招安协约,杀进了他们的家乡,那他们这批子弟也不至于跟着玉石俱焚;甚至还能起到类似人质的作用,让邓名相信他们是身在曹心在汉,而不是真心实意地接受招安,这样将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们也还能和四川方面开口。
而成都方面也很重视这批士官留学生,首先他们都是自费生,每个人都缴纳了一笔学费,因此军校当然要提供优良的服务作为回报。更重要的是,邓名打算对这些年轻留学生施加影响,他们是浙北缙绅阶层的新生代,将来邓名迟早有一天要开出四川,尝试统治长江中下游地区,到时候邓名可不打算学习满清,在东南杀一个人头滚滚来确立权威。所以邓名需要一批理解他思路的浙江人,这样起码能够进行沟通而不至于发生严重的误会;如果这些年轻人能够认同邓名的理念那当然更好。
因此在这些浙江年轻士人西进的时候,邓名就派出了军人全程陪同,向他们介绍明军多年来的征战,还给每个士人都提供了紧身战斗服和短剑。这些导游更向留学生们保证,等他们到了四川后,军校会发给他们军装,让他们接受和四川常备军士官一模一样的军事训练。
除了这些以外,军官还给他们这些年轻的浙江人散发宣传帝国主义的小册子,开始尝试转变他们的思维模式。
金圣叹的儿子岁数也不大,很快就和几个前一批下船的士官留学生混熟了,听他们给自己复述小册子上的思考题:“汉人一直在向南洋移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南洋那里物产丰富,有些地区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三熟。汉人勤劳简朴,可是几百年来却一直没有在这么富饶的土地上壮大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金公子听后也觉得有些奇怪,反问道。
“因为汉人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劳作,开辟了大片土地,而当地的土人看到以后眼红,就进攻汉人,杀光了男人,抢走女人、孩子和所有的财物。所以几百年来汉人不断移居过去,但人数却增长得十分缓慢。”一个湖州人义愤填膺地叫道:“我以前还不知道,看了这本书才知道,红夷到了南洋后就不断唆使土人来杀汉人,抢走汉人的土地,然后再把土人变成奴隶来给红夷耕作。上百年来一直如此,只有延平郡王在几年前狠狠地打了红夷一顿,才让他们有所收敛,救出来了不少汉人。”
这本小册子上介绍西方殖民者时提到,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自己的国家里也和汉人移民一样是社会的底层,很多人是在母国难以谋生的没有土地的农民。不过等他们在南洋登陆后,用不了几年就迅速致富,成为当地的统治者。他们奴役土人,而汉人却是被土人劫掠的对象。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去开拓荒地的,我们汉人和红夷的遭遇完全不一样呢?”又有一个湖州士人忍不住大叫起来。
“为什么?”金圣叹的儿子听得有些糊涂了。虽然不知道移民规模有这么大,不过海外移民生活艰苦倒是不让人感到太奇怪,毕竟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如果没有荷兰人做比较,那大概很多士人都会认为是理所应当,不会深入思考其中的原因。
“因为我们的农民是带着锄头和镰刀出海的,他们只带了农具。而红夷除了农具以外,还带着枪!”现在湖州人对步枪有了很深刻的印象,这些年轻人因为亲眼看到了浙江总督衙门的欺软怕硬,所以对川军的小册子上的道理也深为赞同:“我们的农民不但没有带枪,而且还心虚,觉得自己是客人,是去主人家里做客,讨一口饭吃,就逆来顺受;而其实这些荒地都是老天爷的,谁开垦了就是谁的。”一个浙江士人挥舞着川军发给他的小册子叫道:“这书上说的好,凡是那些自己不干活,专门杀人、抢劫的土人其实和豺狼一样,他们只要敢在汉人的篱笆外打转,我们怎么对付狼,就应该怎么样对付他们。”
第五十一节 保卫(下)
浙江士人知道遇到的这些江南士人都是逃难去四川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流露出轻视的样子。首先,人的观念是不太容易一下子彻底扭转过来的,虽然现在湖州、嘉兴的缙绅阶层已经转变了观念,以前认为子弟只有读书好才是有出息,现在修正为敢于拿起武器保护宗族。这些来四川的浙北士人都是世界观、人生观还没有定型的年轻人,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不起继续读书的年轻士人;其次,就是四川分发的那些宣扬帝国主义的小册子里,也丝毫没有贬低读书人的意思,只是把这种差异定性为分工不同。
“我们大汉文明,既需要保卫者,也有需要保卫的东西。”庄允城的一个孙子对金圣叹的儿子说道,帝国主义理论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是很有煽动力的:“我们是保卫者,而我们的文字、服饰、饮食风俗就是需要去保卫的,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如果每个读书人都弃笔从戎、不传播文章诗词了,那我们和鞑虏蛮子又有什么区别?”
和这群浙北人接触了几天后,不少吴县的年轻人也去找父辈嚷嚷,比如金圣叹的儿子就突然改变了志向,不打算跟父亲去叙州教孩子念书了,而是嚷嚷着要跟浙北人去成都读军校:“孩儿也是七尺男儿,要当保卫者,不当需要被保卫的。反正有弟弟们在,父亲、母亲大人也不愁膝下无人。”
……
此时邓名也返回了成都,今天他赶去拜见书院的陈佐才祭酒,希望后者能配合他在书院进行更广泛的帝国主义教育。
现在陈佐才刚四十多岁,不过因为成了四川、至少是成都府的老宗师,几年前在云南还一身短衣、能飞身上马的陈把总也是大变样。陈佐才是一身的儒生长袍,头戴方巾,走路的时候手里永远提着一根龙头拐杖,还在努力地蓄须。
“陈祭酒别来无恙?”邓名看着陈佐才那颌下越来越长的胡须,觉得说不定再过两年陈老宗师就要动念头把胡须染成花白、甚至雪白的了。
“国公怎么这么晚才回都府?”陈佐才知道邓名回到四川至少两个月了,但一直呆在叙州那边,两天前才刚刚返回成都——还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现在书院已经成立了一个体育系,系主任当然就是帝国议员格日勒图教授。体育系里面有一半的老师都是格日勒图主任的蒙古老乡、前禁卫军同袍,其他的也基本都是退伍军人。凯旋仪式那天,格日勒图作为议员不好意思去凑热闹,可全系的老师都跟着一起去抢钱去了;这些体育老师的收获还蛮不错的,昨天在系里大笑大嚷,互相吹嘘着自己的收获,陈祭酒的办公室虽然距离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打从缅甸回来那次开了先例,四川同秀才就认为保国公每次得胜回来,他们必须要白吃一顿。在叙州的时候,邓名被欢迎的帝国国民拦住,不得不分银子给大家,见者有份,请在场的全体同秀才喝酒后,听到风声的成都人就望眼欲穿地等着邓名回来。
“还不是因为同秀才们要看我军获胜的证据?”邓名无奈地说道:“这次从城外赶来了那么多人啊!我卖了好几个月的翡翠和象牙,攒了一大笔钱才回来的,本以为绰绰有余,结果差点就不够了。”
寒暄过后,邓名就说起来意。虽然陈佐才从来都不公开赞同邓名的帝国学说,不过在协助官府宣传方面,书院还是相当配合的。早在好几年前,熊兰拿出一套理论,认为只有不停地出去抢夺人口,才能维持四川的经济高速发展,没过多久,陈佐才就把它定为学生要在书院学习思考的课程之一。
不过听到邓名说打算往南洋移民,而且是武装移民,去占据那些不知道距离成都到底有多远的海外领地时,陈佐才还是感到难以理解。
“可惜国姓爷去世了,不然这种事就不用我来做了。”邓名叹了口气,失去了金门、厦门之后,郑经的态度软化了很多,同意和邓名分享对日贸易。通过使者往来,邓名也知道郑经正在台湾实行重税,以供养延平藩那支庞大的军队。
“陈祭酒可知道,为什么现在延平郡王会在台湾提高赋税么?”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陈佐才觉得邓名问这个问题简直是看不起他。
当初孙可望为了凑出钱粮维持西营的几十万大军,以便让西营能够同时在保宁、襄阳和两广三线发动攻势,他把治下的大批百姓都赶进军屯去当辅兵,那可比郑经狠多了,郑经起码还允许自耕农存在,只是提高税率而已。三王内讧以前,西军能够发起全线攻击,即使战败了也很快就能再一次卷土重来,确实是激动人心,但军屯中的的苦难,陈佐才也是亲眼目睹过:“台湾有多少人口?五十万还是六十万?土地也不是金、厦那样已经开垦好了的吧?延平郡王要维持三万甲兵,还有上千条战舰,还要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不抽重税怎么可能?延平郡王没有把百姓都变成军屯里的辅兵,就算是仁德了。”
“因为现在延平郡王失去了对台湾海峡的控制,”邓名的回答却和陈佐才想的完全不一样:“现在不但我们,就是荷兰人也重新大量出现在了日本,他们很多人没有向延平郡王纳过税,所以还能和我们的商人竞争,导致我们的利润下降了。这种情况在国姓爷出兵台湾后,本来已经消失不见了,那时候荷兰人要不想承担重税,就要退出和日本的直接交易。所以现在延平郡王养不起军队了,他不得不依靠收重税来保证军需。”
陈佐才觉得邓名的话里有话,就闭上嘴等着邓名的下文。他把自己的龙头拐杖握在手里,摆出一副老气横秋、食古不化的模样。
“陈祭酒知道,我们四川收的农税一直不高,一开始是靠发行欠条糊弄过去的,然后就是靠贩卖食盐、收赎城费,接着就是漕银、债券,现在我们又在武昌到南京开了几个证券交易所。我们一直是靠长江沿岸,甚至靠着山东、浙江、缅甸的数千万人的财力来供�